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   冬天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了半个月,莹白的雪花从空中飘散,白花花的雪铺在地上却结不成冰,最后只化作一摊脏污的雪水。

      “你个狗杂种竟然还敢回来!看我不打死你!”

      隋年瞧着窗外阴沉的天,耳边是不绝于耳的咒骂声,是她的父亲隋和平的声音。

      门外是她的哥哥和父亲,两个人在吵架,吵得很凶,但隋年一点也不想去理会,整个人就像是没有生气的布娃娃。

      她的妈妈死了,死得突然,死得悄无声息。

      周围的人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只是听闻死讯赶来吊唁。

      但来的人很少,家里的亲朋好友都已经对隋和平怕而远之。

      隋年的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混混,不是所有的混混年长了就会安定下来,也有的人会变本加厉地纵容自己的恶习。

      隋和平就是后者,年近五十的他依旧吃喝嫖赌抽样样不落,多年来从未往家里拿过一分钱,反而无底线地从家中索取。

      隋年的妈妈文丽娟没什么文化,只能靠在饭店端盘子挣钱,在小县城挣的工资并不可观,而每次一发工资隋和平就会想方设法地夺走。

      或是温声细语哄着拿钱,或是厉声厉色动手去抢,最后留给家中的生活费少之又少。

      家中是没法承担隋年和大三岁的哥哥隋商的读书钱,于是隋商在中考前毅然决然地辍学,小小年纪远走他乡。

      隋年三年没再见到隋商,再次看到他却是在妈妈的葬礼上。隋年从学校匆匆赶回来时,看到的是已经封上的棺材。

      文丽娟尸体被迅速地土葬,很简陋。

      随后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一个冰冷的墓碑,孤零零地立在地里,墓碑上面贴着的照片没有笑容,一脸的苦相,就像她的这一辈子,苦不堪言。

      家里乱作一团,脏得不成样子的,似乎在这两天,这里有经历过一阵争吵,但已经没有人任劳任怨地收拾。

      “隋商,你他妈的也敢回来见我!”

      “我为什么不敢?”隋商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面对隋和平,可看到他不知悔改的模样,瞬间将他拉回过往的记忆里,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应激。

      “你出去挣钱也不知道给老子一分!你这个白眼狼,老子白他妈的养你了!”隋和平不知道去哪儿喝了酒,一身的酒气熏得人眉头紧皱。

      “你还有脸说这话?养我?这么多年你养过这个家一刻,拿过一分钱吗!你有什么脸说你养过我!”

      “你是老子儿子,就他妈的该养我!因为你姓隋,没有老子,就没有你那个贱种妈,更没有你!”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

      这句话彻底惹怒了隋商,隋商死死地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臂上肌肉骤然绷紧,狠狠一拳砸了出去。

      “啊——我草尼玛!出去几年本事见长了!敢打你老子了!”隋和平气得眼睛都要充血了,立马瞪大了双眼站起身。

      做老子的怎么认可被儿子打?

      隋和平立马回击。

      但过去只能屈辱挨打的混小子早就变了,变得高了,壮了,力气大的吓人——他打不过。

      当隋年从麻木的情绪里抽出思绪的时候,发现门外的两个人竟然动手打架,立马光着脚下床。

      走出去时,隋商正掐着隋和平的脖子,一拳又一拳地落下。隋年惊讶地眼睛都瞪大了,立马伸手去拦。

      隋年不怕隋和平被打死,但不应该是隋商去做,会脏了手,犯不上。

      可隋商却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屏蔽了一般,什么也听不进去了。直到一双冰凉的手触碰在他的手腕上,瞬间将他所有的愤恨打消。

      “哥!你要打死他吗!”

      “哥!哥!隋商!你冷静点!”

      隋商太恨这个王八蛋畜生,恨不得死的是他才好!这样他和隋年的日子就平静了!就再也不会有人像只恶鬼一样拖他们的后腿!

      可当他抬眼看到隋年瘦弱的模样,瞬间清醒,文丽娟死了,要是自己也死了,谁来管隋年......他缓缓地放下手。

      隋和平满脸是血液地进了医院,索性都是皮外伤,养着就行。

      警察来调和,但家务事难断,最后隋和平就躺在医院里,没人照顾,但有隋商交医疗费,他没被医院赶出去。

      隋和平住在多人间,没人照顾,饿的时候想要吃饭,没钱又没人搭理,想自己出去,却因为受伤腿脚不方便。

      他气得不行,恨不得想把隋商这个野杂种杀了,可隋商现在大变样,他也束手无策。

      隋商回到家,这个终日不见阳光,狭小逼仄却要住着一家四口,如今还因为没人收拾而一片狼藉的家。

      他弯下腰,捡起隋和平打碎的花瓶碎片,沉默不语地把这四十平米的破房子收拾了。

      其实就算把隋和平打进了医院,他也心中不快。

      文阿姨的死和隋和平脱不了干系,毕竟她那样坚韧的女人怎么会自杀?可想而知,这一切都是隋和平逼的!

      他逼得文阿姨,年年还有他的日子都不好过,自己却一直在逍遥快活,凭什么!他恨死隋和平了!

      “哥,你别收拾了。这屋子就算是收拾的在干净,也挡不住破败。”隋年忍不住开口,阻拦正在收拾家里的哥哥,“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歇着吧。”

      隋商脸上多处挂彩,不过并不严重,隋年没再让他收拾房间,而是拉着他的胳膊坐在客厅沙发,拿出碘伏消毒又贴上创可贴,脸上的几处伤口贴上创口贴后,模样瞧着有些滑稽。

      隋年盯着隋商那张硬朗的脸,她已经三年没见隋商了,隋商愈发的成熟稳重,不像当年的街头混混模样,但身上混不吝的气质仍然存在。

      隋年将这归结于他出社会太早,受太多的磨练的缘故。隋商瞧着几年没有见到的妹妹,心中顿感酸涩。

      随着年龄的增长,隋年出落得越发精致,模样像极了文阿姨,只不过比文阿姨的性子多了几分坚韧和倔强。

      他也曾在这个屋檐下生活过很多年,也知道隋和平是什么样的德性,隋年还这么小,肯定受不住他这样折腾。

      她还要上学,还有大好的未来,他不能再让隋和平毁了她的一辈子。

      隋商抹了抹手上的灰尘,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年年,伤心就别硬撑着,哭出来就好了。”

      可隋年给人一股冰冷的距离感,根本看不出她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情绪,好似麻木,又好似解离。

      隋年摇摇头,“哭有什么用?哭完之后又能怎么办?我常常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他呢?”

      隋年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恨意。

      隋商沉默了一瞬,本就犹豫不决的决定再此刻突然有了答案。

      “咱不和隋和平打交道了,我带你出去住。”

      “什么?”隋年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在此之前,她以为隋商只是匆匆回来一趟,日后肯定还要出远门挣钱,这本就不安稳的家就留下她和隋和平,她日后的生活定然不好过。却没想到隋商会这样说,生活仿佛突然看到了一抹希望。

      “我们能去哪里住?”隋年愣愣道。

      “租房子,我之前在外面打工攒了点钱,这点钱够我们暂时租房子,出去生活了。”

      原本是想留着给年年交高中学费,高中不是九年义务教育,上学的花销定然不小。

      他不敢把这些钱都打给文阿姨,怕隋和平知道后统统拿走,就一直攥在手里攒着,一分也不敢花。

      隋年问,“那你之前的工作怎么办?”

      隋商苦笑,“之前的工作就是给人修车,挣的也不多,其实我在安县做点什么都能挣钱,主要是不放心你。

      文阿姨没了,隋和平这副死德性是不可能吐出一个钱子儿。

      你才刚刚中考完,还要继续上高中上大学,可不能让隋和平这个狗东西耽误了她的前程。”

      “年年,你跟哥走吧。”

      “哥养你。”

      隋和平的伤受得不重,没过几天就出院了。

      回到家看到隋商气不打一处来,嘟嘟囔囔的骂了一些很多难听的话,又不敢真的动手。

      毕竟真说动起手来,他也打不过隋商,备不住还得在医院躺两天受窝囊气,他又不傻。

      隋和平回来后这个家就没消停过,隋和平虽然不会再动手,嘴上却也没停过,除了污言秽语的谩骂,就是想尽办法从隋商手中扣钱。

      隋商自然不愿意分他一分钱,他在家住的头大,几次想要动手都止住了想法。

      他总感觉这次回来,年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的她虽然胆子有点小,但骨子里的倔强是掩盖不住的。可现在的年年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怕人,怕生。

      并且只要隋和平一回家,隋年就有应激似的反应不敢说话,唯唯诺诺地模样惹人心疼极了,甚至晚上还会失眠。

      这种状态实在是令人担心。

      看到隋年变成这个样子,他心中总是憋着一股火。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隋和平这个畜生。

      隋商干脆趁着隋和平不在家的时候收拾行李,翻箱倒柜,却也没能找出几件能带走的东西。

      最后他翻出两本户口本,一本是他和隋和平的所在的户口本,另一本是隋年和文丽娟所在的户口本。

      据说当年文丽娟怀孕的时候,和隋和平大吵一架,离婚了。

      月份太大只能生下来,一气之下,就把隋年上在娘家的户口本上。

      后来隋和平给人哄回来,说什么也要把隋年的名字改姓隋,或许是因为亲闺女不姓隋,打他的脸。

      但这户口本一直搁置着。

      隋商攥着户口本,眼底闪过一抹阴沉。

      他根本不在意隋年,他只在乎他所谓的颜面。

      现如今文丽娟的父母已经去世,文丽娟也没了,隋年成为那个未成年户主。

      他不动声色的把隋年的户口本收起来,他可不能让隋和平想起这个事,否则被他沾上一点,这辈子都甩不掉了。

      最后隋商带着隋年和少的可怜的行李,去好哥们乔潜家借住几天。

      乔潜是他上学的时候关系不错的兄弟。

      隋商初中也是个混不吝的,身边兄弟成群,也没少惹是生非。

      小县城的初中总是这样,鱼龙混杂,有学习好的好学生,也有经常打架斗殴的坏学生,两极分化的十分严重。

      隋商就是这群爱打架斗殴的混混头儿,不过隋商后来和那些狗狐朋狗友都断了联系,毕业后大家也都散的散,走的走。

      目前他尚有联系的也就有三位,也是当初跟他关系最好,后来没有落井下石的朋友。

      一位是跟他一起出去挣钱的李奉新,一位后面没考上高中现在在安县送外卖的宁智明,还有就是眼前这位乔潜。

      乔潜算是他们几个里边过的还不错的,后期发愤图强考上了个高中,如今马上就升入高三。

      乔潜的父母是做生意的,常年不在家,也因此能够收留他们在家借住几日。

      “哎呦,商哥我平常也就给你打电话听你的声音,可太久没有看到你的脸了,你变样了!啧,变帅了。”乔潜笑嘻嘻地打趣道。

      “你和年年就放心在我家住吧,我家这一年365天,364天都我一个人住!你们要是没找到合适的房子,就在我家一直住下去也没问题!”

      隋商拎着行李箱走进来,另一只手牵着隋年的胳膊,隋年垂着头跟在他的身后。

      “我最近这两天也在找房子了,找了一处还算合适的,就在你家附近。不过价格还没有谈拢,他想让我们交齐一个季度的房租、签一年的合同,我说我只能接受月付,现在还在扯皮。”

      “靠,这周围都是老房子,能不能租出去都是个问题,他要求还那么多。这么的,商哥你就先在我家住着,晾着他,你不理他了,他自己就返过来找你了。”乔潜说着,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牛奶给隋商兄妹,“给。”

      隋年抬起眼眸,看着久未见面的乔潜,她和哥哥一样,变得更加成熟了。她伸出手结果牛奶,轻声地道谢,很快又垂下头,就像是一直受惊的小兔子。

      乔潜曾经跟在隋商身边成天插科打诨,整日不着正调,可他现在穿着还没来得及脱下去的三中校服,红白相间的校服衬得他风华正茂,与他记忆里的模样完全不同了。

      隋年愣了一下,心中惋惜。如果隋和平是个好样的父亲,家中平和,哥哥现在是不是也能穿着校服读高中,考大学了?

      “对了,年年是不是刚中考完啊?明天就出分数了吧,有没有信心能考上咱们安县的实验高中啊?”乔潜咧着嘴笑着问道。

      他和隋商上初中的时候就经常看到隋商身边跟着这位小妹妹。

      她不爱说话,却是个有主意头的,小小年纪就能把天不管地不服的商哥管的板板正正的,不抽烟也不喝酒还不能夜不归宿,他对此记忆很深刻。

      那个时候大家都是个愣头青,对外面的事情充满了好奇,总觉得自己能够独挡一面,学着大人一样抽烟喝酒打架,台球听歌吧网吧一呆就是一宿,不务正业。

      商哥是他们里面最独树一帜的,不服管,浑身是刺,却又有着优异的成绩,没有任何的不良嗜好。

      当年辍学了,班里的老师各个惋惜的不行。

      只有他这个好兄弟知道,他这是迫不得已。

      “可以上实验。”隋年甚至没有一丝犹豫,斩钉截铁。

      “哎呦,年年可以啊!”乔潜惊呼。

      “年年学习一直不错。”隋商嘴角不由自主地扯出一抹欣慰的笑。

      “潜子,先让年年去客房休息吧。”隋商主动开口。

      乔潜点点头,拎着行李箱带着他们去了卧室。

      乔潜家四室一厅,有两间专门留出来的客房,正好能让隋商隋年住下。他带着隋年来到其中一间卧室,里面房间虽然空旷,却一眼就能看出近期有住过人的痕迹。

      隋商扫了眼里面,最后目光盯在床头柜上的黑发夹,打趣道:“哎呦,潜子,你家还金屋藏娇啊?怎么还有小姑娘用的东西?”

      “什么啊?”乔潜尴尬的挠了挠头,“藏什么娇?燕宁,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暗恋的女生,前两天在我这儿借住一宿。”

      “借助?”隋商笑意更深,“你小子,都把暗恋对象带家来住了,还说是暗恋对象呢?不会有什么进展了还瞒着我们呢吧?”

      “你想什么呢?只是朋友,她不会喜欢我的。‘’乔潜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她家不安生,之前离家出走没地方住,就来我这对付一宿。反正我家没人,房间多,很适合当避风港。”

      “是房间适合当避风港,还是人更适合当避风港啊?”隋商扬着声音,紧接着牵起隋年的手走进去。

      “我……”乔潜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隋年坐在床边,一声不吭,他就蹲下身与隋年平视,“年年,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和乔潜很久没见了,叙叙旧,就在外面坐着,有什么事情开门叫我就行,早点睡。”

      隋音拽着他的衣角,“哥,你说……隋和平知道我们走了,会不会生气地找过来?他不会又要动手打人吧?”

      听到这话,隋商有些心疼。

      过去的隋年纵使再怕隋商却也知道反击,打不过就动嘴,总归是不会让自己吃亏。怎么两年不见她就变得这样小心翼翼,隋和平这两年到底又动了多少次手!

      他冷着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愤,但抬起头的一瞬,还是强行扯出一抹笑,拍着隋年的头安慰道,“他那个脑子是想不到我们在这儿的。你放心,有我在,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如果敢怎么样,他就敢拼命。

      反正他贱命一条。

      隋年点点头。

      隋商走了,隋年从书包里拿出睡衣,换上,然后躺在很柔软的床上。

      夜晚是这样的安静,被子很暖和,床很软,挂在墙上的风扇呼呼地吹着,将黏腻的汗水吹尽,也将过往的惶恐吹散。

      或许只是知道今晚注定是一个安稳的夜晚,或许是一开门就能看到她的保护神,这一晚她睡的格外好。

      她想,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就算是流浪在外,睡桥洞,打地铺,也好比在那个令人窒息惶恐的家中好。

      还好,哥哥回来了,还带着她一起跑了。

      离开那个地狱。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