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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约定 期中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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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在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
霖县一中的教学楼是九十年代建的老楼,暖气片永远有一半是凉的。考场上,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冷风把试卷吹得哗哗响。阮清欢裹着校服外套,缩着脖子,盯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题,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冻住了一样。
这道题她见过。上周林淅雨给她讲过类似的题型——"辅助线要连这里,然后利用全等三角形的性质"——当时她点头如捣蒜,觉得自己听懂了。但此刻,看着卷子上那个孤零零的几何图形,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辅助线……连哪儿来着?"
她偷偷瞄了一眼左边。季沐言已经写完了,正坐在那里安静地检查。他的卷面整洁得不像话,每一道题的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像印刷体。
阮清欢收回目光,咬了咬笔杆。
算了,蒙一个吧。
她随便画了一条线,写了几步推导,然后果断翻页去做后面的题。反正她从来不是靠数学拉分的人——她的强项在语文和英语,广播站那张嘴不是白长的。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下午。
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脸色比窗外的天还阴。
"这次期中考试,整体情况不太理想。"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特别是有些同学,平时看着挺活跃,一考试就露馅了。"
全班鸦雀无声。阮清欢缩了缩脖子,假装整理笔袋。
"先说年级前十——"班主任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们班有两个。季沐言,年级第一,总分589。林淅雨,年级第二,总分585。"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季沐言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林淅雨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飘几片下来。
"第三名是二班的陈思远,578分。"班主任继续念,"再往后……阮清欢,年级第四十二名,班级第八。总分521。"
阮清欢松了一口气。四十多名,还行,至少没掉到五十名开外。
"沈延津——"班主任的声音忽然拔高,"年级第一百九十七名。总分403。数学59分。"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延津坐在座位上,脸涨得通红。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上去的铅笔印,恨不得把它盯穿。
"沈延津,"班主任叹了口气,"你体育再好,文化课跟不上,以后考高中都是问题。你不是想当警察吗?警察也要考试。"
"……知道了,老师。"沈延津的声音闷闷的。
下课铃一响,沈延津就趴在了桌子上。
阮清欢转过身,戳了戳他的胳膊:"哎,59分,就差一分及格,多可惜。"
"欢姐,你能不能别说了……"沈延津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我这不是在安慰你吗?"
"你这叫安慰?"
"那我换个说法——"阮清欢清了清嗓子,模仿班主任的语气,"沈延津同学,你的数学进步空间非常大——"
"阮清欢!"
沈延津猛地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不是气的,是憋的。
阮清欢愣了一下。她很少看到沈延津这个样子——这个整天嘻嘻哈哈、好像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男生,此刻坐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是不是……真的很笨?"他低声问。
"胡说什么呢。"阮清欢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你3000米都能跑下来,还怕几道数学题?"
沈延津没说话。
"这样,"阮清欢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帮你找个人给你补课。"
"谁?"
"你猜。"
沈延津想了想,眼睛一亮:"淅雨?"
"不然呢?"阮清欢得意地挑了挑眉,"年级第二,免费家教,上哪找这么好的事儿去?"
"欢姐——"沈延津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你是我亲姐!"
"去去去,少来这套。"阮清欢甩开他的手,冲林淅雨那边努了努嘴,"自己去说,我可不当传话筒。"
沈延津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整了整校服,迈着大步朝林淅雨的座位走去。
阮清欢趴在桌子上,饶有兴致地看着。
沈延津走到林淅雨桌前,站了大概五秒钟,才开口:"淅雨。"
林淅雨从练习册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
"那个……"沈延津挠了挠后脑勺,忽然有点结巴,"我数学……59分。就差一分。你能不能……帮我补补?"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屏住呼吸,等着林淅雨的回答。
林淅雨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像秋天的湖水,不起波澜。但沈延津觉得,那目光好像能看到他心里去——看到他那些关于当警察的、被他自己都快说服不了的梦想,看到他每次数学课偷偷在课本底下画警察叔叔画像时心里的不安,看到他跑完3000米后瘫在地上时,其实不是累,是怕——怕自己连3000米都跑不下来,以后还怎么追犯人。
"可以。"林淅雨说。
就两个字。
沈延津愣住了:"真……真的?"
"真的。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
"每天放学后留半小时,我给你讲题。你如果连续三天不完成作业,或者上课再被我抓到在课本上画画——"林淅雨顿了顿,"就终止。"
"好好好!没问题!"沈延津连连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保证!"
林淅雨看着他笑,嘴角也轻轻弯了一下。
阮清欢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两个人,好像有点意思。
周末,四个人约在阮清欢家写作业。
阮清欢家住在学校附近的老家属院,两室一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她爸妈都在外地打工,平时是奶奶带她。奶奶人特别好,见阮清欢带同学回来,乐呵呵地洗了一盘橘子端进来。
"来来来,吃橘子,甜得很!"奶奶把盘子放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四个孩子。
"谢谢奶奶!"沈延津最积极,抓起一个橘子就开始剥。
"奶奶,您坐会儿,别忙了。"林淅雨站起来,帮奶奶把椅子拉过来。
"哎,好孩子,真懂事。"奶奶拍了拍林淅雨的手,又看了看其他人,"你们写作业,我看电视,不打扰你们。"
奶奶回房间了。客厅里,四个人围着茶几,摊开书本。
阮清欢的茶几不大,四堆书一摆,几乎占满了整个桌面。季沐言坐在最左边,面前摊着一本《新概念英语第二册》和一张写满物理题的草稿纸。林淅雨坐在他旁边,面前是数学练习册和一本厚厚的《现代汉语词典》——她是学习委员,习惯随身带着工具书。沈延津紧挨着林淅雨,面前摊着数学课本和一张59分的试卷,表情悲壮。阮清欢坐在对面,面前是语文作文本和一堆乱七八糟的零食。
"欢姐,你这哪是写作业,你这是开杂货铺吧?"沈延津咬着橘子,指着阮清欢面前那堆东西。
"你懂什么,这叫劳逸结合。"阮清欢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含糊不清地说,"写作文需要灵感,灵感需要零食激发。"
"你上次数学考了多少分来着?"季沐言头都没抬,冷不丁来了一句。
"季沐言!"阮清欢瞪他,"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事实而已。"
"你——"
"好了好了。"林淅雨把数学课本往沈延津面前一推,"先讲题。沈延津,你看这道题,上次考试最后一道大题的变式——"
沈延津立刻坐直了身体,像小学生上课一样。
阮清欢冲季沐言做了个鬼脸,低头开始写作文。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电视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戏曲声。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十一月下午的阳光已经不烫了,暖暖的,像一层薄薄的蜂蜜。
三点多的时候,作业写得差不多了。
沈延津的数学题终于搞懂了两道,激动得差点从地上蹦起来。林淅雨合上练习册,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阮清欢的作文也写完了——题目是《我的梦想》,她写了满满两页,从想当大明星写到想让所有人认识她,从站在舞台上被聚光灯照亮写到有一天回到霖县,在镇中心搭一个舞台,给那些从来没看过演出的人表演。
"你这梦想还挺大的。"季沐言看完她的作文,难得地评价了一句。
"那当然。"阮清欢扬起下巴,"我以后是要红遍全国的。"
"红遍全国之后呢?"
"然后……"阮清欢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我就回来,在霖县办一场演唱会。免费。谁都能来。"
季沐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阮清欢注意到,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对了,"阮清欢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笔,"你们以后想考哪个高中?"
"当然是霖市实验中学。"林淅雨不假思索地说。
霖市实验中学——那是整个霖市最好的高中,每年一本上线率超过90%,全省排名前十。在霖县这种小县城,能考进去的每年不超过十个。
"我也想考。"沈延津挠了挠头,"但是以我这个成绩……"
"两年时间,来得及。"林淅雨说,"你底子不差,就是基础不牢。从现在开始补,到初三完全够。"
"真的?"
"真的。"
沈延津的眼睛又亮了。
阮清欢看着他们,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她不想以后没有他们。
"那……"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我们约定好不好?"
"什么约定?"沈延津问。
"两年后,中考完的那个夏天。"阮清欢站起来,走到茶几中间,双手撑在桌面上,像在宣布一件大事,"我们四个,一起考进霖市实验中学。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多难,都一起努力。考上了,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在一个班,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
她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季沐言。
"一起什么?"季沐言抬眼看她。
"一起……一起吃饭。"阮清欢的声音忽然有点飘,"反正就是,不分开。"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远处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老家属院的巷子里绕来绕去。
"好。"季沐言第一个开口。
就一个字。但他说得认真。
"好!"沈延津几乎是喊出来的,举起右手像宣誓一样,"我沈延津发誓,两年后一定考进霖市实验中学!考不进去我就——"
"你就什么?"阮清欢问。
"我就……我就绕着操场跑十圈!"
"十圈?你3000米都差点要了命,十圈你跑得下来?"
"欢姐你能不能别拆台!"
林淅雨看着他们闹,嘴角弯了弯。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茶几中间。
"约定。"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叶子,但重得像一座山。
阮清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手放在林淅雨的手上面。
"约定。"
沈延津的手叠上去。
"约定!"
最后,季沐言的手,缓缓地、稳稳地,放在了最上面。
四只手叠在一起。
阳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暖暖的。
"两年后,霖市实验中学。"阮清欢说。
"两年后,实验中学。"林淅雨说。
"两年后!"沈延津说。
季沐言没说话。但他没有把手抽回来。
他只是看着那四只交叠的手,忽然觉得——也许,未来这件事,没有他以前想的那么可怕。
那天傍晚,四个人一起走出家属院。
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橘红色。卖糖葫芦的推车停在巷口,玻璃罩子里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余晖里闪着光。
"买糖葫芦!"阮清欢掏出五块钱,冲到推车前。
"我要草莓的!"沈延津跟在后面。
"没有草莓的,只有山楂的。"卖糖葫芦的大爷说。
"那就要山楂的!"
阮清欢买了四根糖葫芦,一人一根。她把第一根递给林淅雨,第二根递给沈延津,最后一根——犹豫了一下——递给了季沐言。
季沐言接过糖葫芦,低头咬了一口。
糖衣在牙齿间碎裂,甜得微微发酸。
"好吃吗?"阮清欢问他。
"嗯。"他点头。
"那以后每年都一起吃糖葫芦。"
"好。"
风从巷子尽头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和糖葫芦的甜味。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像在回应什么。
阮清欢咬着糖葫芦,忽然觉得——
初一真好。
有梦想可以大声说,有约定可以认真做,有朋友可以一起闹。
风过林梢,岁月正好。
晚上回到家,阮清欢趴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她想了想,写下一段话——
今天,我们四个约定了。两年后,一起考进霖市实验中学。到时候,我应该已经长高了吧?淅雨应该还是那么好看,沈延津应该还是那么话多,季沐言……应该还是会管我吧。
其实,被他管着,好像也不坏。
风过林梢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有他们在,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
两年。我会努力的。
她合上日记本,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像一颗糖葫芦。
同一时刻,季沐言坐在自己的书桌前。
他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就填满了。桌上堆着书和卷子,台灯的光圈不大,刚好照亮他面前的那页纸。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用很轻很轻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两年后,实验中学。不分开。"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上台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林梢的叶子还在响。
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