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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梧桐叶落满肩 期中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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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的风波还没完全过去,霖县的秋天就已经深了。
教室窗外那排梧桐树,叶子一天比一天黄,风一吹,就像下了场金色的雨。课间十分钟,总有调皮的男生跑到走廊上去接落叶,谁接到的叶子最完整,谁就是"秋天的赢家"。
阮清欢就是这群人里最起劲的一个。
"季沐言!季沐言!你快看!"她趴在窗台上,冲着教室后面大声喊,"这片叶子好大!像不像一把扇子?"
季沐言正在批改数学课代表收上来的作业,头都没抬:"像。"
"你都没看!"
"看到了,像。"
"你敷衍我!"阮清欢气鼓鼓地转过身,把手里那片梧桐叶举到他面前,几乎怼到他鼻尖上,"你看清楚,这片叶子的纹路,像不像一幅画?"
季沐言被迫放下红笔,看了一眼那片叶子。
确实很大,巴掌大小,边缘有一点点卷曲,叶脉清晰得像工笔画的线条,从叶柄向四周辐射,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精致的网。
"像。"他说。
"像什么?"
"像……一幅画。"
阮清欢满意了。她把那片叶子小心翼翼地夹进课本里,像收藏什么宝贝似的,还用手掌压了压,生怕它卷边。
"我要把它带回家,夹在书里做书签。"她笑眯眯地说,"等以后我成了大明星,这就是我的'童年回忆限定款'。"
"限定款?"
"对啊!"阮清欢一本正经地解释,"物以稀为贵嘛。这片叶子是我亲手接的,全世界独一份。"
季沐言看着她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你接了多少片了?"
"十几片吧。"阮清欢掰着手指头数,"有大的、小的、圆的、尖的……我准备每一种都留一片,凑一套'梧桐叶百科全书'。"
"百科全书?"
"对啊!以后我要是上了综艺节目,就可以跟观众说,'我小时候收集过梧桐叶,每一种形状我都认识'。多有故事感啊!"
季沐言放下红笔,认真地看着她。
"你连上综艺节目的台词都想好了?"
"那当然!"阮清欢理直气壮,"大明星要时刻准备着。"
季沐言忽然觉得,她那种对未来的笃定和期待,是他这辈子都不具备的东西。他从来不敢想太远的未来——下个月他妈的药费还没攒够,他爸随时可能回来闹,他连下个星期能不能吃上早饭都不确定。
但她敢。
她敢想两年后的高中,敢想未来的舞台,敢想红遍全国的自己。
她活得像一棵向日葵,永远朝着太阳的方向,不管脚下踩的是肥沃的土壤还是贫瘠的沙地。
"季沐言,"阮清欢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
"对啊。你说你要考霖市实验中学,那考上了之后呢?高中毕业呢?"
季沐言沉默了一下。
他其实想过。
他想过考一个好的大学,学一个好就业的专业,毕业了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赚足够的钱,让他妈过上好日子。他妈身体不好,以后可能需要长期治疗,需要钱。他必须赚钱。
"还没想好。"他说。
"你骗人。"阮清欢盯着他,"你肯定想好了,只是不想说。"
季沐言没否认。
"那我猜猜,"阮清欢歪着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想当老师?"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你当班长当得特别像那么回事啊!你管纪律、排值日表、帮同学解决问题,跟老师一模一样。"
季沐言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医生?"
"不是。"
"律师?"
"不是。"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季沐言看着她,忽然说:"想做一份能赚钱的工作。"
阮清欢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能赚钱的……工作?"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赚钱很重要。"季沐言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阮清欢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抱怨,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好像他早就接受了"人生就是为了赚钱"这个设定,从来没想过还有别的可能。
"季沐言,"她轻声说,"赚钱很重要,但也不是唯一重要的事啊。"
"对我来说,是。"
阮清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她隐约觉得,他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但她不知道是什么,也不敢问。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最后还是阮清欢打破了沉默。她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桌子,笑嘻嘻地说:"不管了!反正两年后我们一起考霖市实验中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季沐言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十一月的天,太阳还是有点烈,晒得塑胶跑道发烫。体育老师让大家绕着操场跑三圈热身,跑完自由活动。
阮清欢跑了一半就岔了气,捂着肚子慢吞吞地走在跑道内侧,龇牙咧嘴的。
"阮清欢,"季沐言从后面跟上来,步子放慢了,"跑慢点,用鼻子呼吸。"
"我……我跑不动了……"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季沐言,你是不是超人?你怎么一点都不累?"
季沐言确实不累。他的呼吸很平稳,额头上连汗都没出几滴。
"经常跑就不累了。"他说。
"你经常跑步?"
"嗯。早上。"
"早上?几点?"
"六点。"
阮清欢瞪大了眼睛:"六点?!那你不困吗?"
"习惯了。"
阮清欢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季沐言,"她压低声音,"你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跑步?那……你晚上几点睡?"
"十一点。"
"十一点?"阮清欢皱起眉头,"那你每天只睡七个小时?"
"差不多。"
"那怎么够?"阮清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我每天睡九个小时还觉得不够呢。"
季沐言看着她皱眉的样子,心里忽然一动。
她心疼他。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那种真真切切的、为他觉得不值的心疼。
"够了。"他说,"我习惯了。"
"你又说习惯了。"阮清欢嘟起嘴,"你怎么什么都习惯了?你是不是连难过都习惯了?"
季沐言没有回答。
因为她说对了。
他确实连难过都习惯了。
难过的时候,就深呼吸,然后继续写作业。难过不会让作业少一道题,不会让药费少一分钱,不会让他爸少来一次。所以难过没有意义。
他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但阮清欢不明白。
她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难过可以哭、累了可以休息、饿了有饭吃的世界里。她不知道有些人连难过都是奢侈品。
"季沐言,"阮清欢忽然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校服袖子,"你以后要是累了,就跟我说。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是……但是我可以听你说话。"
季沐言低头看着她拽着他袖子的手。
她的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短短的,指甲盖上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在阳光下泛着一点点光。
"好。"他说。
"说好了啊!不许反悔!"
"不反悔。"
阮清欢松开他的袖子,笑了。
"那我们快跑吧!再不走就跟不上队伍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前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他喊:"季沐言,你跑慢点等我!"
"你不是说跑不动了吗?"
"为了等你,我又能跑了!"
季沐言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体育课上,沈延津和林淅雨在跑道另一头打羽毛球。
准确地说,是沈延津在教林淅雨打羽毛球。
"林淅雨,你手腕要这样——"沈延津站在她对面,举着球拍,认真地示范,"手腕一抖,球就飞过去了。对,就是这样!"
林淅雨握着球拍,表情淡淡的,但动作很认真。她学着沈延津的样子,手腕轻轻一抖,球拍击中了羽毛球,球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落在了三米开外的地方。
"好球!"沈延津夸张地鼓掌,"比刚才好多了!"
林淅雨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不用这么夸张。"
"我哪有夸张!"沈延津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是真觉得你进步了。真的!你第一次打的时候,球拍都挥反了。"
"我没挥反。"
"你挥反了。你当时拍面朝后,球直接飞到后面去了。"
林淅雨微微偏过头,不说话了。
沈延津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补救:"但是你现在打得很好!真的!你看看,刚才那一球,虽然歪了一点,但是力度很到位!"
林淅雨看着他手忙脚乱解释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延津。"
"啊?"
"你话真多。"
"我……我这不是怕你无聊嘛……"
林淅雨没再说话。她重新举起球拍,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发球。"
沈延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嘞!"
他发了一个高球,林淅雨仰起头,手腕一抖,球拍击中了羽毛球——这一次,球飞得又高又远,稳稳地落在了沈延津那边的场地上。
"漂亮!"沈延津大喊,"林淅雨,你太厉害了!"
林淅雨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是你教得好。"
沈延津的耳朵红了。
"哪有哪有……"他搓着手,嘿嘿傻笑,"我也就随便教教……"
不远处的单杠旁边,季沐言和阮清欢正坐在那里休息。
阮清欢看着沈延津和林淅雨打羽毛球,忽然用胳膊肘撞了撞季沐言。
"你看他们俩。"
"嗯?"
"沈延津看林淅雨的眼神,跟你刚才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季沐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什么?"
"我说,"阮清欢一字一句地重复,"沈延津看林淅雨的眼神,跟你刚才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不可能。"
"就是一模一样!"阮清欢信誓旦旦地说,"那种……那种专注的、认真的、带着点傻气的眼神。我观察了很久了,绝对没错。"
季沐言沉默了两秒。
"你观察了很久?"
"对啊!"阮清欢理直气壮,"我以后要当大明星的,观察人是基本功。我观察过很多人,沈延津看林淅雨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有光?"
"对!就像你看我的时候——"
"阮清欢。"
"啊?"
"你以后能不能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扯?"
阮清欢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那你承认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了?"
季沐言:"……"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哎!你去哪儿?"阮清欢在后面喊。
"跑步。"
"你刚才不是说跑够了吗?"
"不够。"
阮清欢看着他快步离开的背影,笑得前仰后合。
"季沐言,你害羞了!"她扯着嗓子喊。
季沐言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阮清欢笑够了,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沈延津和林淅雨的方向走去。
"延津弟弟!林淅雨!"她挥着手喊,"你们俩打羽毛球的样子,好像偶像剧啊!"
沈延津一个没接住球,羽毛球直接砸在了脸上。
"哎哟!"他捂着鼻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淅雨放下球拍,走过去,轻声问:"没事吧?"
"没事没事!"沈延津摆手,鼻子里哼哼唧唧的,"小伤,不影响我以后当警察。"
林淅雨看着他滑稽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阮清欢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沈延津,你以后当警察,审犯人的时候要是被犯人用羽毛球砸脸,那可就丢人了。"
"欢姐!你别落井下石啊!"沈延津委屈巴巴地捂着鼻子。
四个人笑成一团。
十一月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风里带着一点初冬的凉意,却吹不散他们身上的热气。
那是十三岁的温度。
是青春最明亮、最无所畏惧的温度。
放学后,季沐言走在回家的巷子里,忽然发现地上多了一片梧桐叶。
不是普通的梧桐叶。
是阮清欢今天夹在课本里的那种,巴掌大小,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曲。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书包里掉出来了,孤零零地躺在青石板路上,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季沐言弯腰,捡起那片叶子。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写的。
上面写着——
"季沐言,你要一直一直开心哦。"
季沐言捏着那片叶子,站在巷子里,一动不动。
夕阳的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叶子小心地放进校服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叶子,忽然弯了弯嘴角。
那是他今天第五次笑。
比昨天多了一次。
他希望阮清欢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