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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过林梢时 校运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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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运会定在十月中旬。
霖县一中的操场不大,煤渣跑道,中间是坑坑洼洼的草坪,风一吹,枯黄的草屑漫天飞。但这不妨碍全校师生把这当成一年里最盛大的节日——毕竟平时被关在教室里刷题的初一新生们,终于有了一个名正言顺撒欢的理由。
周五下午,班会课。
班主任把报名表拍在讲台上,环视一圈:"还有谁没报项目?最后一遍,没报的自动分配。"
底下一片安静。
班主任的目光落在阮清欢身上:"阮清欢,你报了什么?"
"女子400米接力,还有跳远!"阮清欢坐得笔直,声音洪亮,像在宣誓就职。
"好。季沐言,你呢?"
"男子1500米,接力最后一棒。"季沐言头都没抬,笔尖在报名表上划了两下。
沈延津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哥们,1500?你不要命了?"
季沐言没理他。
班主任满意地点点头,视线扫到最后一排:"林淅雨,你报了什么?"
"800米。"林淅雨的声音不大,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而清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她侧脸滑过去,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影子。班里一半男生的目光会不自觉地往那边飘——不是因为她说话大声,恰恰相反,她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觉得,如果她突然消失,你可能要过很久才会发现。
"可以。"班主任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看见沈延津正举着手,"你呢?"
"老师!"沈延津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我报3000米长跑!"
全班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沈延津你疯了吧?3000米你跑得下来?"有人喊。
"怎么跑不下来!"沈延津涨红了脸,拍着胸脯,"我从小跑步就快!我以后是要当警察的,体能不过关怎么行?"
"当警察?"阮清欢在后面嗤笑一声,"你先把你数学考及格再说吧。"
"欢姐!"沈延津转过身,一脸委屈,"你别拆我台啊。"
阮清欢翘着二郎腿,下巴一扬:"事实就是事实。你上次数学考了58分,还差两分及格,你好意思说你要当警察?警察叔叔抓你都嫌丢人。"
全班又笑。
沈延津挠了挠头,嘿嘿傻笑,也不恼。他从小就认准了要当警察——倒不是因为什么崇高的理想,纯粹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家楼下开了一家派出所,他每天放学趴在栏杆上看警察叔叔训练,觉得穿制服特别帅。这个梦想被他念叨了四年,从没人当真,但他自己当真。
"行了。"班主任敲了敲黑板,"沈延津3000米,批准。林淅雨,你除了800米,再报一个4×100接力。阮清欢,你不是要当大明星吗?校运会广播站缺个播音员,你去。"
阮清欢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稿子你自己写,念得好听点,别给我丢人。"
阮清欢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当播音员!那可是全校都能听到的位置!这不就是——小型舞台吗?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拿着麦克风,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整个操场的画面。红遍全国的第一步,就从校运会广播站开始!
她偷偷冲林淅雨比了个"V"字手势,林淅雨微微弯了弯嘴角,算是回应。
校运会前一天的傍晚,阮清欢趴在林淅雨的课桌前,两人凑在一起写广播稿。
"淅雨淅雨,你说我念广播稿的时候,会不会有星探听到我的声音,然后发掘我?"阮清欢咬着笔帽,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林淅雨放下笔,侧头看了她一眼:"星探来霖县一中听广播稿?"
"怎么不能?万一呢!"阮清欢理直气壮,"我以后是要当大明星的,红遍全国那种。现在不积累经验怎么行?"
"那你先把数学考及格再说吧。"林淅雨淡淡地回了一句,语气和阮清欢如出一辙。
阮清欢瞪她:"你跟沈延津学坏了!"
两人对视一秒,同时笑出声来。
笑声还没落,沈延津就凑了过来,胳膊往林淅雨桌上一搭:"哎哎,你们笑什么呢?带我一个。"
"笑你数学58分。"阮清欢毫不客气。
"欢姐——"沈延津拖长了声音,转头看向林淅雨,眼神里带着求助的意味,"淅雨,你帮我补补数学呗?我3000米要是跑下来腿废了,至少数学不能废啊。"
林淅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改稿子。
沈延津也不气馁,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开始跟林淅雨讲他昨晚做的梦:"我梦见我跑3000米,跑到第二圈的时候,突然飞起来了,直接飞过终点线,全校都在给我鼓掌,然后教导主任给我颁了一个'最佳飞行奖'——"
"教导主任颁飞行奖?"阮清欢翻了个白眼,"你梦里教导主任是不是还给你发了一把AK?"
"欢姐你别打岔!"沈延津急了,"重点是全校鼓掌!你看,这就是我当警察的群众基础!"
林淅雨终于抬了抬眼:"你梦里全校鼓掌,是因为你飞了,不是因为你跑得快。"
"那不都一样吗?都是我!"
"不一样。"林淅雨的声音依旧淡淡的,"飞是作弊,跑是本事。"
沈延津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淅雨,你说话怎么跟季沐言一个味儿?"
这句话一出,空气微妙地凝了一下。
阮清欢的笔停了下来。
季沐言坐在斜前方的座位上,背对着他们,正在整理校运会要用的班级物资清单。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到。
但阮清欢知道他听到了。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站起来:"我去看看医药箱还缺什么。"
她走到教室后面的柜子前,蹲下来翻医药箱。其实她什么都没缺——碘伏、棉签、创可贴、云南白药,上周她已经清点过两遍了。她只是突然不想坐在那里了。
因为沈延津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心里某个自己都不愿意碰的地方。
跟季沐言一个味儿。
是啊,林淅雨和季沐言确实像——成绩好,话少,永远冷静,永远正确。而她阮清欢呢?话多,成绩中游,整天蹦蹦跳跳,闯祸比做题多。
她忽然想起面馆那天,季沐言看她的眼神。不是讨厌,不是愤怒,是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他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而她够不到。
"喂。"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阮清欢抬头,季沐言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张表格。
"这个,物资清单。"他把表格递过来,"你核对一下,看还缺什么。明天一早要用。"
阮清欢接过表格,没说话。
季沐言也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的样子,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广播稿……别写太肉麻的。"
"???"
阮清欢瞪大眼睛:"你管我写什么?"
"我是班长,统筹班级事务。"季沐言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阮清欢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你统筹就统筹,管到我广播稿头上来了?"阮清欢站起来,把表格拍在柜子上,"我偏要写肉麻的!我要写'青春如火,梦想如歌',怎么着?"
"随你。"
季沐言转身走了。
阮清欢盯着他的背影,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根刺好像没那么扎人了。
她低头看表格,发现物资清单的最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注:运动员饮用水已备足,无需额外采购。阮清欢负责确认终点处是否备有红糖水。
红糖水。
阮清欢愣了一下。
她之前随口跟林淅雨提过,她每次跑完步都会头晕,喝点红糖水能缓过来。她以为没人记得。
但物资清单上,清清楚楚写着"红糖水"。
她抬头看向季沐言的座位——他已经坐回去了,低着头,侧脸线条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清晰。
阮清欢抿了抿嘴,没说话。但那张表格,她折好放进了口袋。
校运会当天,天公作美。
十月中旬的霖县,天空蓝得不像话,风不大,温度刚好。操场上彩旗飘扬,各班方阵依次入场。初一(3)班的口号是沈延津想出来的——"三班三班,非同一般,青春如火,梦想如歌"——后两句还是阮清欢硬塞进去的,美其名曰"体现广播站特色"。
入场式结束,比赛正式开始。
阮清欢穿着号码布,在广播站和跑道之间来回跑。她念广播稿的声音确实好听——清亮,有穿透力,带着一种天然的感染力。不少其他班的同学都探头看广播站,想看看这个声音的主人长什么样。
"下面播送来稿——"阮清欢对着麦克风,深吸一口气,"青春如火,梦想如歌。在刚刚结束的男子3000米比赛中,初一(3)班的沈延津同学——"
她顿了一下,看向跑道。
沈延津正在最后一圈,步子已经乱了,脸涨成猪肝色,两条腿像灌了铅。但他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减速——他咬着牙,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一步一步往前挪。
"——沈延津同学以顽强的毅力,坚持跑完了全程。他用行动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体育精神。让我们为他鼓掌!"
阮清欢念完,放下稿子,自己也带头鼓起掌来。
看台上,初一(3)班的区域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呐喊。林淅雨坐在中间,手里举着个写着"沈延津加油"的牌子——字写得清清秀秀,但牌子是沈延津自己用硬纸板糊的,歪歪扭扭,丑得很有个性。
沈延津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阮清欢从广播站跑下来,冲到终点处。几个男生已经围过去了,季沐言也在其中,正蹲在沈延津旁边,递过去一瓶水。
"还能动吗?"季沐言问。
"能……"沈延津喘得像条搁浅的鱼,"我……警察……体能……还行吧?"
"还行。"季沐言难得地回了一个字,嘴角似乎又动了动。
阮清欢挤进去,蹲在另一边:"沈延津你牛啊!3000米!你知不知道你最后那个样子,特别像抗日神剧里中弹了还在爬的战士?"
沈延津缓过一口气,瞪她:"欢姐……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绝对夸你!"阮清欢笑嘻嘻地伸手拉他,"起来,大英雄,淅雨在那边举牌子等你呢。"
沈延津一听"林淅雨"三个字,像打了鸡血一样,硬是撑着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整了整校服领子,迈着还在打颤的腿,一步一步朝林淅雨的方向走过去。
林淅雨看着他走过来,把手里的牌子放下了。
"好看吗?"沈延津站在她面前,喘着气问。
"丑。"林淅雨说。
"牌子还是我?"
"都丑。"
沈延津嘿嘿笑了,也不生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给她:"跑完3000米奖励。淅雨,你800米什么时候跑?我给你加油。"
"下午。"
"行,我下午一定到。你跑多快我都追得上。"
林淅雨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也没有拒绝那颗糖。她把糖收进了笔袋里——那个笔袋是她表姐送的,她用了两年,从来没往里面放过零食。
下午,女子800米。
林淅雨站在起跑线上,身形纤细,像一株还没长开的小白杨。发令枪响,她冲了出去。
阮清欢在跑道外侧跟着跑了两步,边跑边喊:"淅雨!保持节奏!第二圈再加速!"
林淅雨果然按照她说的,第一圈压着速度,第二圈开始提速。她的步幅不大,但频率极稳,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
最后一个弯道,她超过了前面两个人,冲过终点线时,是小组第二。
阮清欢冲上去扶住她:"厉害!年级第二的名头不是白来的!"
林淅雨弯着腰喘气,脸色微微发白。阮清欢赶紧从保温桶里倒出一杯红糖水递给她:"快喝,别晕了。"
林淅雨接过杯子,小口喝着。沈延津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瓶矿泉水,一脸崇拜地看着她:"淅雨,你跑得太稳了。我以后当警察追犯人,就得有你这个速度。"
"追犯人你还是先追得上数学再说。"林淅雨缓过劲来,淡淡地回了一句。
沈延津:"……"
阮清欢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傍晚,压轴项目——男子1500米。
这是整个校运会的最后一个比赛项目。看台上的喧闹声比白天小了一些,但气氛反而更热烈。因为这是最能体现"耐力"的项目,也是最能看出一个人骨子里韧劲儿的项目。
季沐言站在起跑线上。
他穿着白色运动背心和黑色短裤,身形比平时穿着校服时显得更单薄一些。但他的站姿很稳,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弓。
发令枪响。
第一圈,他跟在大部队中间,不急不躁。第二圈,他开始往前移。第三圈,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
他的步子忽然乱了一下。
看台上的阮清欢猛地坐直了身体。
她看见季沐言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煞白,嘴唇几乎没了血色。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左腹侧,但只按了一瞬,就又放开了,继续往前跑。
"他怎么了?"阮清欢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跑道上。
最后一圈。季沐言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迈。他的速度不算最快,但那种不紧不慢、一步都不肯退的劲头,让看台上的加油声越来越大。
"季沐言!季沐言!"
沈延津喊得最大声,嗓子都劈了。
季沐言冲过终点线,是第三名。
他没有直接停下来,而是多走了十几步才慢慢减速。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阮清欢从看台上跑下来,冲到他面前。
"你没事吧?"她蹲下来,仰头看他。
季沐言缓缓直起身,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看了阮清欢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你刚才按肚子干什么?是不是疼?"阮清欢追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季沐言沉默了几秒。
"旧伤。"他说,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沙哑,"没事。"
"旧伤?什么旧伤?你什么时候受伤的?"阮清欢站起来,绕到他左侧,想看他的腹部,"你让我看看——"
"阮清欢。"
季沐言叫她的全名。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阮清欢的手停在半空。
两人对视。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风从林梢吹过,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气息。不远处的广播站还在播送着最后的闭幕词,看台上的人群开始散去,喧闹声渐渐远了。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安静。
季沐言看着阮清欢,那双总是写满不耐烦和挑衅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橘色的光,和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
他忽然觉得,也许——也许——他可以不用一直那么累。
"……你先回去吧。"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阮清欢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向医务室的背影。他的背脊依旧挺直,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部分什么,又像是多背负了一部分什么。
她忽然想起面馆那天,他站在后厨,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有冻裂的红痕。
她想起那张纸条上自己写的话——我不会告诉别人。
她想起物资清单上那行关于红糖水的小字。
她想起他刚才看她的眼神。
风过林梢,草屑飞舞。
阮清欢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没有回教室,而是去了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藿香正气水和两包盐——她记得林淅雨说过,长跑后喝点淡盐水比红糖水更管用。
她又多买了一瓶矿泉水。
回到医务室门口时,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进去。她把水和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用石头压住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季沐言,我们和好吧。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字迹歪歪扭扭,像她这个人一样,不讲究章法,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
她做完这些,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跑了。
医务室里,季沐言坐在床沿上,校医正在给他检查腹部。旧伤是去年冬天落下的——那时候他每天放学去码头帮人搬货,有一次扛麻袋的时候闪了腰,后来一直没好好养,落下了病根。今天1500米跑下来,那个位置又隐隐作痛。
校医叮嘱了几句,走了出去。
季沐言一个人坐在医务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门口的台阶上,那瓶水和那包盐静静地躺着。纸条被石头压住一角,在晚风里轻轻颤动。
他走过去,弯腰拿起纸条。
橘色的夕阳余晖照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
"季沐言,我们和好吧。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终于——终于——浮起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很淡,很淡。
像风过林梢时,树叶背面那一小片被阳光照到的银白色。
但那确实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