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故事》暮慕

9、第八章

　　圣诞节过后，苏夏每日忙着复习，由于是大三，课不多，考试的日子也比较靠前。终于在元旦过后不久，商学院大三的学生从备考的水深火热解放出来。
　　李敏涵立刻在宿舍宣布，她老公今天下午到，晚上请整个宿舍吃饭。
　　“哦，那我可得从现在开始饿着肚子，晚上好吃个够本！”舍花王之瑶也开起李敏涵的玩笑。
　　“没事，随便吃，吃胖了不要找我！”李敏涵笑着，马上要见到恋人的兴奋在她脸上一直保持着。
　　晚上到了约定的地点，远远就看到李敏涵和其男友刘智。李敏涵本身就高，刘智就更高了，俩人站在一起很和谐。李敏涵不知道说什么把刘智逗乐了，他露出羞涩的笑容，李敏涵也是一脸的灿烂。
　　苏夏看着他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种两个人的简单的幸福，竟然让她有些羡慕……
　　李敏涵本是挽着刘智的手臂，看到舍友们到来，便松开了手，招呼大家。
　　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家重庆鱼馆。
　　苏夏和李敏涵能成为好友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口味其重，且嗜辣成瘾。想到刚上大一的时候，有一天，苏夏很想吃麻辣鱼，想起家乡的麻辣鱼真让人流口水，学校附近也开了许多这样的店，虽不一定有家乡的那么好吃，但是找个相似的解解馋也好，那时宿舍同学彼此还不熟悉时，那天也正好就苏夏和李敏涵两人呆在宿舍。苏夏犹豫了一下，礼貌地问隔壁床的李敏涵要不要一起去吃，李敏涵没有回答，却利落地把正在看的书一仍：“等我五分钟！”于是俩人出了宿舍。一路上聊着天，在学校旁边的堕落街找了家重庆鱼馆，一顿饭的功夫，苏夏和李敏涵就这么慢慢熟络起来。
　　正是这家重庆鱼馆。呆到大三，对堕落街里哪家店的烤鱼最香，哪家店的火锅最好吃，苏夏和李敏涵早已了如指掌。这家重庆鱼馆菜式丰富，物美价廉，更难得的是辛辣酸麻，四味俱全。因而人气极为火爆。
　　她们进去的时候，旁边有几桌已经开始吃了。
　　李敏涵招呼大家在旁边的桌子坐下。离她们最近的一桌是一群男生，喝着酒，有几个脸已经发红，嘻嘻哈哈热热闹闹，听话语是某个男生找到了不错的工作所以请客。
　　苏夏坐下。她放好包，抬头，却看到了他的脸。何志辰坐在那群男生中，隔着火锅上方冒出的层层白雾，他也牢牢地注视着她。
　　此景此刻，苏夏不知道如何是好。于是只装作没看见他。一起加入向李敏涵和刘智八卦恋爱史的三人小队中去。
　　他于是也恢复正常，和旁边的男生敬酒。
　　李敏涵的座位是背着旁边那桌的，加上她又沉浸在与刘智久别重逢的喜悦中，根本没有注意到苏夏的不正常。
　　李敏涵这桌要了几斤麻辣鱼，王之瑶和李丹不吃辣，于是要了个鸳鸯锅底。整桌子人围绕李敏涵和刘智展开热烈讨论。先是将他们两人如何在一起如何走过这几年的历史重谈一遍，然后各自表达了一下对这对新人的祝福和羡慕。
　　其间苏夏偷偷瞄了几次对面的何志辰，只见他还是如往常一样，脸上是不咸不淡的表情。只是一直不住地喝酒。
　　一顿饭苏夏吃的极不自在。还好，她们这桌女生多，没要酒，说说笑笑中也把饭菜吃完了。
　　刘智结了帐，几个女孩子手挽手地出了鱼馆。
　　剩下的时间是李敏涵和刘智两人的约会时间，三个女生识时务者为俊杰地不再占用他们二人世界的时间。王之瑶和李丹去逛街，苏夏没有那个心情，于是一个人朝学校走去。
　　快过年了，虽然天气有些冷，街上还是人来人往。苏夏手插在口袋里，眼睛望着地面，一个人默默走着。好些天没见了，他过的还好吗？为什么对她发的短信没有任何疑问，就这样她不理他他也不理她了。
　　正想着，突然手腕被抓住。
　　她回头看，是他。
　　可是他涨红的脸，眼神迷离。他有些醉了。但还残有理智，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
　　苏夏抽出手，何志辰也没在坚持。
　　“我很想你。”何志辰说。
　　苏夏的心加速跳了一下。她难道不是吗？
　　他就没再说话，她也沉默，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阵子。
　　为了打破这样的尴尬局面，苏夏开口道：“没什么事的话，我走了。”见何志辰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于是自己径直向学校大门走去。
　　可是刚走没几步，就听到身后的呕吐的声音。
　　苏夏回头看，发现是何志辰扶着路边一棵大树在呕吐。她没想到是这样的场景，赶紧上前去扶住他，关切地问：“还好吗？”待到何志辰吐完，苏夏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他，说：“我送你回去。”

　　何志辰从大四开始，因为觉得宿舍太吵，便搬了出来。在教职工宿舍租了一间小房子。
　　苏夏扶他躺下，给他倒了杯水。
　　何志辰已经睡着了。
　　苏夏叹了口气。
　　然后才环视这个小屋子。房间不大，也就三四十平米左右，只有简单的装修，屋里只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显然这些都是老师留下来的家具。而他的东西，只有床上蓝色被单的棉被，方格子的太空枕，挂在门后的黑色双肩包，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如此简单和整洁。男生的房间，自然不会像女生的房间一样，大小不一的娃娃和小玩意，以及那些美容护肤的瓶瓶罐罐。
　　苏夏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书桌上的一个相框吸引上。她走过去，拿起来仔细端详。
　　照片中，一对年轻的父母和一个男孩。她一眼就认出那个小男孩就是童年的何志辰。大概只有6，7岁的样子，照片中的小何志辰是笑着的，笑容是那么天真灿烂，是苏夏没有见过的样子。她其实也很少看到他笑，在她的脑海中，何志辰一直是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带着一点忧郁，但是脸上表情总是很平淡。她还以为他从小时候就是个沉默古怪的小孩呢。现在看来每个人都有无忧的童年，才能有如此阳光的笑容。
　　照片中的男人，大概就是何志辰的爸爸，鼻梁上驾着眼镜，带着温和的笑脸。
　　而照片中的女人……搂着小何志辰，这个显然是他的妈妈，丝毫未施粉黛却显得那么美丽动人，尤其眼睛虽不算大却清澈如流水，脸颊上还带着浅浅的酒窝。那笑容，竟然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可是……看着看着，她越看越觉得和自己好像，尤其是笑着的样子。
　　“不要看！”何志辰不知何时醒了，发现她在偷窥他心底的秘密时，朝她大吼，然后迅速从床上下来。
　　苏夏吓了一跳。连拿着相框的手也抖了一下。
　　何志辰走过来，一手夺过相框，把它重重扔进了书桌旁边的垃圾纸篓里。
　　她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火，或者说，她从来没见过他发火。这是头一次。
　　她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害怕地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神不知何时暗淡下来，那么深邃，只是冰冷得让人畏惧。
　　她小心翼翼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冷漠地回答。
　　“今天你就先回去吧，我想休息。”他无情下了逐客令。
　　“可……”
　　不等她说完，他就拉起她的手臂，将她丢到门外，然后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苏夏站在门外愣住了。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虽然冥冥之中感到自己触动了何志辰心底里的那个弦。
　　房间内的何志辰，坐在床上，双手紧紧的抱着头，不知是在思索还是在哭泣。
　　心口好痛，好痛，象被强力撕扯，难受得无法抵挡。
　　房间内及其安静，安静得可怕。空气越来越稀薄，仿佛什么就要濒临破灭和消亡。
　　二十分钟过去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站了起来，要去找她。
　　他怎么可以将她赶走呢？明明他那么想见她，明明她才是他眼前的人，明明她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她们只是长得有些像……
　　是啊，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他心里。她们只是长得像而已，在他的世界里充当的角色并不同。
　　这么久的时间过去了，她走了吗？他突然那样无助，那样仓皇失措。
　　他发疯了似的迅速跑出去，他要去找她，他还有很多事要告诉她，他不能就让她这样走！
　　他打开门，却没想到，她就站在眼前。
　　他看到她，心里突然有什么一下子被触动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一步上前，一把将她抱住，很紧很紧。
　　原来，她一直都站在原地默默等他。

　　房间内。
　　“他们是大学时代的恋人，毕业以后，他们结婚，自然而然就有了我。爸爸对她特别好，好到让身边所有人都羡慕。我小的时候一直以为他们很恩爱。可是，在我七岁的时候，她抛下我和爸爸，走了。原来他们的婚姻有了第三者的介入。她对爸爸说，那个人才是她的真爱，她对爸爸只有亲情和感恩。然后，她为了所谓的爱情，就这么不顾一切地离开了我们……她走的时候，爸爸跪下来求她不要离开这个家，可是她还是跟着那个男人走了……她还是不要爸爸和我了……”声音低沉而清冷，像是深潭中的水。
　　默默地，他眼角溢出了泪水，抽动的嘴角显得异样孤零无助。
　　他的眼底浮现无限悲伤。那种悲伤，是一种很冷漠而绝望的冷，仿佛从此以后，这个世界如何，都与他无关了。仿佛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让他生存下去的人和动力了。
　　苏夏的心，控制不住微微一颤。她竟然也感到痛。
　　她轻轻将他抱在怀里，任他的泪水逐渐浸湿了她胸前的衣襟。
　　无欲所求的他，也会有流泪的时候。
　　自从何志辰的妈妈走了以后，何爸爸整日以酒消愁，以求得短暂的逃避和麻醉。直到有一天晚上酗酒回来，满脸胡渣憔悴的何爸爸摸着小何志辰的脸，突然流泪了。她对他只有亲情和感恩，可是对他来说，她就是他的爱情和整个世界。儿子已经是他的唯一，他曾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是看到儿子还那么小，儿子是多么可怜啊……三十好几的何爸爸忍不住落泪了。他决定重新拾起工作，他要为了儿子捍卫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家。第二天，他刮干净胡子穿上西装去上班了。
　　也许从那天开始，小小的何志辰开始懂事了。他知道他的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也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开始恨她，这种恨伴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深……何志辰开始变得沉默，开始与所有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他怕别的小朋友知道他是个没有妈妈的小孩，于是从来不跟其他小孩靠得太近。
　　之后何爸爸和两个同事合伙开了一家小公司，因为拥有过硬的技术和擅于从商的经营头脑，公司越做越大，何爸爸经常在外应酬不回家吃饭，何志辰就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学着一个人独立。
　　苏夏听何志辰陈诉完这一切，也忍不住流下泪来。她可以想象到，小何志辰是如何自己一个人吃饭，穿衣，如何面对常常一个人的家。她成长在一个幸福温暖的三口之家里，爸爸严肃却倍加疼爱她，妈妈整日唠叨却很慈爱。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父母恩爱，家庭和谐，让她有一个良好的家庭环境成长。
　　她选修过心理学，明白儿时的阴影会影响一个人今后一辈子，那种痛苦，是她无法体会的。
　　她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是抱着他，任他哭泣。
　　这一刻，她下定决心，不再离开他。她不要他再过那样一个人的生活，她不会让他又回到那样孤单无助和绝望的世界。她会给他温暖，她会让他的生活充满微笑和阳光，让他从此脱离那种悲伤和抑郁。
　　她感到自己的决心从没那么坚决过，虽然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之后又动摇，可是在这一刻，她真的爱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愿意将自己身上所有的温暖和幸福给他，愿意为他改变整个世界。
　　看着照片中那与自己相似的脸庞，她终于了解，为什么在图书馆他会将那本《挪威的森林》递给她，为什么他会答应和她一起去北海，为什么他会在树下吻她，为什么，她那么轻易就走进了他封闭的世界。
　　离开的时候，苏夏从垃圾纸篓里拾起那个相框，擦了擦，将它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