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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青梅渡 阿萝这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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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这天早上醒得特别早。天还没亮透她就睁了眼,盯着床帐上那枝绣桂花发了半天呆,然后翻身起来洗了脸梳了头,把柜子里那件鹅黄色的新衫子翻出来换上。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又觉得太鲜亮了,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又觉得太素净了。最后她还是穿回了那件鹅黄——因为陆砚上回"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她记得。
铺子今天歇业一天。林小娘和周细娘一大早就被孙姑娘领出去了,说是去京郊的布庄挑新料子。三个人出门前挤在门帘后面朝她挤眉弄眼,被阿萝一人瞪了一眼才嘻嘻哈哈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阿萝蹲在后院灶台前烧水,水开了又凉,凉了又烧,反反复复好几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日头一点一点地爬高,从东墙照到了院中的老槐树,又从树梢滑到了西墙根。她坐在门槛上剥了半碟子核桃仁,一颗都没往嘴里送。
晌午过后,江老爷回来了。
刑部那边的签字画押办得顺利,他那桩案子从卷宗上正式勾掉了。江老爷进门的时候脚步比昨日轻快了不少,瘦削的脸上难得有了几分血色。阿萝迎上去接了他手里的包袱,又给他倒了茶,按着他在堂屋坐下,自己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
江老爷喝了口茶,看着自己女儿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把茶盏放下,慢悠悠地开了口:"阿萝啊。"
"嗯?"阿萝停住脚,回头看他。
江老爷朝对面的凳子努了努嘴:"坐下。"
阿萝乖乖坐下了。她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小时候在学堂里被夫子提问那样。
江老爷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要问爹什么,问吧。"
阿萝咬了咬嘴唇,垂着目光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她十根指头绞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很小很小的声音开口:"爹……砚哥儿他……"
她说了半句就说不下去了,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根。江老爷看着自家闺女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去,轻叹了一声。
"阿萝,你还记得你六岁那年,陆家那小子头一回来江南住咱们家,半夜里你蹬了被子,是他起来给你盖的吗?"
阿萝一愣:"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睡得跟小猪似的。"江老爷摇了摇头,"那天晚上爹睡不着,在院子里散步,看见那小子轻手轻脚地从你屋里出来。他那时候才七岁,自己还是个孩子,半夜起来给你盖被子,盖完了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去睡。"
阿萝怔怔地听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后来每年他一来,你院里那间西厢房的灯就亮得比谁都晚。爹有一回路过,看见他在灯下抄书——抄的不是四书五经,是你那本被女夫子批了个'字迹潦草'的功课册子。他一个字一个字帮你重新誊了一遍,你的册子后来是不是干净多了?"
阿萝想起那本功课册子,确实在某一天忽然变得字迹工整了,她还以为是自己突然开窍了。
"你十四岁那年想做生意,写信跟他提了一嘴。你信寄出去的那天,他的回信当晚就到了。爹后来才知道——他派了人在江南盯着你铺子的消息,你这边刚动心思,他那边的铺面册子已经在案头摊开了。"
江老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自己女儿的眼睛慢慢红了。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得更轻了些:"阿萝,你从小就把砚哥儿当兄弟,爹看得出来。但那小子看你的眼神,爹也看得出来。他整整看了你十五年。"
阿萝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手背上。
她没有哭出声,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外滚,怎么都止不住。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吸了吸鼻子,哑声道:"爹,我……我以前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了吗?"
阿萝抬起头,眼睛红彤彤地望着父亲。她点了点头,很轻,但很肯定。
江老爷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那就去告诉他。"
阿萝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鹅黄的衫子——还好,没有弄脏。
"爹,晚上砚哥儿来吃饭。"
"嗯,爹不打扰你们。"江老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屋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阳光从门扇里照进来,把她一身鹅黄的衫子镀了层薄薄的金,她正弯腰把桌上那碟核桃仁端起来放进柜子里,动作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郑重其事的小心。
江老爷收回目光,嘴角含着笑走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阿萝开始做饭。
她做了四菜一汤,比昨晚给父亲接风那顿还丰盛了些。清蒸鲈鱼换成了红烧的,因为陆砚上回说她烧的红烧比清蒸入味。汤是莲藕排骨汤,煨了一整个下午。另外两个菜一个清炒时蔬一个虾仁滑蛋,都是他从前在江南的时候饭桌上会多夹两筷子的菜。
她把碗碟摆好,筷笼里多放了一双备用的,茶壶里续了热水,连桌上那盏油灯都添满了油。
然后她坐在堂屋里等。
暮色从窗外一寸一寸地漫进来,把屋里的桌椅板凳都笼上了一层温柔的昏黄。阿萝坐在凳子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凉。她听着院子外面巷子里的脚步声,一来一回,来来往往,没有一个是停在她门口的。
天彻底黑了。
油灯跳了第一朵灯花的时候,院门响了。
阿萝"腾"地站起来,凳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吱"的一声。她跑到门口拉开门闩,门扇拉开——
陆砚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身新的竹青色锦袍,腰间束了玉带,脚上的靴子干干净净。胡茬刮净了,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许,头发用玉簪束得整整齐齐。夜风从他身后吹来,把他袍角微微拂起,月华落了他满肩,他站在门廊的灯影交界处,像一幅沉静的水墨画。
他手里提着一只瓷坛。
阿萝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陆砚把那只瓷坛往上提了提:"酒。你爹爱喝的,我让人从江南捎来的。"
阿萝"噗"地笑了出来。她往旁边让了一步,侧身让他进门:"你伤还没好全,提什么酒。"
"一只手提得动。"
"那你右肩呢?"
"好差不多了。"
"你说好差不多了,前天伤口还渗血呢——"
陆砚跨进门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那件鹅黄的衫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低声说了句:"你今天穿这件很好看。"
阿萝的话全部卡在嗓子里。
她愣在原地,看着他提着那只酒坛子一步一步走进堂屋,背影挺拔而沉稳。他把酒坛放在桌上,转身看着她还站在门口发呆,眉梢微动了一下。
"不进来?"
"我、我进来。"阿萝飞快地把门合上,快步走回桌边。她坐下来,把碗筷摆到他面前,给他盛了碗汤,动作行云流水般自然,但脸上的红一直没退下去。
陆砚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没有评价"好喝"还是"还行"。他喝完之后把碗放下,抬眼看着她。
"你要问我什么。"他说。
阿萝手里的筷子"啪"地掉了一根在桌上。她低头去捡,捡起来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她把筷子握紧,深吸了一口气,把筷子重新放好。
"你先吃饭。"她说,"吃完再说。"
陆砚看着她,没有追问。他拿起筷子安静地吃饭,吃得很慢很稳。阿萝坐在对面,也拿起筷子,但她几乎没怎么夹菜,只是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
饭吃到一半,阿萝忽然放下了筷子。
"陆砚。"
陆砚也放下了筷子。
"我昨天跟我爹说了很多话。"阿萝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他跟我说了以前很多我不知道的事。你七岁那年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你抄我的功课册子,你为了我的铺子把京城的铺面册子翻烂了……还有,你每年为什么要来江南。"
陆砚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阿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蜷,"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掏鸟窝捞蝌蚪种西瓜。你话少,嘴毒,但是什么事都帮我兜着。我闯祸了你善后,我难过了你陪着。我以为——我以为朋友就是这个样子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杏眼里蓄着的水光映得亮闪闪的。她没有哭,但鼻头红了,嘴唇微微颤着。
"可是后来我慢慢发现好像不太对。"她说,"朋友不会替我熬夜查案子查到受伤,不会为了我翻墙摔了胳膊还说不疼,不会袖子里一直揣着我画了颗糖的破纸留了十五年。"
陆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过。"阿萝吸了吸鼻子,"那年我进京,帮你收拾书房的时候翻到的。你藏在内袋里,都发黄了。"
陆砚沉默了。
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微微攥紧了。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灯影里投下一片薄薄的阴影。过了很久,他才哑声开口:"所以你今天要问我什么。"
阿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低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低垂的睫尖在微微发颤,能看见他攥紧的指节泛了白。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那只攥紧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烫,手心大概是出了汗。
"陆砚。"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小时候在江南后山摘野枣时,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你——"
她停住了。她忽然觉得那句"你是不是喜欢我"已经不用问了。答案就在他袖子里那片发黄的油纸上,在他十五年来所有"路过"里,在他每句"还行"背后的全部吃完里,在他为了她豁出命去拿那份调令里。
所以她没有问那句话。
她开口说的是另一句——
"陆砚,你以后别一个人扛了。有什么事,跟我一起。"
陆砚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那双从来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有水光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他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又抬起头看她那张在灯影里柔软而认真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动,开口时嗓子哑得厉害:"江阿萝。"
"嗯。"
"你知不知道,"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阿萝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蹲下来,蹲在他膝边,把脸埋进他那只被她握住的手掌里。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有刀口愈合后的薄茧,贴在她湿润的脸颊上,微微发颤。
"陆砚。"她的声音闷在他的掌心里,"你为什么不早说。"
陆砚用左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像十年前在江南后山那样。他的嗓音低低的,带着笑,又带着藏了十五年的委屈:"说了,你会跑。"
阿萝"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陆砚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他用的左手不太稳当,动作有些笨拙,但他把她拉到了自己面前,让她站在他膝前。他仰头看着她满脸泪痕的样子,伸手用指腹帮她擦了擦脸颊上的泪。他的动作很轻,拇指擦过她鼻尖那颗小痣的时候停了一下。
"别哭了。"他说,"丑。"
阿萝又哭又笑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捶完了又想起来他右肩有伤,慌慌张张地退开半步:"疼不疼?我忘了——"
陆砚拉住她的手把她拽了回来。他坐在那里仰头看着她,烛火在他深色的瞳孔里跳动,里面映着她的倒影,小小的,亮亮的,像五岁那年假山洞里的那束阳光。
"江阿萝。"他说。
"干嘛?"
"我五岁那年你给我的那颗桂花糖,我留到它化了都没舍得扔。"
阿萝又想哭了:"你留它干嘛——"
陆砚看着她,唇角慢慢弯了起来。那是一个完整的、真切的、从眼底一路蔓延到眉梢的笑,是她认识他十五年来见过的第一个完整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都舒展了,像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春光从缝里涌出来。
"因为是你给的。"他说。
阿萝扑过去搂住了他的脖子。她搂得很紧,把他的竹青锦袍揉得一团皱,脸埋在他肩窝里,呜呜咽咽地说:"你以后不许这样了……什么都要跟我说……你受了伤不告诉我,查到案子也不告诉我,连喜欢我都憋着不告诉我——陆砚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陆砚被她搂着脖子晃得右肩微微刺痛,但他没有推开她。他的左手慢慢环上来,轻轻覆在她背后,拍了拍。
"好。"他低声道,"以后都告诉你。"
阿萝在他肩窝里闷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来。她哭得眼睛鼻子红彤彤的,那件鹅黄的衫子领口都被蹭歪了。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陆砚,忽然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
"你笑了。"她说。
"嗯。"
"你以后多笑。"
"好。"
"你今天怎么什么都答应。"
陆砚看着她那双哭红了的杏眼,那里面的东西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坦荡的、明亮的、什么都不怕的。他伸手把她蹭歪的领口正了正,像那年替她扶正发间那朵小粉花一样。
"因为从今天起,"他说,"你说的每一句,我都答应。"
阿萝"噗"地笑出来,把额头抵在他肩窝里,闷声道:"那你先把我刚才哭花的脸擦干净。"
陆砚从袖中掏出帕子,仔仔细细帮她擦了脸。
那方帕子是新换的,但帕子底下,贴身内袋最深处,还藏着那片已经褪色发脆的油纸。上面画了一颗圆溜溜的糖,旁边标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可甜了。"
阿萝方才说"我看到过",她看到了。
他知道她看到了。
他也知道从今往后,他不用再藏了。
窗外夜风穿过院中老槐树的枝桠,发出细碎的哗哗声。月色从窗格漏进来,在地砖上洒了一地银白。堂屋里的油灯跳了最后一朵灯花,然后稳稳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青梅十五载。
今日终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