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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归途 阿萝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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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第二天真的又来了。
她走的是正门。这次门房老仆拦不住她,因为阿萝一手挎着食盒,一手捏着一张陆砚亲笔写的字条——"让她进"。老仆看见那字条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路。
阿萝一路穿过回廊进了陆砚的院子。她进门的时候陆砚正靠在床头看公文,听见动静抬眼,目光落在她挎着的食盒上,眉头微动。
"你今天又来。"他说。
"我说了明天给你换药。"阿萝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红枣粥、一碟槐花饼、一份酱黄瓜,还冒着热气。她一边往外端一边头也不抬地道:"你府上的厨娘手艺还行,但太油了。病人吃那么油腻干什么,我给你另外做了清淡的。"
陆砚看着她把碗碟在桌上排开,摆筷子的动作利索又自然,好像这间屋子她来了一百回了。他把公文放下,撑着床沿慢慢坐直了些,右肩的伤让他这个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阿萝瞥见了,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托了一下他的右肘帮他坐稳。她的手心贴着他肘弯内侧,隔着薄薄的中衣传来温热的触感。陆砚脊背微微一僵,但她已经松了手退回去,若无其事地去端粥碗了。
他垂眼看了一眼自己肘弯那个位置,那里还残留着她手心的一小片温度。
"吃吧。"阿萝把粥碗递到他左手边,又搬了张绣凳坐到床前,开始拆他右手上的旧纱布换药。她做这些事越来越熟练了,拆纱布、清创口、涂药膏、重新包扎,一圈一圈缠得又快又稳。
陆砚端着粥碗,用左手不太灵活地舀粥吃。两个人一个包伤口一个喝粥,各忙各的,谁都没说话。但屋子里的空气不是冷的,像一盆被炭火煨了许久的温水,暖融融的,安静地冒着看不见的热气。
阿萝给他右手换完药,又示意他把中衣拉开要看右肩。陆砚放下粥碗,默默把领口拉开。阿萝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伤——青紫已经褪了些,比昨天好了一线。她嘴角微动,但嘴上没夸,只是手脚麻利地把药换了。
"好了。"她收拾好药箱,站起来拍了拍手,"晚上我再给你送一顿饭过来。你继母那边——"
"她今天早上派人来问过。"陆砚把中衣拢好,语气平平,"说请了大夫,但大夫有事耽搁了。"
阿萝的动作停了一瞬。她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但没有发作。她只是"嗯"了一声,把药箱放回原处,平静道:"那我晚上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侧过头:"陆砚,你等案子了结了搬到外面住吧。你那个家……"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太冷了。"
陆砚靠在床头看着她,窗外晨光落了他满肩,把他的眉眼映得柔和了些。他低声应了一个字:"好。"
阿萝走了。
陆砚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圈新缠的纱布。她今天打的结比昨天又顺眼了些,收口利落,旁边还别出心裁地留了一个极小的蝴蝶结——大概是她扎油纸时顺手学的。
他伸手碰了碰那个蝴蝶结,指尖在布面上轻轻捻了一下。
第三天,刑部的复核结果下来了。
那天傍晚阿萝正在铺子里盘账,忽然听见外头街上一阵喧哗。她搁下笔跑到门口一看,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铺子正门前,车帘掀开,里面走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瘦得脱了相,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她还是认得的。
阿萝的算盘从手里滑下去,砸在门槛上,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爹——"
她冲了上去。
江老爷看着朝他跑过来的女儿,瘦削的脸上涌起一个颤巍巍的笑。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想说点什么,但还没开口就被阿萝扑了个满怀。她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肩膀抖得厉害,没有哭出声,但整个人都在发颤。
江老爷抬手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她那样:"好了好了,爹回来了,没事了。"
阿萝在他怀里闷了很久才抬起头,鼻头眼睛全红了。她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挤出笑来:"爹你瘦了好多。"
"嗯,牢里的饭不好吃。"江老爷也笑,"比不上你做的点心。"
"那我给你做!做一桌子!"阿萝拉着他的胳膊往铺子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暮色慢慢沉下来。
她握着父亲的手紧了紧,压低了声音:"爹,你的案子能翻,全是砚哥儿帮的忙。他为了拿那份调令……受了伤。"
江老爷的脚步顿住。他转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她脸上那层欢喜底下浮着一层他从未见过的心疼和忧色,像春水底下的暗流。
"陆砚那小子?"他低声问。
"嗯。"阿萝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再多说,拉着父亲进了铺子。
那天晚上,阿萝做了一大桌子菜给父亲接风。祖母坐在主位上拉着儿子的手老泪纵横,林小娘孙姑娘周细娘忙前忙后地摆碗布筷,小院里灯火通明,热闹得像过年。
但阿萝趁着大家说笑的时候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提着另一个食盒出了巷子,一路快步走到陆府后花园那面矮墙根下,把食盒绑在背上,攀着那棵歪脖子树翻了过去。
翻墙的动作比前天利索了。
她猫着腰一路摸到陆砚的院子,推门进去的时候陆砚正在灯下写字。他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她一身夜露地出现在门口,手里那个食盒的盖子正往外冒热气。
"你父亲——"他开口。
"我爹回来了。"阿萝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碟清蒸鲈鱼、一碗山药排骨汤、一碟凉拌小菜、两块新蒸的桂花糕。她一边摆碗一边说:"案子翻过来了,明天去刑部签字画押就算正式结案。我爹让我替他谢谢你。"
陆砚看着那碟桂花糕,是改良方子之后新做的那种,比之前淡了些许甜,桂花的清香更突出。他没动筷子,先问了一句:"你爹累了吧。"
"累,吃了晚饭就睡了。我祖母也高兴,今晚多喝了半碗粥。"阿萝把筷子摆好,抬头看他,"你吃了没?"
"正要吃。"
"正好,给你带了一份。"她把筷子塞进他左手,然后自己搬了绣凳坐到对面,托腮看着他,"你吃吧,我看着你吃完了就回去。"
陆砚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清蒸鲈鱼肉质细嫩,山药排骨汤炖得乳白浓醇,凉拌小菜里搁了些许辣子提味——他前几天胃口差嘴里寡淡,她看出来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鱼肉放进嘴里。
"怎么样?"阿萝问。
"好。"
他今天没说"还行"。
阿萝嘴角翘了起来。她趴在桌边看着他一口一口把饭菜吃下去,外面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晃悠悠的。他的侧脸在灯影里有了些暖色,比几天前那个躺在床上苍白憔悴的样子好多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陆砚。"
"嗯。"
"我爹今天问我,你为什么对我们家这么好。"
陆砚的筷子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夹菜:"故交。"
"我也这么说的。"阿萝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碗碟之间,"但我爹说——'故交是故交,但能替人豁出命去的,就不是故交这么简单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陆砚放下筷子,抬眼看着她。灯下她的脸被映得半明半暗,那双杏眼正定定地望着他,里面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又热又软,像冬天灶膛里烧透了的炭。
他没有接那句话。他开口说的是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爹明天去刑部,我派人护送。"
"嗯。"
"你铺子那边,盐运司的人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嗯。"
"核桃仁我已经吃完了。"
阿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喜欢吗?"
"喜欢。"
他今天说了两个"好",一个"喜欢"。
阿萝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弯里,耳朵尖红透了。她没有抬起脸来,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以后还想吃的话——"
"想。"
她的话被堵在嘴里。她"腾"地抬起脸看着他,灯影里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峰微微松着,唇角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弧度。
没有收住。
他今天没有把它收回去。
阿萝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得这间屋子里一定都听得见。她噌地站起来,把空碗碟飞快地收回食盒里:"我我我走了,明天再来。"
"明天——"
"明天给你带新的桂花糕!改良方子的第三版,你等着尝!"
她抱着食盒三步并作两步逃出了屋子。夜风迎面扑来,冷飕飕的,但她整张脸都是烫的。她沿着来路翻墙出去,跳下墙头的时候差点崴了脚,扶着树干喘了好半天。
她把食盒抱在胸前,抬头看着头顶的夜空。
深秋的京城夜里,星星清亮亮地缀在天幕上,像一把碎银子撒在墨蓝的缎面上。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噗"地笑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笑什么,就是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小时候第一次吃到冰镇西瓜的那种高兴。
她把食盒揣好,沿着巷子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她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爹翻案了,案子结了,陆砚的伤也在好转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而她方才在他屋里,看着他灯下吃饭的侧脸,心口那个藏着很久的念头终于浮上了水面,沉不下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食盒提手的指尖。
"陆砚。"她对着夜色小声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然后她又说:"那我呢。"
她没说完后半句。她站了片刻,把食盒换了个手拎,抬脚继续往回走。夜风把她那句没说完的话吹散了,但没有散远——它们在她心里落下来,扎了根。
第二天一早,陆府的门房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江阿萝送来的,跟昨天那个食盒一起。老仆把信送到陆砚手中的时候,他正对着铜镜刮最后那点胡茬。右肩还不太能使劲,他左手握着刮刀的动作有些生涩,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太多。
他放下刮刀,接过那封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比五岁那年她写的字工整了不知多少,但那个跳脱的力道还在——
"陆砚,我爹今天去刑部了。等他回来,我要问他一件事。问了之后我也有一件事要问你。你晚上来我铺子吃饭吧。"
陆砚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他慢慢搁下信纸,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一眼——胡茬刮干净了,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右肩的纱布被她昨晚换过,洁白的,工整的,还系了一个小蝴蝶结。
他抬手碰了一下那个蝴蝶结,唇角动了动。
"晚上。"他对着铜镜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目清朗,眼底的沉郁终于散了个干净。他看着自己唇角那道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最后放弃了似的,任它挂着。
京城这年的深秋天很蓝。风从南边来,吹过柳条巷那棵老槐树的树梢,把最后几片叶子摇落了。铺子里的灶台上蒸着新一笼桂花糕,白汽袅袅地升起来,融进午后的日光里。
阿萝蹲在后院门槛上剥新买的核桃。
她剥了一颗,没急着放进碟子里,先攥在手心感受了一会儿那圆润的壳。秋风灌进她的衣领,她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
今晚他会来。
她低头接着剥第二颗,嘴角翘着,没放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