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入夜食肉来》杏花衣冠

8、第八章 鼓声终歇，

　　鼓声终歇，宴会将尽。光禄寺有序撤席，内朝雅乐停歇，殿内复归肃静。在长公主致辞之后，百官缓慢离席。

　　内阁首辅温阁老也慢慢起身，由大太监亲自引领离殿。宴席久坐耗了气力，他身子撑不住，忍不住咳嗽几声。恰在此时，温阁老眼前移来一片肃朴的衣裙。

　　长公主楚冉亲自走到温阁老的面前，递手搀扶住他有些枯瘦的手臂。

　　温怀远眼中闪过惊讶，连忙躬身要行礼，却被楚冉直接架住了。

　　“老师。”

　　听到这一声称呼，温怀远笑叹了一口气，一阵咳嗽袭来。他对着楚冉摆了摆手。

　　楚冉绕行至桌案后，为温怀远顺了顺背，道：“夜中寒冷，我送送老师吧。”

　　温怀远推拒不过她，感念她以学生之礼相待，只得依从。长公主朝身边人招了招手，吩咐为温阁老拿件衣服来。

　　“夜里风大，老师应该注意身体。”

　　楚冉为幼时教导自己的老师系上了袍子的绳带，慢慢搀扶着温怀远离开殿内。

　　两人借着清明的月光，走在暗红的宫墙下。一旦温怀远有片刻的咳嗽，楚冉便停下陪他歇息片刻。

　　“藩王述职，让老师操劳了，是学生无用。”楚冉温声说道。

　　“哼哼……”温怀远在一阵咳嗽的间歇笑道，“你是过于谦逊了，我看你处处都做得很好了。”

　　“当年受老师教导，虽为女身，亦求家国安宁。如今朝廷地方，学生都出不了太多的力，心终有愧疚。”楚冉回道。

　　“过犹不及，随心就好。”温怀远感觉身体好转些，撑了一下宫墙，借着楚冉的力继续迈步向前走去。他忽然转过头来，注视着楚冉，道：“有时候，你的思虑眼界，胜过当今陛下几分，老师也不知是喜是悲……”

　　“无心之言，公主听听就好，咳咳咳……”温怀远拿出手帕捂口，遮住了其中的血丝。

　　楚冉有些沉默地扶着温怀远，在两人又走了一段路之后才道：“可是学生幼时有时候也很羡慕皇兄呢。”

　　“那时年幼受先生开蒙教导，与皇兄一同听学，每次结束后，皇兄都可依礼送一送老师。楚冉只能在一旁观望，待得此刻才能还了小时候的愿。”

　　“哈哈哈，稚子之心呐！”温怀远不免有些感慨道：“不过公主也不是太过循规蹈矩，自伤天性的人。”

　　“有一年，我随部下稽查，在一处酒楼里，可是看到一个，咳咳……打扮得很像公主的小少年在那和人吵架。臣也觉得很有趣啊。”

　　楚冉唇角浅浅扬起，眉眼柔和了几分：“原来当年那个歹人是老师帮我善后的。年少顽皮粗心，竟叫老师包涵了。”

　　月色朦胧，长公主微微侧身，注视着被病痛折磨的温怀远，斟酌开口道：“当年老师在前朝不展壮志，投去乡间教导子弟，转而又随父皇驰骋战场、出谋划策。在新朝建立，还隐姓埋名去参加了我朝第一次科举，连中三元，是天下之才。”

　　“老师更应该体恤身体，朝中还需您多多提携后辈。若有所需之处，尽管告诉学生就好。”

　　温怀远浑浊的眼底一片清明，抬头瞧了瞧月光，笑道：“少年意气之事，公主还是莫要打趣了。已经到了。”

　　两人一谈一笑，不知不觉中竟已慢慢走出宫墙，到了温府马车停靠之地。

　　温府的下人上来扶温怀远上了马车，温阁老进去前转身对楚冉招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夜风陡然吹起，吹散了楚冉一丝不乱的鬓角。楚冉将发丝别到耳后，缓缓朝温怀远行了一个敬师礼，目送温府的马车离去。

　　身后有声音不断靠近，是匆忙的步履声。斥候单膝跪地，双手呈上火漆急报，气息急促难平：“殿下，岭南急讯！御医已在禁军护送下进入京郊地界，不出两个时辰，便可抵达城门！”

　　终于。

　　楚冉垂眸看着密信上斑驳血迹，抬手接过。夜风扬起她的袍角，心里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然而楚冉的神情并不放松，她望向无边无际的苍穹，意识到风波将至。

　　“传令各门守军严加戒备，待御医入城，即刻由亲信护卫直接送入乾清宫，任何人不得阻拦探视。”楚冉声音沉静，“另外，盯住所有藩王驿馆和……温府动静，一举一动，尽数回报于我。”

　　“是！”斥候领命疾驰退去。

　　御医被小心护送至皇宫，一路上再无差错。新朝的御医个个都紧张盯着这位仓促赶来、身形狼狈甚至还有血迹的老御医抚上皇帝的脉门。

　　良久后，听到他开口道：“能救。”随后抬手在太监递上来的纸上写下新的药方。

　　众人捧着如获至宝的药方赶着下去熬药。

　　楚冉来这瞧了一眼就走了，那群御医比她还要开心，几乎要顶破乾清宫的屋顶。

　　她回到了清宁宫，这儿安静，几乎上这几天的案牍她都是在这完成的。此刻，清宁宫偏殿躺着一个昏迷的人。

　　御医已经将他好生治疗包扎了一番，然而细看之处，无数狰狞的伤口依旧让人心惊胆颤。

　　周围伺候的宫女太监见楚冉到来，纷纷跪下行礼，被楚冉摆手示意不用。楚冉拖着一身繁重的衣服慢慢走至床边，望着床上的人。

　　许是她的走动还是带来了一些动静，床上那人悠悠转醒。他的瞳孔还没聚焦，只埋在头发间缓了一会，然后才移到床边遮住光线的人影旁。

　　原来这么久，他的习惯也没变过样。楚冉想着。

　　一阵有些含糊的音节发出，楚冉险些没听清，细细辨认才想可能是“殿下”两个音。楚冉抬手探到他的脖颈处，果然，伤到声带了。一把锋利的箭擦过，在原地留下血口，险些要了他的命。

　　“别说话了，休息会吧，我等会让御医给你看看。”楚冉叹了口气道。

　　“殿……下……”只见床上人一直摇头，竭力想说清楚些什么：“……沈大人已殉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