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入夜食肉来》杏花衣冠

10、第十章 重甲下，林

　　夜色浓郁，连灯火都无法照清前路。京城连日阴云密布，闷热沉滞却迟迟无雨，教人难耐。过了午后更是不见天光，天地间一片昏沉。

　　今日夜里更是连月亮都没有。

　　换过班的锦衣卫头领用过饭，懒洋洋地走在回去的路上。忽然，他伸手摸了摸腰间，发现婆娘给织做的平安符好像给落在值守的地方了。

　　他摸了摸脑袋，原本打算早早走人的心还是歇息了下来，毕竟回去要是被婆娘发现新绣的平安符没了，肯定要被唠叨一阵。他那些兄弟第一没老婆，第二贪财，见着这么难得精致的物件，极有可能被当了换酒钱。

　　领头打道回去，慢慢走到了奉命值守燕王下榻的驿馆。他没打算惊动那群值班的兄弟，打算往自己待的地方转一圈找到了就走。

　　围墙边冒出领头浑圆的脑袋，他眼睛向下一瞅，发现正有块空地。轻巧落地后，领头慢悠悠地潜入自己扮作驿馆老厨值守的厨房。

　　他四处搜寻了很久，就是没找到平安符。领头转念一想，绕道今天白天来过一次的柴房。

　　兴许是落到这了，再找找这里。找不着就回去了，大不了挨顿骂。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夜晚的驿馆总有些阴森森的，让人不想久待。

　　“吱呀……”老旧的柴房木门发出了一声响。

　　领头却已经在门边发现了一个红彤彤的布袋，虽然不知道被不长眼的人踩了多少脚，有些脏了。领头还是不忍乐呵呵地把平安符拍了拍灰尘，塞进了怀里。

　　“我的宝贝啊……我可找死你了……嗯？！”

　　随着柴房门的打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向领头袭来，差点让他把刚吃的晚饭全部吐出来。

　　锦衣卫领头惊疑不定地转动眼睛观察周围。

　　含羞不见的月亮竟难得从层层乌云里冒了个头，吝啬地洒下一些清辉，穿透柴房那老旧的木窗，照亮了一片内里。

　　领头只见无数与他刚刚换过班的兄弟，头颅或倒或歪，扭曲的身体一条垒着一条，随意扔在了角落里。

　　无一幸免。

　　“！”

　　“谁！谁在柴房那里！”

　　京城城墙处，守卫士兵正在巡逻。忽然，他好像瞧到一处阴影涌动的地方，右手绕肩要取箭羽。一锋利的匕首已经迅速绕到士兵脖颈，见血封喉。

　　将已变得软绵的尸体悄然放倒，城墙上尚立在原地的士兵与来者进行了眼神交换，快跑到一处隐蔽地方操作。

　　不久后，城门徐徐抬起，徘徊在城门口的无数黑影鱼贯而入。

　　“启禀殿下，前朝孙御医的药方果然有效，皇上阻涩的脉象开始好转了！”

　　黄赐神情激动踏进灯火通明的清宁宫，将消息报给刚刚伏案转醒的楚冉。长公主正与金吾卫统领说过话，言罢转头看向黄赐。

　　“多大的喜事啊，竟能让黄公公如此高兴！”楚冉温和笑道：“看来这个孙御医是请的很值当了。”

　　“诶哟！殿下，你就别打趣奴才了！”黄赐笑得直扑头。

　　“哼哼……”长公主转过头在那低笑一番，“黄赐，你在这歇会，喝点茶吧。”

　　“诶！”

　　绿芜见楚冉招手吩咐，端上清宁宫新做的桂花糕招待黄赐。阴霾了许久，黄赐心中也无限喜悦，然而也不敢真的歇息，想了想说道：“公主要是没什么吩咐，奴才还是赶紧下去办事吧，如今可是哪里都抢着要奴才去盯着呢。”

　　绿芜上前打趣他：“公公现在真是个大忙人了。”

　　楚冉笑了一声并不答他，让黄赐强吃了一个桂花糕才开口：“放心，你的活恐怕很快就要来了。”

　　“报——”

　　一驻扎在宫内的锦衣卫佥事闯入宫内，急急下跪。

　　也许是常年在宫闱行走，黄赐忽然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好不容易挂上脸的笑容忽然僵住了。一时之间他浑身汗毛竖了起来，还未反应，只听座上长公主悠悠开口：“何事报来。”

　　锦衣卫佥事没有含糊，立刻开口：“巡视燕王驿馆的百户重伤上报，燕王已不觅踪影，所属巡视班次已全部殉职。”

　　楚冉继续笑着，仿佛没瞧着黄赐脸上的变换道：“你看，他们得了消息按捺不动，马上发难来了。”

　　黄赐脸上阻塞难语，绿芜敛眸无声地站在他的身后。长公主旋即悠然起身，下令金吾卫、羽林卫亲军迅速调军全权固守皇城。

　　“锦衣卫盯紧剩下那些藩王，封闭街巷，小心那些城内可能哗变的乱兵。”

　　“黄赐，即刻提虎符发令去往京营三大营，调拨驻防。”楚冉将手上一份奏折轻轻放到桌面上：“不过燕王敢直接动手，除开他手上牢牢把握的边军，京营三大营恐怕已经不是他的阻碍了。徐家当年有太多旧部在那里面了。”

　　“拆分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收拢可以调动的军队全力抵抗，燕王的人马恐怕转眼便至城下。”

　　“我早有布置，调蓟州镇全军精锐就近入卫勤王，只看他们能不能及时赶到了。”

　　京城的风中已有浓厚的水气，钻进人的鼻腔里直捣得脑袋发晕。城外已有震天的喊杀声。

　　五军都督府内亦没有灭灯，元勋老将、新将列座其次，均以曹国公李文忠为首。

　　同知都督左右打量一番，上前低声禀道：“大人，阁老那边已发来信件，让我们按兵不动就好。”

　　曹国公斜睨他一眼，同知都督慌忙垂首肃立，不敢再发言。只听这位当年跟随先帝的老将黯声开口道：“温怀远那个老东西，活久了就想学学顽童闹事，难道你这个还没老的蠢货也想试试？”

　　同知汗颜。

　　“取我甲来！”座上老狮不做廉颇，只在灯光阴影下露出一丝畅快的笑容：“一朝天子一朝臣，让我这个老东西来会会燕王这个小儿。”

　　京城东北侧，蓟州镇总兵早已接到调令，连夜行军赶来，现至京畿外围关隘。

　　为首领兵者林云忽抬手制止住行军，只见那险峻关隘处，无数弓箭早已搭在弦上，蓄势待发。

　　重甲下，林云皱紧了眉头。

　　雷电在乌云中翻滚，云层越来越厚，低的直压城门处。

　　京城一门已被攻破，王府三护卫精锐不断涌入截杀奋起反抗的三大营士兵，暗藏在近郊外的边军紧接其后。

　　燕王佩剑尚且一尘不染，他立在高处静静观望战局。忽然前方斥候奔来禀报，前线攻势已然受阻。

　　楚晏听闻禀报抬眼，一言未发，抽出一柄莹白如月的长剑，迈步亲赴阵前。

　　都督司马李文忠铁甲上覆有鲜血，刚砍下来敌的臂膀，将人一踢，直直踹到燕王脚下。

　　楚晏正视这位先帝麾下得力旧将，拱手开口：“曹国公是我幼时素来敬重的长辈，晚辈不愿与您刀兵相向。此番不过皇室手足之争，楚晏不愿折损大梁栋梁勇将。”

　　曹国公将兵器插入地面，周围人影穿梭砍杀，他不顾嗤笑一声：“燕王小儿，你也配来规劝老夫？不过你既认我这个长辈，我便劝你一句，此刻放下谋反兵刃，你那皇姐心软，或许尚能保你一条性命。”

　　楚晏轻轻摇头，抬眼直视李文忠：“多谢李老将军好意，谅晚辈不能应允。多年筹谋在此一举，半途弃刃便与懦夫无异。”

　　“哈哈哈！”李文忠大笑一声，眼神如蹦出的火花，战意涌起：“拿起剑来吧，小子，今日老夫便代你父皇，好好管教管教你！”

　　一时刀剑瞬间相碰，凛冽的铁面映出两双不死不休的眼睛。

　　“铛——”

　　宫内更鼓声响起，无数的军务战报依次送入乾清宫偏殿内。楚冉伏案在此，一条一条地细看。

　　侍女太监走动频繁，却无人敢发一言。京城的火光，已经可以站在皇宫的高台上看到了。

　　“殿下，三大营几乎没有回信，派去的人也没有传消息回来。只有少部分提前察觉到谋反的营兵脱离出来，现在受金吾卫调动，固守京城。”

　　“蓟州那边可有动静？”

　　“北直隶三关刻意阻隔消息，守关守军称收到兵部行文，拒不放行援军，我等恐早已生变。”

　　楚冉沉吟片刻，道：“将府军卫派出去支援剩余的三大营，交给李老将军全权调遣。”

　　“让同知都督把李老将军叫下阵来，不要让他一把年纪还跟小辈拼，同知不行，就把他长女叫出来。”

　　“是！”

　　楚冉坐在位置直揉眉心，倘若真让跟先帝拜过把子的李文忠被小辈伤了，黄泉路上，有楚明在前面顶着，先帝都非得抽死她。

　　斥候躬身急退，步履仓促，险些撞上端着膳食入内的绿芜。她稳稳托住食盘，身姿轻稳，缓步走上殿前，语声轻柔温顺：

　　“殿下，休息会吧。今日刚刚做好的桂花糕，要尝尝吗?”

　　乾清宫的偏殿很大，说话的时候能直接听到自己的回声。此刻殿中只有绿芜自己的话音往复萦绕，长公主没有搭话，只是从臂弯中抬头，静静地看着自己片刻。

　　绿芜心下有些疑惑，心里忽然又冒出了一些忐忑。她重新询问道：“殿下？”

　　楚冉轻“嗯”了一声，对周围宫婢抬手，示意她们通通下去。大殿之下忽然只剩下楚冉绿芜二人。

　　响彻京城的炮火声经过重重宫门的阻隔，传到乾清宫偏殿，连落针的声音也比不过。

　　“绿芜。”楚冉的声音每次来唤她的名字，舌齿弹起间，绿芜总感觉里面还暗含着一点温和。属于长公主的温和。她微微耸起肩膀，迫切地想要听清楚楚冉要说些什么。

　　“锦衣卫给了我一些消息，让我想想问问你，为什么给皇帝下毒？”

　　那点温和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