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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小寒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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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那天，林秀莲真正领教了什么叫做“冷”。
凌晨时分，她被一阵剧烈的寒意冻醒了。明明盖着厚厚的棉被，被子上还压了一件军大衣，但那股冷气像是无孔不入的幽灵，从被子缝隙里钻进来，从窗户缝里渗透进来，从墙壁的每一道裂纹里侵袭进来。她蜷缩在被窝里，能听到自己的牙齿在打战，咯咯咯的，像是有人在敲击着一串骨头做的风铃。
她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茶杯，杯子里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她把杯子端起来，透过冰层能看到里面琥珀色的茶水，像是一块被封在琥珀里的化石。
“小寒了。”黑暗中传来陈峰的声音，他也被冻醒了，“小寒大寒，冻成一团。这才是冬天最冷的时候。”
林秀莲没有接话，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天亮之后，林秀莲推开窗户，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一夜之间变成了冰雕。每一根枝条上都裹着一层厚厚的冰凌，晶莹剔透的，在晨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地上的积雪也结了冰，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是踩碎了一层玻璃。屋檐下挂着一排长长的冰溜子，尖尖的，像是一排锋利的牙齿，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骨的寒冷，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把碎刀子，割得嗓子生疼。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结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远处的山峦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轮廓分明，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一样。
“小寒了。”林秀莲站在窗前，看着这个被冰封的世界，喃喃自语，“真的是小寒了。”
小寒那天上午，老二没有来。
林秀莲知道，这种天气，连狗都不愿意出门。她坐在炕上，靠着墙，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腿上盖着一床毯子，手里捧着一杯滚烫的姜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炉子里的火烧得极旺，火苗呼呼地窜着，把整个屋子烤得暖洋洋的，但即便如此，远离炉子的角落依然冷得像冰窖一样。
“这天，真是冷到骨子里了。”陈峰坐在炉子边上，手里拿着一根铁钳，拨弄着炉膛里的炭火，“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年小寒，河里的冰结得有一尺厚，人在上面走都没事。那时候没有暖气，全靠一炉子火过冬，晚上睡觉的时候，被窝里冷得像冰窖，要先躺半天才能暖和过来。”
林秀莲没有接话，喝了一口姜茶，听着陈峰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陈年旧事。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老二裹着一阵寒风冲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檐上挂满了白霜，眉毛和睫毛上也结了一层冰碴子，看起来像是一个从北极来的雪人。
“妈呀，冷死了冷死了！”老二一进门就冲到炉子前面，伸出双手烤着火，“这天也太冷了！我早上起来想给蓝莓地盖一层稻草保温，结果手刚伸出去就冻僵了，根本干不了活！”
“那就别干了。”林秀莲说，“这种天气，保命要紧。”
老二嘿嘿笑了笑，搓着手说：“妈，我来是想跟您说个事。昨天我去镇上把合作社的材料交了，工作人员说审核需要一段时间，最快也要年后才能批下来。”
“那就等。”林秀莲说，“急什么。”
“我不是急。”老二说，“我是想着，要是合作社能早点批下来，明年开春就能以合作社的名义申请补贴了。这样的话，蓝莓扩种和小木屋改造的资金就宽裕多了。”
林秀莲看了他一眼，说：“该是你的，跑不了。不该是你的，急也没用。安心等着就是了。”
老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小寒那天下午，林秀莲接到了周小满的电话。
“妈，新年快到了，我打算给每家店的员工发年终奖。”周小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成熟稳重的气息，“今年业绩不错，我想多发一些，让大家过个好年。”
“应该的。”林秀莲说，“员工跟着你干了一年，不容易。该给的一定要给到位，不能抠门。”
“我知道，妈。”周小满说，“我已经制定好了年终奖的方案，按照每个人的工龄和贡献来分配，公平合理。另外，我还打算在春节前举办一次年会，把所有店的员工都聚在一起，吃顿饭，抽个奖，热闹热闹。”
林秀莲嗯了一声：“想法不错。花点钱没关系，关键是让大家感受到你这个老板的心意。”
“我也是这么想的，妈。”周小满说。
挂了电话，林秀莲坐在炕上，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个被冰封的世界。窗外的阳光很苍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刺眼的光芒。柿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风铃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孩子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奔跑着，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虽然天气很冷，但心里是暖的。
小寒那天傍晚，林秀莲做了一件很久没有做过的事——她翻出了压在箱底的老相册。
相册的封面已经褪色了，边角也磨损了，但里面的照片保存得还算完好。她一页一页地翻着，看着那些泛黄的照片，回忆着过去的岁月。
第一张照片是她和陈峰的结婚照。照片上，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梳着两条大辫子，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陈峰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她身边，憨憨地笑着。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还年轻，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和希望。
她继续往后翻。第二张照片是老大出生那年拍的，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喜悦和紧张。第三张照片是老二学会走路那天拍的，小家伙摇摇晃晃地站在院子里，张着双臂，朝她扑过来。第四张照片是老三考上大学那年拍的，闺女穿着崭新的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一张一张的照片，记录着这个家庭的成长轨迹。那些曾经的艰辛和困苦，那些曾经的欢笑和泪水，都凝固在这些泛黄的照片里，成为了一段段珍贵的记忆。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去年春节拍的全家福。照片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摆满了菜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老大一家、老二一家、老三，还有她和陈峰，大大小小十几口人，挤在一个镜头里，热热闹闹的。
她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丝笑意。
“在看什么呢？”陈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看照片。”林秀莲说，“以前的照片。”
陈峰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这张全家福拍得好。你看老大，笑得眼睛都没了。”
“是啊。”林秀莲说，“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孩子们都长大了，都有自己的家了。”
陈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但日子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咱们老了，孩子们长大了，孩子们的孩子也会长大。这就是生活。”
林秀莲没有接话，合上相册，把它放回了箱底。
小寒那天晚上，林秀莲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那时候老大刚学会走路，老二还在襁褓里，她背着小的，牵着大的，在田埂上走着。春天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花香和青草的味道。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一片一片的，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地毯。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泛着青黛色的光泽，美得像一幅画。
她走在田埂上，心里充满了希望和期待——日子虽然苦，但只要肯干，总会越来越好的。
然后画面一转，她看到了一片樱桃树。那些樱桃树开满了花，粉白色的，一团一团的，像是天边的云霞落在了枝头。老二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朵，眼睛里闪着光。他说：“妈，您看，这些花多好看啊！等到夏天，就能吃到樱桃了！”
她笑了，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炉子里的火在噼啪作响。她躺在床上，回味着刚才那个梦，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小寒过了，大寒将至。
冬天最深最冷的日子，就在前方。但林秀莲知道，大寒一过，就是立春了。冬天再冷再长，也终有结束的一天。春天，一定会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