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27、生死六小时 手术定

　　手术定在第二天下午两点。

　　县医院的手术室门外，走廊冷得像个冰窖。

　　林秀莲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她换了身衣服，那件象征着身份和距离的昂贵套装换掉了，穿上了一件简单的黑色毛衣。她不想给陈峰任何压力，哪怕是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

　　陈父陈母坐在离她五米远的地方，两人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他们不再提钱的事，也不再撒泼，只是用一种敬畏又惶恐的眼神，时不时偷瞄林秀莲。这个女人，此刻掌握着他们儿子的生死。

　　“林……林老板。”陈父颤巍巍地挪过来，递上一块干粮，“你吃点东西吧，一天没吃饭了。”

　　林秀莲摆摆手，没胃口。

　　墙上的时钟，指针走得异常缓慢。

　　14:00。

　　手术室的灯亮了。

　　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林秀莲的视网膜上。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陈峰。

　　是他站在村口，把那两万块钱塞进她手里时，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

　　是他躺在病床上，嘶吼着“滚出去”时，那双绝望通红的眼睛。

　　是他最后哭着求她“别不要我”时，那双卑微乞怜的眼睛。

　　她欠他的。

　　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这六个小时，林秀莲没动地方，像一尊雕塑。

　　陈父陈母熬不住，去楼梯间抽烟了。

　　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盏刺眼的红灯。

　　她想起十年前，她生老二的时候，也是在这家医院。那时候王建军在产房外打牌，输了钱，回来还骂她是个只会生赔钱货的机器。

　　那时候，没有人陪她。

　　现在，她陪着另一个男人，在这个冰冷的走廊里，等一个未知的命运。

　　“滴滴——”

　　监护仪的声音仿佛穿越时空，在她耳边回响。

　　18:30。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但眼神是放松的。

　　“林总，手术很成功。”

　　医生摘下手套，“肿瘤压迫的神经已经切除，水肿消退了。虽然恢复期会很长，也很痛苦，但理论上，他有机会重新站起来。”

　　林秀莲猛地站起来，腿因为久坐而发麻，差点摔倒。

　　“真的……能站？”

　　“有机会。”医生强调，“但要看他自己。如果意志力不够，复健跟不上，可能还是只能在轮椅上。”

　　“只要活着就好。”林秀莲喃喃自语，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悲伤的泪，是庆幸的泪。

　　陈峰被推回了病房。

　　麻醉还没过，他昏睡着，脸色苍白得像纸。

　　林秀莲走进病房，挥手让陈父陈母出去。

　　她一个人守在床边。

　　她看着他缠满纱布的背部，看着那些引流管，心里一阵阵抽痛。

　　这个男人，为了她，付出了半生的代价。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那只没打点滴的手。

　　那只手，干枯、冰凉，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温度和力量。

　　“陈峰，”她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手术做完了。你赢了。”

　　“以后，没人能再笑话你是瘫子了。”

　　“你得好好活着。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陈峰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触碰，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轻轻勾住了她的指尖。

　　很轻，很轻。

　　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林秀莲没有抽回手。

　　她就那样坐着，握着他的手，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

　　她知道，手术成功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复健，才是真正的炼狱。

　　但那又怎样？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一世，她陪他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