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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大暑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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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那天，热得连蝉都不叫了。
往常这个时节，院子外面的梧桐树上总是聒噪个不停，从早到晚，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锯子在锯木头。但今天不一样——安静得出奇。林秀莲站在窗前，侧耳听了一会儿，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什么都没有。连蝉都被这天气热得闭上了嘴。
院子里的柿子树耷拉着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像是被火烤过一样。菜畦里的豆角藤也蔫蔫的，昨天还开得好好的黄花，今天全都谢了，落了一地黄澄澄的花瓣，在烈日下迅速地枯萎、卷曲，变成一碰就碎的褐色碎片。
“大暑了。”陈峰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林秀莲没有接话。她当然知道大暑意味着什么——这是一年中气温最高的节气，也是阳气最盛的时候。但物极必反，盛极必衰。过了大暑，就是立秋。夏天最鼎盛的时期，也正是它开始走向衰落的转折点。
七月末的一个下午，方强打来电话，语气有些凝重。
“林总，省城那边出了点状况。”他说，“我们之前对接的那家酒店，就是准备签年度采购合同的那家，他们的采购总监换了人。新上任的总监对我们的产品不太认可，觉得价格偏高，想要重新谈判。”
林秀莲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具体情况你跟我说说。”
方强把事情的原委详细讲了一遍。原来那家酒店的采购总监因为个人原因离职了，新来的总监姓刘，四十出头，据说是从另一家连锁酒店挖过来的。他对之前的供应商体系不太满意，想要重新梳理一遍，包括价格、品类、供货周期，都要重新谈。
“他有没有明确表示不跟我们合作？”林秀莲问。
“那倒没有。”方强说，“但他的态度比较强硬，说要重新评估。我觉得他是想压价。”
林秀莲想了想，说：“你先不要急。这样，你整理一份我们的产品资料和品质对比报告，把我们和其他同类产品的差异点列清楚，最好有第三方检测报告。另外，把我们跟其他几家酒店的合作案例也整理出来，包括君悦酒店的长期合作数据。下周我亲自去一趟省城，跟他当面谈。”
方强愣了一下：“林总，您要亲自来？”
“这么大的客户，不能丢。”林秀莲说，“你准备好资料就行。”
挂了电话，林秀莲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她知道，做生意就是这样，永远都会有意外发生。关键是怎么应对。
八月初的一个清晨，林秀莲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大巴。
车里开着空调，但那股冷气混着汽油味和皮革味，闻着让人不舒服。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沉默了一路。陈峰本来要陪她一起去，被她拦下了——“又不是去打架，我一个人就行了。”
到了省城，方强已经在车站等着了。他开着一辆公司的面包车，看到林秀莲出来，赶紧迎了上去：“林总，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林秀莲上了车，“约了刘总监几点？”
“下午两点。”方强一边开车一边说，“我把资料都准备好了，放在后座的那个文件夹里。”
林秀莲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下午两点，林秀莲准时出现在那家酒店的办公楼里。刘总监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带着一股职业性的客气，但眼神里有种不易察觉的精明。
双方在会议室坐下，寒暄了几句之后，刘总监开门见山：“林总，说实话，我对贵公司的产品印象不错，但价格方面确实超出了我们的预算。如果能在这个基础上打个八折，我们可以签一年的合同。”
林秀莲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刘总监，价格的问题我们可以谈。但在谈价格之前，我想先让您看看这份资料。”
她把方强准备好的那份品质对比报告推到刘总监面前。
刘总监接过来，翻了翻，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这是我们产品的第三方检测报告，您可以看一下各项指标。”林秀莲说，语气平静，“另外，这是我们跟君悦酒店的合作数据——我们合作三年了，每年的退货率不到千分之三，客户满意度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我们的价格确实比市面上一些小厂的产品高一些，但品质和服务的差距，您应该也能看得出来。”
刘总监沉默了一会儿，把报告放下，看了林秀莲一眼：“林总，您的意思是，价格没得谈？”
“不是没得谈。”林秀莲说，“可以适当调整，但八折确实超出了我的底线。我可以给您一个诚意价——在原价的基础上打九五折，同时，我们承诺在供货时效上优先保障贵酒店的需求。您看怎么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刘总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说：“九五折……行，看在您亲自跑一趟的份上，这个价格我可以接受。但供货时效必须写在合同里。”
“没问题。”林秀莲伸出手，“合作愉快。”
刘总监握住了她的手：“合作愉快。”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依然炽烈，但林秀莲觉得没有那么热了。方强跟在后面，脸上带着一种敬佩的表情：“林总，您可真行。我以为这单要黄了呢。”
“做生意就是这样。”林秀莲说，“该硬的时候要硬，该软的时候要软。但底线不能丢。”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陈峰正在院子里给菜畦浇水，看到她回来了，直起腰，问了一句：“怎么样？”
“谈成了。”林秀莲说。
陈峰没有多问，点了点头，继续浇水。
林秀莲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柿子树下，看着天边那一片绚烂的晚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树上的柿子又长大了一些，青绿色的，在晚霞中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泽。她伸手摸了摸离她最近的那一颗，硬邦邦的，带着一种属于夏天的温度和质感。
“大暑快过了。”她想，“立秋快到了。”
夏天最热的日子即将过去，秋天正在一步一步地走来。而她，已经准备好了迎接秋天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