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222、夏至 夏

　　夏至那天，是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

　　林秀莲早上五点就醒了，窗外已经大亮了。太阳早早地爬上了天际，把整个院子都照得明晃晃的。柿子树上的叶片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连叶片上的脉络都看得清清楚楚。菜畦里的豆角和黄瓜藤爬满了架子，开出了一朵朵黄色的小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着。

　　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她知道今天是夏至，是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过了今天，白天就会一天比一天短。虽然最热的日子还在后面，但光明已经开始悄悄地撤退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惋惜，也不是伤感，而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陈峰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忙活着。林秀莲听到他在给菜畦浇水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水流冲击在泥土上发出噗噗的声响，混着清晨的鸟鸣声，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早晨交响曲。

　　她起身穿了衣服，走到窗前，看到陈峰正弯着腰，一株一株地给豆角苗浇水。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株都浇得透透的，不让一滴水浪费。阳光斜斜地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绿色的菜畦上。

　　夏至前后的那几天，老二来了一趟，吃了顿饭，顺便说起了他那两间小木屋的事。

　　“妈，那两间小木屋已经租出去了。”老二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咽下去，“就是上次那家公司，签了一年的合同，租金按月付。他们打算把这里纳入省城周边游的线路里，周末会带游客过来采摘、吃饭、住宿。”

　　林秀莲点了点头：“生意走上正轨了就好。”

　　“不过——”老二放下筷子，看了林秀莲一眼，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老二挠了挠头：“不过我想在采摘园旁边再盖两间小木屋，搞个小型农家乐。现在只有两间，周末根本不够用，好多客人来了都没地方住。”

　　林秀莲没有立刻接话，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嚼着。

　　“你算过账没有？”她问。

　　“算过了。”老二显然是有备而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两间小木屋的造价大概在十万左右，加上内部的家具和电器，总共不超过十五万。我自己攒了五六万，还差个十来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林秀莲。

　　林秀莲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

　　“钱我可以借给你。”她说，“但你得先做一个详细的规划——盖在哪里，盖成什么样，打算怎么经营，预计多久能回本。这些东西都写在纸上，拿给我看。我看完了，觉得可行，再谈钱的事。”

　　老二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行，妈，我回去就做。”

　　“还有，”林秀莲又说，“经营要稳扎稳打，不能贪快。先把这两间小木屋的经营模式跑通了，积累了经验，再考虑扩建的事。步子迈得太大了，容易摔跤。”

　　“我知道了，妈。”老二说，语气比刚才沉稳了许多。

　　夏至那天傍晚，林秀莲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乘凉。

　　这是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但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西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个院子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空气中白天的燥热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凉意。

　　树上的柿子已经有鸡蛋那么大了，青绿色的，硬邦邦的，在晚霞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仰起头，看着那些藏在叶片之间的柿子，心里盘算着——等到秋天，这些柿子就会变黄变软，到时候又可以做成柿饼了。

　　陈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凉茶，递给她一杯，然后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喝着凉茶，看着院子里那些在晚风中轻轻摇摆的花草，谁也没有说话。

　　“今天的白天真长。”林秀莲忽然说了一句。

　　陈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夏至嘛，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

　　“过了今天，白天就越来越短了。”

　　“嗯。”陈峰喝了一口凉茶，“但最热的日子还没到呢。夏至之后，才真正开始热起来。”

　　林秀莲没有接话，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

　　晚霞渐渐地褪去了，夜幕缓缓地降临。院子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那些花草树木的轮廓也渐渐地模糊了。远处的田野里传来了青蛙的叫声，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宣告着夜晚的到来。

　　“陈峰。”

　　“嗯？”

　　“你说，日子过得快不快？”

　　陈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快。一晃眼，一年又过去一半了。”

　　林秀莲没有再接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夏至过了，小暑将至。

　　夏天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最深处。而她，还在原地，静静地坐着，看着日子一天一天地从她面前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