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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芒种
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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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那天，天不亮陈峰就起来了。
林秀莲被他的动静吵醒，翻了个身，看见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只有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丝淡淡的亮光。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清晨五点十分。
“这么早？”她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今天芒种，得把剩下的地翻完。”陈峰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系鞋带，“夏天到了，节气不等人。你再睡一会儿，饭做好了叫你。”
林秀莲没有睡，躺了一会儿也起来了。她走到院子里时，陈峰已经在菜畦边忙活了。新翻的泥土泛着深褐色，在晨光里冒着微微的湿气，垄沟笔直，一看就是老把式的手笔。院子里的柿子树已经枝繁叶茂，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着，投下一片清凉的绿荫。
“这块地准备种什么？”林秀莲问。
“种几棵黄瓜，再种点豆角。夏天吃凉拌黄瓜，解暑。”陈峰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芒种芒种，忙着种。节气不等人。”
林秀莲没有接话，站在屋檐下，看着他在晨光中忙碌的背影。阳光从东边的屋顶上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新翻的泥土上。
六月初，公司的夏季促销活动进入了最紧张的筹备阶段。方强每天泡在车间里，盯着新产品的试产进度，衬衫的后背总是湿透的。林秀莲也没有闲着，她亲自跑了一趟原料供应商，把一批关键原料的交货时间敲定下来。
回来的路上，她路过一片麦田。麦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起伏着，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她停下车，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芒种芒种，忙着种，也忙着收。麦子熟了要收，秋作物要种，两头都不能耽误。种地是这样，做生意也是这样。
她看了一会儿，上车，继续往回开。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秀莲接到了周小满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像往常那样沉稳，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犹豫：“林阿姨，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你说。”
“君悦酒店那边，想让我们开发一款定制甜品，作为他们夏季套餐的配套产品。我试了几个方案，都不太满意。总觉得差一点什么。”
林秀莲沉默了几秒：“差在哪？”
“口感层次够了，但缺少一点记忆点。客人吃完之后，不会记住它。”周小满顿了顿，“我想要一款能让客人吃完之后还想再来的产品。”
林秀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你试过的方案，都用了什么元素？”
“芒果、百香果、椰子，都是热带水果。夏季嘛，清爽为主。”
“那你有没有想过，用本地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本地的东西？”
“你老家不是有杨梅吗？”林秀莲说，“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小时候你外婆用杨梅熬酱，涂在馒头上吃。你为什么不试试杨梅？”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小满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明亮：“林阿姨，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秀莲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知道，周小满需要的不是配方，而是一个提醒——最好的创意，往往不在远方，而在记忆里。
六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林秀莲和陈峰去了一趟老二的采摘园。大棚里的西瓜已经成熟了，老二正在地里摘瓜，看见他们来了，挑了一个最大的，用刀切开，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切口流下来。
“爸，妈，尝尝今年的第一茬西瓜。”
林秀莲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冰凉清甜，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带着阳光和土壤的味道。她嚼了嚼，点了点头：“甜。”
“那当然。”老二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自己种的，能不好吃吗？”
孩子抱着一块比自己脸还大的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沈悦蹲在她旁边，用纸巾帮她擦脸，嘴里说着“慢点吃慢点吃”。孩子不听，埋头继续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储粮的小仓鼠。
林秀莲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傍晚回城的路上，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陈峰开着车，林秀莲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沉默了一路。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陈峰，你还记不记得，老二小时候吃西瓜，也是这样满脸都是。”
陈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记得。那年他才三岁，抱着西瓜啃，汁水流了一脖子，你拿毛巾给他擦，他还躲。”
林秀莲没有接话，但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黄昏。院子里的黄瓜已经爬满了架，藤蔓缠绕在竹竿上，细嫩的卷须在空中探索着。几朵黄色的花朵点缀其间，有几朵已经开始凋谢，露出了底部细小的黄瓜雏形。
林秀莲蹲在黄瓜架旁边，看着那些正在生长的小黄瓜，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触感冰凉而坚实，带着一种正在成长的倔强。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屋里走。
晚饭已经端上桌了，一盘凉拌黄瓜，正是院子里摘的第一茬。黄瓜切成薄片，用盐腌过，拌上蒜泥和香油，清爽可口。林秀莲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清脆鲜甜。
“自己种的就是不一样。”她说。
“那当然。”陈峰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满意地点了点头，“化肥催出来的，跟自己种出来的，味道能一样吗？”
林秀莲没有反驳，又夹了一筷子。
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余光。院子里的柿子树在暮色中安静地立着，那些青柿子又长大了一圈，在枝叶间沉甸甸地垂着。
芒种过了，夏至将至。夏天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深处。
而她，也在一步一步地跟着夏天的脚步，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