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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冬至
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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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天,林秀莲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不是过年那种密集的炸响,而是零星的、远远近近的几声,像是有人在试探性地宣告着什么。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清晨六点二十三分,天还没亮透。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冬至。在一些老辈人的观念里,冬至大如年,是要放鞭炮、祭祖先、吃饺子的。她年轻的时候在王家村,每到冬至,婆婆天不亮就起来和面剁馅,一家老小围在一起包饺子,热热闹闹的。后来离了婚,她一个人带着老二,冬至那天往往忙得顾不上,有时候煮一锅挂面就打发了。
那时候她觉得,冬至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和一年中其他的三百六十四天没什么区别。
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她起床,披上外套走出卧室。陈峰已经在厨房里了,案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面粉,旁边放着一盆已经和好的面团,用湿布盖着。灶台上的锅里冒着热气,肉馅的香味混着葱姜的气息飘满了整个屋子。
“醒了?”陈峰头也没回,“今天冬至,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白菜是院子里最后一棵,我留着没腌,专门等你起来一起包。”
林秀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在案板前忙碌的背影,没有出声。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落在他沾着面粉的手指上,落在那块被揉得光滑细腻的面团上。她看了一会儿,挽起袖子,洗了手,走到案板前,拿起擀面杖。
两个人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得像是用同一双手在操作。面皮在擀面杖下旋转着展开,变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形,托在掌心里,一勺馅放上去,手指一捏一拢,一个元宝形的饺子就成型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需要语言交流,甚至连眼神都不需要对碰。
包到第三盘的时候,林秀莲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陈峰,你说人这一辈子,能过多少个冬至?”
陈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擀皮:“那要看命。有的人多,有的人少。”
“那咱们还能过多少个?”
陈峰放下擀面杖,认真地想了想:“乐观一点算,还能过二三十个吧。”
“二三十个。”林秀莲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低下头,继续包手里的那个饺子,“那得好好过。”
陈峰没有接话,重新拿起擀面杖,继续擀皮。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咚、咚、咚,像是时间的脚步,沉稳而均匀。
饺子包好之后,陈峰烧了一锅水,水开了,白胖的饺子一个一个滑进沸水里,先沉下去,又浮起来,在翻滚的水花中慢慢变得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浅褐色的肉馅和翠绿色的白菜。他用漏勺轻轻推动着,防止粘锅,动作耐心得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手工活。
林秀莲站在他旁边,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没有说话。
饺子端上桌时,热气腾腾的,白瓷碗里浮着圆润的团子,蘸着醋和蒜泥,一口咬下去,汤汁在舌尖上化开,鲜香四溢。她慢慢地吃着,一个接一个,吃到第八个的时候,放下了筷子。
“吃饱了?”陈峰问。
“饱了。”
“才吃八个。”
“八个够了。好东西不能一次吃太饱,留点念想。”
陈峰没有再劝,低头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吃完,又把剩下的半盘一扫而光。
冬至过后,白天开始一天比一天长了。虽然天气还会更冷,最冷的三九天还没到,但最长的黑夜已经过去了。林秀莲每天早上起来,都能感觉到天亮得比前一天早了一点点。那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刻意留意根本察觉不到,但她知道,变化正在发生。
年底的最后一周,公司的事务渐渐少了下来。年货礼盒的订单已经全部发出,生产线停了下来,工人们开始做年终的设备保养和车间大扫除。方强把明年的生产计划最终版送到了林秀莲的办公室,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一些关键节点上用红笔做了标记,然后签了字。
她把计划书递还给方强时说了一句:“明年会比今年更难,也会比今年更好。”
方强接过计划书,点了点头:“我知道。”
腊月二十七,公司正式放假。林秀莲在晨会上简短地说了几句话,感谢大家一年的付出,提前拜了早年。散会后,员工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办公室里很快安静了下来。她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冬日里灰白色的天空,坐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小满发来的消息:“林阿姨,旗舰店今天最后一天营业,明天开始放假。这一年,谢谢您。”
林秀莲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句:“明年继续。”
过了一会儿,老二也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妈,采摘园的草莓苗长势很好,已经挂果了。过年回来看看?”
林秀莲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身来,最后环顾了一圈会议室,然后关灯,关门,锁好办公室的门,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她走到公司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头上挂着公司的招牌,那几个字在冬日下午的光线中泛着金属的光泽。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大门。
回到家时,陈峰正在院子里贴春联。他踩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副红纸黑字的对联,正比划着位置。地上摆着一碗浆糊和一把刷子。看见林秀莲进来,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回来得正好,帮我看看正不正。”
林秀莲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左边高了点。”
陈峰调整了一下:“现在呢?”
“正了。”
陈峰用手掌压实了对联的边角,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林秀莲:“今年这副对联是我自己写的。”
林秀莲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写毛笔字了?”
“练了一个冬天。”陈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在汽修厂没事的时候,用废报纸练的。写得不好,但意思到了就行。”
林秀莲走近了两步,重新看向那副对联。上联写着:“日子红火年年好”,下联是:“光景宽绰步步高”。字迹算不上漂亮,但笔画敦实有力,每一笔都稳稳地落在纸上,看得出写字的人用了心。
她站在那副对联前,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挺好的。明年接着写。”
陈峰笑了笑,没有接话,弯腰收拾地上的浆糊碗和刷子。
林秀莲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副红纸黑字的对联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寒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得对联的边角微微掀起又落下,但那两行字稳稳地贴在门框上,纹丝不动。
冬至过了,年关将至。
而她站在自己家的门口,看着自己男人写的对联,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