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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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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那天，雪终于下得像个样子了。
从傍晚开始，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院子。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像是一夜之间开满了梨花。菜畦上那层塑料薄膜被积雪压得微微凹陷下去，但依然顽强地支撑着，守护着下面那片绿意。
林秀莲站在窗前，看着这场入冬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雪，看了很久。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指尖在雾气上画了一道弧线，透过那道弧线，窗外的雪景变得更加清晰了。
陈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雪下大了，明天早上起来肯定积得很厚。”
“嗯。”
“明天早上别急着出门，等我把路上的雪扫了再走。”
“好。”
第二天早上，林秀莲推开窗，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色。院子里的积雪足有五六厘米厚，柿子树每根枝条上都托着一团雪，像是一个个白色的绒球。菜畦上的塑料薄膜被积雪压得几乎贴到了地面，但透过那层薄膜，依然能看到下面那片倔强的绿意。
陈峰已经在院子里扫雪了。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戴着一顶毛线帽，手里握着一把竹扫帚，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把雪往两边扫。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在安静的冬日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秀莲穿戴好，推门走了出去。冷空气扑面而来，灌进鼻腔里，带着一种清凉的凛冽感。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腑之间有一种被清洗过的通透感。
“我来帮你。”她走到储藏室，拿出另一把扫帚，开始在院子的另一侧扫雪。
两个人一人一边，从院子中间往两边扫，扫帚声此起彼伏，偶尔交汇在中间。谁也没有说话，但配合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一样。雪被推到墙角，堆成两座小山，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芒。
扫完院子，陈峰又去扫门口那条巷子。林秀莲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被清扫过的地面露出了青灰色的水泥本色，与周围的白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棵柿子树静静地立在院子一角，枝条上的雪还在，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她忽然觉得，这个院子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干净过。
二月中旬，周小满的会员体系运行满一个月了。她给林秀莲发了一份详细的运营报告，里面包含了会员增长曲线、消费频次分布、客单价对比等多项数据。报告的最后，她写了一段总结：“会员体系的初步效果已经显现，复购率和客单价均有明显提升。下一步计划推出会员专属的季度新品试吃活动，进一步提升粘性。”
林秀莲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一些关键数据上做了标记，然后合上报告，给周小满打了一个电话。
“报告我看了，做得很好。”她说，“但有一个问题你想过没有——会员基数扩大之后，如何保证服务质量不下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小满的声音响起来：“我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打算在会员数量突破一千人之后，增设一名专职的客服岗位，负责会员的维护和反馈收集。”
“预算呢？”
“已经算进去了。会员体系带来的增量利润，完全可以覆盖这部分成本。”
林秀莲没有再多问。她发现，周小满现在考虑问题的周全程度，已经不亚于任何一个成熟的经营者了。
二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林秀莲和陈峰去了一趟老二的民宿。山里的积雪比城里厚得多，树屋的屋顶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白雪，像是戴了一顶白色的绒帽。第四间树屋的露台上，老二挂了一串暖黄色的串灯，傍晚亮起来的时候，整间树屋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小屋。
孩子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踩脚印。她故意踩着没有被人踩过的雪面，一步一个脚印，然后回过头来欣赏自己的杰作。看见林秀莲来了，她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往雪地里走：“奶奶，你来踩！可好玩了！”
林秀莲被她拉着走进雪地，学着她的样子，在干净的雪面上踩下一个脚印。脚印很深，边缘整齐，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清晰。
孩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林秀莲，认真地说：“奶奶的脚印比我的大。”
“因为奶奶的脚比你大啊。”
“那我长大了，脚印也会变大吗？”
“会的。等你长到奶奶这么大的时候，脚印就和奶奶的一样大了。”
孩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在雪地上踩脚印。
林秀莲站在雪地里，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在白色的世界中移动着，红色的羽绒服像一团跳动的小火苗。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风景都好看。
傍晚回城的路上，夕阳把雪地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陈峰开着车，林秀莲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沉默了一路。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陈峰，你说，孩子长大了，还会记得今天在雪地里踩脚印的事吗？”
陈峰想了想：“可能记得，也可能不记得。但没关系，我记得就行了。”
林秀莲没有接话，但她知道，他说得对。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黄昏。院子里的积雪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蓝白色光芒。那棵柿子树静静地立在院子一角，枝条上的雪已经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丫。菜畦上的塑料薄膜被清理干净了，菠菜在暮色中安然无恙地伸展着叶片。
林秀莲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屋。
屋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落在柿子树的枝丫上，落在那些在寒冬中坚守的菠菜上。
大雪过了，冬至将至。冬天最深的时候就要来了。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白天会一天比一天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