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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   时近正午,这个青年人大半离去外出的临水之乡,蓦得热闹起来。沿街闻声出来看的多是老人和小孩,面孔上扬,透出欢喜。闲汉和婆娘们就大胆许多,抓住相识的嘻嘻哈哈打趣,拿了喜糖吃物放进嘴里,却依然说个不停,嚷笑中喷出一些食物的残渣,在顶头的艳阳下口水星乱闪。队伍里靠前排的一对新人,已经走出了额汗,新娘的胖脸上团团白里盖了好大一个黑印,两颊倒是红的,婚纱几乎直上直下,只在中间象征性地箍紧了一道。新郎穿着西装,外面套了女人的内衣,两个脸蛋被涂红了,在指指点点和起哄声中咧开嘴,眼角的纹路和鼻翼间的提升僵持不下。有顽皮的孩子们排出几个,跑跳在他身边闹他,拍着手齐喊:“大弟,大弟,取个老婆有黑记。”他也不生气,依旧笑嘻嘻的,扔一把糖,挥挥手让他们闪开。
      便是这般欢天喜地的时刻,队伍吹吹打打路过一家店,玻璃门里映出一个滑稽的身影。阿章看着自己,胸前还被人在罩`杯里突兀地放了两个桔子,鼓鼓囊囊的。他歪头站住,仔细打量着,抬起的眼角终于放了下来。旁边的人一开始还愣着,跟着就唬得一哄而上,手忙脚乱地按住:“这是干什么?”
      大红内衣很难解,阿章索性用力把西装整件拽了下来,拆领带的时候被过来的人挤得来回摇摆。他忙着解掉束缚,任由推搡,垂着眼睛看那两颗桔子一只被众脚/交错地踩烂,一只骨溜溜滚出了人堆。耳边有人解围地劝说:“天太热,天太热,小伙子脸皮嫩,经不住......”一边严厉地呵斥他:“大弟,你爸妈还在屋里等着,你是想要怎样?”
      阿章挣扎着把衬衫领带都扯开,却依然不断地被众人试图穿回去,他再坚决地重新抖落。争执混乱中新娘子放声大哭,娘家人愤怒地挤过来讨公道。猛地人群中爆发一声惊呼,新郎瞅准空档跑了。
      “抓回来!”是有根叔忿忿的声音。
      阿章有点慌不择路,向前跑了一阵,又忽然折回头跑,追着的人都傻了。大家看着他衣衫不整地反冲过来,身后不远跟着一辆大巴。可那车毕竟掠过街边的一切,一路绝尘而去。阿章跟在那后面,一边狂奔,一边祈祷茶色玻璃里面的乘客不要看到他。被超过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却不知为何,依然随缀在车后跑着,心里有种火烧火燎的恍惚,脑袋糊涂了,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等到车尾完全在视线里消失,他才在重重尘幕中驻足。周围忽然沉静,空气里有汽油不充分燃烧的余味,阿章迟钝地踞在地上,乾坤朗朗,烈日下`身边只有一个尾巴一样垂丧的影子。
      身后脚步渐近,阿章站起来转身,是一张陌生的脸。他怕自己挡住了路,微微侧身,好让那人过去。交错而过的时候,才忽然发觉不对,条件反射地倒退,挡住了连刀送过来的手腕。熟悉的方法让他在一瞬间明白了,后面几下就失神地有些闪不过去,手臂上被划了一下。他找机会踹倒对方,转身想跑,却被更多的一圈人围住。阿章倒退几步,看着荣哥。
      “就是个教训。”
      荣哥的口吻依然象谈天气,从兜里掏出麂皮布来擦眼镜,擦不干净呵口气继续擦。等到慢悠悠擦完,才举起手指叫停。
      阿章趴在地上,倒在一堆污秽中。那是被木棒击打胃部呕出来的,还没消化掉的馄沌和葱花混合着胃液,黏稠的黄黄白白贴着脸。连打手们都嫌恶心,他却没力气再站起。早知道,不该吃两碗的,他想。头顶上有人拿他当反面教材:“背叛就这个下场。”阿章不后悔。
      荣哥走过来弯腰看他:“阿龙人在哪儿?”
      阿章真不知道。荣哥让人砸他的头帮他想起来,血流了一脸,也依然不知道。追来的送亲队看到这场面全被震慑住了,没人敢上前来,只好偷偷报警,也有人飞奔着去通知阿章家里。
      荣哥惋惜地叹气:“本来我很看重你的。”
      阿章看到阿爸带着人远远赶来,却只是“嘿”地笑一声,指指肚子:“你要想在这动手,我自己来,行吗?你把钱,给他。”
      荣哥扭过脸,看见怒目立眼的老头鲸唱虎吼地大喊着,身后人头涌涌一哄而上。

      阿章被退婚了。
      躺了几日,他去看孝宗。才下过雨,监狱偏远,阿章把裤脚挽到膝盖,脱鞋在手,到了大门口才蹭蹭泥腿,找了块干地站着。登记的时候要出示身份证,他愣一下,从身上摸出钱来,尝试递过去。被严词拒绝后,后知后觉地掏烟,软磨硬泡到底还是让他进去了。孝宗出来却不买账,只问:“我妈呢?”
      “妈身上不爽利。”
      孝宗剃了头,愈发眼沉沉额高眉挺,看人如提刀上马,戏文里唱的:你老爷打将的钢鞭要过关,杀来杀去影无踪。阿章不敢说是自己自告奋勇单独要来,总觉得有些话想交待,但真见面,又胶住了嘴,窗外风来风去,内心怏怏。
      孝宗毫不遮掩蔑视,阿章的事他前头听到一些,这时摇头嘿笑:“真没用。”
      阿章下意识垂低头,脸上还剩些被殴的痕迹,不想被看见。耳边全是孝宗的低骂,有财叔家里被咒了个遍,阿章听他说的恶毒,惶然把吃物都拿了出来,孝宗才罢。
      探视时间瞬息便过,孝宗看着墙钟,滴答滴答:“有根叔要叫你出去?”
      阿章便“恩”一声。
      他不知道是不是阿爸去找了有根叔。退婚不仅要把彩礼如数交还,女方家里还不依不饶地索要赔偿。那天被阿爸和乡邻一番冲突,吓退了荣哥,他被抬回来,阿爸腿上也挨了几下,找了根铲子,把铲头卸掉柱着当拐杖。去如厕的时候当啷掉在地上,阿爸手撑膝盖弯腰慢慢去捡,阿章动不了,眼睁睁看门外一只手竭力伸出,一点一点地够住。后来阿爸跟他说的时候,想也不想就应了。
      孝宗说:“你在外面得罪了人,出去也好,出去也好。”
      阿章眼眶发热,扭转开,只说:“我会好好挣钱。”有根叔拿了叠钱给他,他也没数全交给了阿爸。阿爸让他给有根叔磕头叫干爹,他也照做了,总是这一路央他照应。有根叔话里有话:“丑话说前头,风险是有的。”
      “没事,有根叔带了这么多人出去,也不见出事。”阿章拍胸脯要让大家放心:“我挨得过的。”
      这时对着孝宗依然自信满满,露出笑容。冷不妨被凑近耳朵,孝宗压低声音告诉他:“院里桂花树下面,你去挖一挖。”管教的呵斥声中,孝宗放开手,被喝令带走前,点头示意:“你放心,等我出去,会照顾爸妈。”
      背影消失在玻璃门的开合之间,吱呀一声,阿章记忆里的孝宗就被翻完了,恋恋时光,砰然乍现,他想喊声“哥”,把青春的茫然和委屈满注尽泻,却终究没了机会。出了大门,他失力地蹲下来,脚上的泥水干了一半。天色晴好,太阳雨细茫如雾,走在半路上还看到一弓若隐若现的虹桥。阿章不甘心,走前应该再见一面,回去找了个借口,不敢说去哪里,匆匆上了火车。

      身份证还押在老板手上,他走的时候并没有预期到后来发生的事。城市还是原来的样子,跟他离开之前没什么两样。店里的门头上了漆亮的广告板,阿章绕到后门,说明来意。不是生意最忙的时候,老板的脸多少带出些探究,口气依然冷漠。问他什么时候再回来做,阿章没听出那只是客气的意思,诚实地摇了摇头。未来会是怎样,他一无所知。证件和一包清理出来的杂物都递过来,他默默接住说了声“谢谢。”
      后场的地面上总有不少水,老板催促着伙计拿拖把擦掉,挥挥手,阿章觉得自己也被抹掉了。在这里的几年,痕迹全无。出来他抽根烟,不由自主地顺着后巷往前走,棋牌室前没有摩托车。
      “阿......阿龙呢?”
      伏在台球案上的青年们看见他,纷纷上来要烟,一边摇头议论:“不知道。”“很久没看到他了。”其中一个慢慢抬头:“我听说,他喝多了从桥上掉下去了。”
      阿章一震。众人已经哄笑开来,说着“真的假的?”,推搡着那家伙取乐。
      “哈哈哈,你怎么没听说他被乱刀砍死?”
      此起彼伏的笑闹声中,阿章脚步咚咚地跑远了。恐惧感让他阵阵发寒,阿龙警告的声音言犹在耳,别再回来。临近傍晚时分,柏油马路上晒得黏软,拽着脚一般。街面人头涌涌,各种商城门口的冷气逐一向外辐射延伸,声响震天,欢欣雷动。戏猴人牵着猴子从他身边走过,“当”敲一声,锣音清脆,阿章惊得急忙跳闪开,过半晌才如梦方醒。不知道谁往他手里塞了宣传单,一只手还提着装满杂物的塑料袋,他急促地环顾着四周,噪音和热浪扑面袭来,象是要把不属于这里的人全部清肃绞杀。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迷失了方向,但又冥冥中有个指引,便仓皇地大步走了过去。也许是运气好,在楼下站了没多久,丁峰推车出来,迎头看见他,两脚定了定,抿起嘴骑上走了。
      阿章还原地站着,看着人来人往的小区大门,好像刚才过去的不过是个幻影。过了一会,视线慢慢垂下来,脚上有泥有汗。他走得太急,这会儿有些脱力,翻翻口袋,走到旁边去买饼。人还没插进队伍里,眼前一晃,刹车声骤起,自行车轮挡住了去路。
      “你来干吗?”,丁峰压低声音把句子嚼烂了唾给他:“我明天就要走了,你来也没用。”
      阿章被动地点头,“哦”。
      丁峰上下打量他,阿章感觉到却不敢抬头,拿眼睛看侧面的地。
      “我不会再回来了。”丁峰一字一顿地说。
      阿章就又“哦”了一声。
      “我们不认识。”
      阿章听出那低沉雄厚的声音中流露的孩子气,抬起头“嘿”地笑了:“好。”
      他带着两张饼挤上火车,等真正开动的时候,却没了胃口。丁峰骑出没多远就不知怎的摔在地上,连车带人非常狼狈。他有心上去扶,却被恼羞成怒地呵斥着,只好悻悻走开。摇晃的节奏中,无力的反驳持续内心回荡,就是不认识也可以扶啊。就是陌生人,也可以扶的吧。车窗外是深沉的夜,浓黑着染墨一般。假如对面有火车经过,就陡然间呼啸着冲过来,咯铛咯铛,拉过一节节白帜灯下的人声人影,曝光过度的胶片。
      跟着继续陷入静默的黑暗,阿章眼前忽然一片白。
      他两手空空,跳起来四下寻找,挤到车厢门口去扒门缝里细瞧,也问了人,下车后终于颓然地摊看着手掌。那证件虽然对他没用了,可被警卫强调过下不为例,于是再去看一次孝宗也成了奢望。他满腔懊恨地站在桂花树下,拿过铲子小心地挖土,刨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来,一叮金光,幽幽发亮。阿章埋蹲在湿土里,无声地哭泣起来。
      上船那天,他把那颗金牙贴身收好,水和食物都带足,跟父母告别的时候一律挂着笑。有根叔安慰他们说:“不过就是出去打工,在哪儿打给谁打,还不都一样?”
      这种时候最好只去想那些衣锦还乡的人,熬不过集装箱货柜中暗无天日的就被大家主动忽略了。
      阿章一直等到船开了,才在有根叔前跪下坦白。
      有根叔不相信,惊讶地睁大眼:“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上次被打之后。”
      “什么都吃不出了?”
      阿章点点头:“是。酸甜苦辣都没感觉了。我知道有根叔那边是缺厨师,除了这个,我什么都能干的。”
      “所以你开船才说,怕我踢你下去?”有根叔走南越北阅人无数,阿章的小伎俩不值一晒,叹口气拉他起来:“没关系,洋鬼子嘴巴不刁,爱吃油炸的甜酸物,你多放点番茄酱也就能对付了。大菜烧那么好,真可惜,兴许还能恢复。手感还在吧,我信你的。”
      悠悠白浪,驶向天边。阿章恍惚回到自己第一次离乡去打工的时候,孝宗远远喊来:“自己小心。”人生便如断线的风筝,飞过一山又一山。当日一起上船的人,和现在坐在旁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跟他客套,约好了一起赚钱,互相照应。阿章笑着答应。他记得很久以前,有人低眉垂目地坐在自己面前,神色惊慌地点餐。然后才慢慢镇定下来,等得时候歪着头,一动不动地看他。那是第一次见到丁峰。而他懵然不知地专注捏握着饭团,摆放好,在绵纸口罩后微笑着推碟而出。
      “多佐。”
      都不会再回来了。
      有些爱很短,短得就象,扎进身体里的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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