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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开门的女人披着大/波浪,歪头夹住手机接过食盒。阿章递出单据,垂着眼睛站在门外等。女人边讲电话边去拿钱,外面轰一声响起雷,楼梯间的玻璃震动了几下。外面的燥热还直接压在皮肤上,让人汗出如浆,快要下暴雨了。按摩木屐一样的拖鞋在光洁的实木地板上快速走动着,伴随着低低的抱歉。因为工作要缺席孩子高考备战的前夕,女人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电话上,阿章被迫旁听。找钱的时候,她还瞥过眼,看着他挤出笑容,语调讨好。
      “我呦,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店的寿司,别生气,好吗?”
      阿章听到电梯间里叮咚一响,隐约有声音恼怒地传来:“你不要乱动我东西!”他只怔了一秒,就把帽子拉拉低,脚跟互相蹬了一下脱掉鞋,不顾主人反对,径直入屋把食盒里的寿司全取出来放在桌上。离开的时候,高大的身影正堵在门口,阿章没敢抬头,提着食盒,微微朝另一边侧过脸出去了。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丁峰刚刚抢出,手指差点插/进门缝中,还是险险关上。阿章定定地看着,那一身滚着白边的墨蓝校服在一指宽的缝隙中好不陌生。电梯原来是往上走的,他诧异地抬眼看数字,人却失力地蹲了下去,汗顺着额角慢慢爬,蚯蚓一样,冷的。到顶之后,他茫然地出来,迎面是通往天台的一截短短楼梯,上去之后,豁然开朗。楼宇间的风呜呜作响,街上的车鸣人声都象被无形的隔音墙封掉了半扇,黑云卷住日头,沉沉压在头顶。
      信号的关系,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响起来,过了一会儿,干脆变成了人声。有人在楼下大声喊他的名字。阿章探出头,看了很久才看清楚,墨点大的人影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跑着,最后找到街上去了。他这才有胆下来,出了大门取车。雨先是一两个大点,啪嗒啪嗒甩在脸上,跟着一眨眼功夫就直线垂坠,覆顶浇下。阿章睁不开眼睛,逆着风,费力又飘摇地骑着。身边的行人都比他慌不择路,只有他,因为过于努力,看起来笑嘻嘻的。还能躲到哪儿去呢?就算躲,飞驶而过的车辆呼啸着辗出两道白浪,便凭空多出一片雨,他浑身都在淌着水,骂了声娘,却连车都蹬不动了。
      丁峰拽住他后座,眼睛眯起来,表情却象是在瞪着。阿章被迫踩住地,使使力,又想蹬走,却只是徒劳。街上闪出一段倾盆而下的空白,密集的雨线中,他们俩的剪影象一截动画,然而凝滞的,再也无法向前。
      “我没想骗你。”
      丁峰的声音完全是自暴自弃地艰难涌出,更被雨打得支离破碎。
      阿章叹了口气:“你松手吧。”
      “你不要走。”
      “我要回店里了。”
      丁峰执拗地不动,过半晌,问:“我还能去找你吗?”
      阿章扭头看他身上的书包,绝望地好笑起来。
      “你多大?成年了吗?你有身份证吗?!”
      丁峰在这阴郁的咆哮中紧紧抿住嘴,受到侮辱一样,终于松开了手。车摆脱了束缚,立刻箭一样冲了出去,劈开水帘,把身后僵住的一切背景都远远抛下。在乡下做错了事,照例是要跪祠堂的。可那毕竟不是真正的反省,被别人规定的对错,引发不出锥心刺骨的悔过。阿章边蹬边觉得阵阵发寒,前所未有地想起家来。重新去找荣哥,比他想像中还要轻松。勇气如酒,是常饮不醉的东西,他缺的不是这个。再出手就狠下心肠,决不手软,离月底越来越近,阿章只求快钱。晚上他自己在床边罚跪,回忆潮起潮落,把丁峰的钱一张一张分出来,对着灯细看,依依不舍。
      其实也没太多好想的,怪不着别人,只能怪自己。
      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钱是真的。
      还有拿钱给自己的人。
      阿章不太确定自己骑走的时候,身后有没有传来一声大喝。撕心裂肺的幻听,告别一样。好像喊着“阿章”,却也象是“再见”。但是第二天晚上,手机的的确确地响了。无需接听,是短信。他不会打字,只能看,不用回。即使是当时,他也没能管住自己,饮鸠止渴地回望了一眼,雨水打进眼睛里,模糊又清晰地斩断。短信来的时候,他正在荣哥的车上,要扑到一场阴暗的地下砍杀中去。
      ——我成年了,有身份证,刚过了十八岁生日,就是你问我要钱的那天。
      周末轮休,阿章把丁峰的钱用一个白信封包好,揣在身上。地址还在,摸过去很容易,他来到那个门口,弯下腰想偷偷把钱塞进去,手机却突兀地唱起歌来。门豁然打开,阿章尴尬地站起。去留两难的时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只能在咄咄逼人的沉默注视中,干燥地嘿笑了一声。

      眼前的人大约是在发烧,眼睛赤红地滚着火。抓过来的指尖热得让人有些恍惚,阿章被烫了一样,猛地把手臂缩了回去。
      “差7岁不行吗?”丁峰仇恨地问,“不行吗?”翻来覆去。
      阿章答不出,但是也走不掉。他赤着脚踩在一片混乱的屋中,绕过障碍,留下几个被湿汗印出的脚印。丁峰不肯老实躺着,歪在厨房门框上孩子气地监视。
      阿章打开冰箱,问他想吃什么,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手擀面。”
      阿章讶异地扭过头,两个人对视着,丁峰脸红红,过半晌才浮起一个颓然的笑。阿章想起荣哥找他谈话,几斤烧白喝下去,凑近了拍他肩膀,说有个狠活缺人做,但是做完要出去躲躲风声,躲多久还不知道。阿章没想好接不接,只是觉得数目很诱人,一万块一条胳膊,好大手笔,不知道这人得罪了谁。
      荣哥掐掉烟,仰头干掉一杯:“我。”
      他找到面粉,用水和好,想想丁峰是考生,又加了五个鸡蛋。面团甩在台板上,粗厚干净的手掌熟练又飞快地揉动。过一会,高高抛起,重重砸下,把面团中的空气挤出,放在一边醒着。起油锅,迅速把冰箱里的边角料洗净切小,动刀细密,丝丝入扣,码进锅里,爆起一簇明焰。阿章握住锅把手腕一抖,颠着锅让材料空翻落下,油烟呛声中,一切又再恢复平静。
      丁峰旁观着,目睹看起来粗眉大眼的人做着细致紧凑的动作,可翻找工具和食材之后,又总是习惯性地用脚去关抽屉柜门甚至冰箱。和记忆中的某人类似,好不熟悉。烟火气熏了他一头一脚,菜香弥漫中满泻出家的气息。丁峰深深嗅入肺中,一瞬间软弱地镶湿了眼眶。擀好的面皮均匀切开,小指粗细,提起来被轻轻抖动,跟着一把面粉投上去,蓬雾散开,阳光下旋舞的白色细尘。阿章的脸隐在那后面,逆着光,看不清。丁峰忍不住喊他。等对方“恩?”地一声应了,又嗫嚅着没了下文。没什么,就是想喊下名字,好验证这如梦如幻的场景。
      那之后,阿章每天都来做饭,每次多做一些,用饭盒装好,放在冰箱里。有时候也捏寿司,还用海苔条拼出“加油”两个字。为了荣哥对头的那件大事,他已经跟老板请了假。被委以这样的重任,多少说明荣哥对他的重视,阿章想,也不光是为了钱。街上已经慢慢开始有了高考的氛围,建筑工地张贴出那三天夜里严禁开工的告示。收音机里到处可以听到这个话题的讨论,他也跟着紧张起来。临考头一天,丁峰的妈妈在南半球心急如焚地打来电话,机场因为天气被封,整个工作组的人都被困在宾馆里。阿章看着丁峰表情一点一点逐渐变淡,最后平静如水地说了声“没事。”
      “我知道,你们反正不看好我,你不是已经跟爸说好,要是落榜,就把我送到他那边再复读一年吗?所以,真无所谓,你就放心吧。”
      阿章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明显失落的背影,告别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记得丁峰十八岁生日那天坐在铁板台前肆无忌惮地看了他一晚上,肢体相拥的热度也还能时刻被唤醒。在他经历过的短暂人生中只有唯一的一次被作为“非他不可”地对待着。甚至连丁峰脸上的汗如何在灯光下闪烁都记得,他是他的生日礼物。
      阿章走到街上去打电话,跟荣哥约定的期限又延了两天。
      过了午夜十二点,丁峰怎么都睡不着。阿章大约能猜到他想做什么,弯下身跪在地上,虔诚地帮他释放。然后去漱了口,把丁峰的头揽在自己胸口上,让他听心跳。
      “别怕,一定能睡着。”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孝宗,护着一个毫无血亲的兄弟。他哼着妈妈用方言唱的歌催眠,慢慢地自己先睡着了。
      最后一天的早上,阿章送走丁峰,把白信封放进他书桌的抽屉里,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三个字“谢谢你”。无意中碰到鼠标,电脑硕大的屏幕忽然亮了,一个脸上系着黑巾的少年踩在单车上的照片铺了满屏。阿章吓一跳,定睛看看,却似曾相识。简单收拾了一下,觉得丁峰的妈妈回来应该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才走到门边穿鞋。出门的时候,他在更衣镜中看到自己,不觉皱起眉头。手掌从下巴迟疑地上移,终于挡在了眼眶下面。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再认识不过。
      放下照片的手微微发着抖,然后一言不发地还了回去。答应荣哥的时候,阿章已经准备好了退路。跟老板说要回乡下处理家事,火车票也买好了当天的,一拿到钱就可以立刻动身。他没什么紧要的东西,塞满一只腰包贴在胯上。是本城的活计,面包车守在一个宾馆外面,等那一男一女出来,汗水瞬间滴落在阿章眼里,他下巴上的线条绷出了两道沟。后腰上别着短柄砍刀,还带着专业的黑皮套,不知道荣哥是从哪里弄来的,递给他的时候慎重又轻谩。“腿和手,随便,只要人废了就行”,荣哥好像在说天气,“就是个教训”,也不知是说对方还是在说他自己。
      阿章低头穿过马路,男人和女人正揽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话别。
      笑声朗朗,每每响起来,总是亲切又狎昵地喊他:“阿章,来玩啊。”这时忽然看到他脸,表情凝重,阿龙直觉推开了女人,笑容未去,却疑惑地被一股杀气预警了。
      “走啊。”阿章来到近前,低低地喊。
      阿龙还愣着,远处已有人察觉到不对,隔着一条街传来面包车拉门的声音。阿章想,荣哥果然还埋伏着后招。他急切地大喝:“走啊!”
      摩托车开得飞快,让头发和衣角都向后逆飞。阿章双手支在身后紧紧抓牢后座,不太敢扭头回望,好像荣哥的眼睛隐在茶色墨镜里无所不在地盯着他。阿龙兜了个大圈子,造成开去城郊上了国道的错觉,才绕着山郭下新辟的路直去火车站。临走前不提防猛地抽掉了砍刀,阿龙掂在手里笑话他。
      “混这行,应该六亲不认。你呀。”评价没有说下去,隐掉的意思倒不乏感激。
      阿章脑袋里空空地,看看双手,虽然没沾血,可该拿的却也没拿到。要进站了,他只能随着人潮向前涌去,阿龙在身后遥遥挥手,让他再别到这个城市来。
      他听在心里,却不再回头。
      周围有人扛着蛇皮袋砖头包,胡渣凌乱地向前挤,眼神热烈充满希望,阿章象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象他们这样的人,换到哪里还不都一样重新开始。他在拥挤的车厢里好容易找到个位置,刚够挨下半个屁股,对面窗户外景物开始向后飞驰。时间就这样刷刷地翻过去,沿途路过几个城市,大同小异,的确没什么好值得留恋的。他一动不动,只有在列车员提着泛黑的铝壶走来走去的时候,仓皇站起让路,条件反射地露出遗憾自己没有水杯的歉笑。日头到了下午,他又饥又渴地睡着了。晃动中还是丁峰走之前的样子,“考完我就去找你啊”,殷殷地笑着,好像他的世界过了这天就云开雾散。阿章心情灰闷地看他消失,懊恼自己什么都应承不了,也无法提前告之。手机持续地鸣叫,让邻座的人忍不住推他。他刹然清醒,伸长手臂掠过众人掀车窗,打开来一阵强风吹到,让人微微呛咳,把手机远远扔了出去。

      回到家里,来来往往地应酬,狠忙了一遭。知道钱没凑够,阿爸只是叹气,却没说什么。孝宗娘擦擦眼角,振作起来,给他做汤水元宵吃。第二天早饭过后,有财叔不知怎地来了,身后人影幢幢跟了好几个。阿爸交了钱,把有财叔让到院里说话,再回来已经自作主张地替他应了亲。女方家里是做干部的,以前也跟阿章一起同过学,有财叔笑起来露出几个褐黄的残牙,象一只逐渐漏气的麻包。
      “可不就是青梅竹马?”
      嫁妆很是丰厚,因为知道嫁不出去,阿章站在墙角听着,模糊想起一张印了黑记的麻脸,肥硕的腰肢和大腿,惊得僵直难动。按规矩,他要代孝宗去跪祠堂。阿爸目光闪烁,躲避的眼角里藏着戚切的隐哀。
      “都知道你家大弟手艺好,将来在城里肯定会出人头地,这是你的福气,早点添丁是兴旺。孝宗这里,也少不得多个人在上头照顾。”有财叔粗粗点过钱:“你放心,我帮你想想办法,至少能减两年。”
      一句话,燃起孝宗娘无限希望,颤声问阿章的意思。阿章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阿爸缩起肩膀闷头抽烟的样子压在心上,嘴唇蚌紧。他知道只要一答应,自己的一生就会成为一个村舍乡邻间的笑话。也许他们早就讨论过了,只等着他回来,当面演这场戏看。照有财叔的说法,人家有财有势,这倒是高攀。结婚的事,他还从来没想过,但是反正早晚是要结的,那也没什么区别。阿章索性痛快地笑了,点点头,奉承着有财叔,要让他欢喜地去操办。一时间,听到消息的人都踏进来恭喜,阿章应接不暇,借口跪祠堂跑掉了。他不知道阿爸看着他的背影,脸上堆笑,内心酸苦。
      过了几日,孝宗判下了监禁三年。阿章哪儿也没去,跪在祠堂里。来往的人跟他打招呼,眼带同情,说些什么一头喜一头悲,不着痛痒的话。可一掉脸,就能听见小声议论。
      “可惜了这周正挺直的相貌,却偏要娶个丑婆娘。”
      “愿打愿挨,若叫我有个当官的岳丈,入赘也心甘。”
      “你以为不是入赘吗?咦,你找谁啊?”
      阿章听到熟悉的声音结结巴巴响起,猛扭过身,丁峰站在廊下,隔着中庭天井满满的六月雪和蜘蛛抱蛋,葱葱密密中探头张望。

      附近有国家自然景观保护区,一身户外装束的自助游背包客经常看到,大家打量着陌生人,见怪不怪。阿章只在家里招待丁峰吃了顿晚饭,就背着包领他去一家民宿客栈。一路走,一路月光如练洒上身。他想不出什么话来问,干脆闭上了嘴。安顿好,丁峰欲言又止,眼睛沉静地看他,象有千军万马。
      阿章垂下头,过半晌找到一句:“考得好吗?”
      “......不好。”
      他就无言以对。丁峰问起手机,他支吾着假说在车上挤掉了,看到对面陡然轻松的表情,才恍然丁峰的时间读数还停留在几天前。那晚他没有留下来,连面对邀抱的手臂都无声地退缩了,禁足不前。走时竟然有些心慌,手扶在门框上掩饰地讪笑:“明天带你四下转转,晚上我做大菜给你吃。”
      回到家阿爸和妈都若有若无地问起,他仓促地应对,一个人洗漱完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地响。窗外亮堂堂的,照出膝盖上两个深深的跪印,他点根烟靠坐起来,手伸进短裤里闭上眼睛弄了好半天。小的时候,祖父还在,住在后面的一间窄屋里,现在已经变成了堆放杂物的地方。他总是进去玩那敲在马粪纸上的铜印,当一声竭力扣下去,一刀黄褐色夹着干草粒的纸钱。祖父的床头扔着几本演义,英雄末路又逢生,亦不乏才子佳人夜私奔。他但凡能抛开一切,这时便该跑出去,抓住那人的手,一直跑到天边云际,跑到无人相识无人顾望的所在,象广告里一样,阳光大地,手牵手拂过金色的麦穗。
      阿章在想像中抽出手,烟灰抖了一地,灭了。
      第二天,他如约带丁峰去镇上玩。水乡风情,蓬船细桨,在阿章是斯地成长的生活,对观光客却是稀卓少有的体验。阿章是个过于尽职的导游,大景小观,为人所知和不为人知的地方都带到了,丁峰走得两腿欲断。晚上吃围宴,他叹服自己已经步伐拖沓,可阿章还能精神抖擞地站在炉火后挥勺舞铲。周围不认识的人挤挤挨挨坐了一圈,还有十几桌,露天摆放在不知谁家的晒谷场上。人们笑盈盈说着方言,全是他不懂的话。他只能连蒙带猜地远远指着那头,在嘈嚷中大声说着:“对,认识,是朋友。”一盅盅的黄酒,饮下去,他就渐渐欢畅起来,考场的失利统统抛开。阿章百忙中过来,问他可吃得惯。白色土布背心,领口散开几粒盘扣,露出汗光油亮的胸膛,丁峰抱着他胳膊不撒手,颠三倒四只会说“好吃,好吃。”
      阿章长长吐口气,皱起眉头,有些微笑,若隐若现。
      醉过一晚醒来,已快到了该走的时候。阿章领头在前面,步履急急,背影如树,穿插掠过窄巷,和那墙角断断续续的斑黄青苔。他们坐在矮凳上弯腰吃骆驼担,馄沌浮在瓷碗里,玉色绉纱裹住团团粉馅,汤头上青翠葱粒飘了几圈香油,热气蒸腾。丁峰烫住了舌头,丝丝吸着气,但还是吃得汁水不剩。阿章见他喜欢,招呼老板再上一碗。
      手腕上的指针滴答滴答地移动,返程的大巴没几时便要开,阿章按捺不住地催促。丁峰诧异他反常的暴躁,指尖搭住手臂,想了想还是开口。
      “我爸说,已经找好了复读的学校,要我暑假就过去......”成绩尚未知分晓,总是父母对一向表现不佳的他一番苦心,他听了,虽然无奈却并不抗拒。
      阿章“哦”了一声。
      七年的距离,单单一个“等”字实在迈不过去,丁峰不知该如何启齿,眼神殷殷,天真地希望阿章自己能说点什么。却是没有。过了一会,阿章看向远处,让他好好读书,来年继续努力。
      有熟人寻过来,看着阿章顿足:“到处找你,你倒坐在这里吃馄沌。”大红喜条不由分说贴在胸前:“快点走,等你去接人。”丁峰听不懂,字却不会看错,金粉写就的两个大字,映在瞳孔里,晃来晃去。
      “谁要结婚?”
      那人惊讶得失笑:“咦,你昨天晚上老酒吃多了?那么多人说恭喜的呀。”
      丁峰瞪大眼睛,张嘴失神。老板颤巍巍把馄沌端上桌,阿章低着头伸手让他:“来了,吃吧。吃完,你就走吧。”却听到咣一声,矮桌陡然晃动,是丁峰猛地站直身体,带出巨响。阿章眼疾手快地扶住。
      “章孝祖!”
      头顶上的呼喝,象有无声的气浪,掀翻他的耳膜,跟着一连串的声响,脚步钝钝且飞快地远去。老板心疼桌上被碰洒出的汤汁,用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擦掉,小声咒骂:“毛手毛脚,浪费东西。”阿章被连连催促,却只能僵坐着,慢慢捧起瓷碗把馄沌全吃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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