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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权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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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权烬余温》第六章
深冬的寒潮一波叠着一波压向联盟首都,军校环山训练场的跑道结上一层薄冰,寒风像淬了冷刃,刮在皮肤上生疼。天刚蒙蒙亮,陆承誉已经站在负重越野的列队前排,黑色作训服紧绷在挺拔骨架上,下颌线条冷硬平直,眼底没有半分少年人该有的倦怠松弛。
这阵子他彻底斩断了所有无谓人际往来。贺三番五次开车到校门邀约外出,次次被一句“调研未完成”回绝;陆家私宴、权贵酒会若非理事长硬性下发命令,他一概推拒,整日往返于训练场、格斗馆、三层藏书楼三点一线,生活被体能加练、律法调研、高阶答辩筹备填得密不透风。
雨天画室送画一事过后,林隅眠再没有出现在军校附近,也未曾发来一条消息,仿佛两人之间那点微薄交集被冷雨彻底冲刷干净。陆承誉对此毫不在意,心底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在他的逻辑里,对方认清两人道路本就毫无交集,主动退场是理所应当,省去自己再耗费精力划清界限。
旁人闲谈提起林家画廊倒闭、林隅眠闭门不出的消息,飘进他耳朵里时,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擦去拳套上的血污,只将此事在调研笔记本上添一笔“债务联姻衍生民生问题”,作为律法漏洞的佐证素材,除此之外不掺杂半分私人情绪。于他而言,林隅眠只是诸多同类受害样本中的一个,不值得分出心神共情。
五公里负重越野正式开跑,路面湿滑,不少学员频频打滑减速,唯有陆承誉步伐稳定匀速,三十公斤的背囊牢牢压在肩头,呼吸节奏分毫不乱。寒风灌入鼻腔,胸腔阵阵发闷,他依旧没有放缓半分速度,直到冲过终点线,才卸下背囊靠在栏杆上短暂喘息。
同队几名学员凑在一起闲聊,话题绕不开陆家那桩抵债婚约。
“听说林家撑不住,画廊已经转手,林小先生如今住在陆家老宅,整日关在阁楼,连画笔都被长辈收走了。”
“难怪最近再也没见过他往城郊跑,从前一有空就往橄榄谷写生,现在彻底没了盼头。”
“二少爷明明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却半点不肯松口,真就一点心软的念头都没有?”
细碎的议论声落在耳边,陆承誉拧开矿泉水灌下两口,指尖摩挲瓶身冰凉的塑料外壳,没有转头搭话。心软解决不了根源,眼下联盟律法白纸黑字存在空白,只要权力架构不变,今日是林隅眠,明日还会有无数Omega沦为家族偿债的筹码。怜悯是最廉价无用的情绪,唯有手握立法修改的权柄,才能从根源杜绝这类交易。
他将矿泉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转身径直走向格斗馆。空旷场馆内只有一盏惨白顶灯,沙袋孤零零立在场地中央,他摘掉外层训练外套,赤裸小臂布满新旧交错的青紫淤伤,每一拳都用尽全力,沉闷撞击声在空旷房间反复回荡。汗水顺着下颌、脖颈一路往下淌,浸湿贴身短袖,刺骨低温也没能让他停下动作,直至手臂发麻抬不起来,才缓步走到洗手池冲洗伤口。
冷水冲过皮肉刺痛,他面无表情盯着池底流水,脑海里只有下周议会调研汇报的完整框架,没有半分阁楼里闭门沉默的少年身影。
中午食堂人潮拥挤,陆承誉单独挑了最偏僻的单人座位,餐盘里的饭菜简单寡淡,他低头快速进食,手机屏幕倒扣在桌面,全程没有点亮。片刻之后,屏幕亮起,是陆知谦发来的长消息,字句里满是疲惫无奈:隅眠如今闭门不出,整日枯坐阁楼,画笔、速写本全部被长辈收走,连开窗看窗外的资格都被限制,我劝了无数次,父亲只说抵债之人该安分守己,你若是有空,能不能抽空回来同父亲谈一谈,至少给他留一点画画的余地。
陆承誉指尖点了两下屏幕,视线没有丝毫起伏,敲出简短回复:议会调研汇报临近,无暇返程。画作属于私人消遣,不在律法刚需范畴,即便暂时归还,婚约枷锁不解,他依旧没有真正自由。
发送完毕直接锁屏,手机重新倒扣,他不再理会兄长的诉求,三两口吃完剩余饭菜,起身前往藏书楼。整栋楼宇安静得落针可闻,落地窗外寒风卷落枯枝,他独占整张长条木桌,数十册联盟婚姻法典、民生卷宗平铺铺开,钢笔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游走,逐条标注债务联姻的灰色法条漏洞,文字锋利客观,通篇没有一处牵扯私人情感。
管理员端着一杯温水走到桌边,低声感慨:这么多卷宗记录,年年都有相似的Omega被家族交易,可顶层权贵始终不愿松动规则,苦的全是底层弱势少年。
陆承誉抬眼淡淡瞥了对方一眼,语调平直无波:规则的修改者需要对等话语权,空谈怜悯没有任何效力。
管理员轻叹一声,不再打扰,轻步退开。偌大藏书楼里,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少年一心扎根冰冷条文,早已主动摒弃所有柔软心绪。
暮色沉落之时,藏书楼闭馆提醒铃响起,陆承誉收拢所有卷宗捆好,抱在怀里缓步走出楼宇。冷风吹得他微微缩肩,刚走到校门口,黑色家用轿车停在身前,车窗降下,是陆知谦。
“专程过来等你,同我回老宅一趟。”陆知谦眉眼间压着浓重疲惫,“父亲今日心情尚可,正好借机为隅讨要画室,你帮我一同劝说,你的话他多少会听几分。”
陆承誉抱着卷宗没有挪动脚步,冷白指尖扣紧书本边缘:汇报材料尚未整理完毕,没有多余时间参与家事周旋。
“就占用你两个小时,不会耽误太久。”陆知谦下车走到他身侧,语气近乎恳求,“他如今被锁在阁楼,连一点寄托都不剩,再这样耗下去,身体迟早垮掉。”
“身体损耗是现有规则催生的必然结果,单一次退让改变不了根基。”陆承誉语气淡漠,没有半分动摇,“今日讨回画笔,明日长辈依旧能以应酬为由限制他出行,治标不治本。”
“你非要事事都讲律法大局,半点人情都不肯顾及?”陆知谦声音带上几分压抑的无力,“他只是一个喜欢画画的少年,没有招惹任何人,不该被这样磋磨。”
陆承誉侧过头,眼底一片冷沉:人情撼动不了议会与军部交织的权力网,我现在耗费时间去求情,只会分散向上攀爬的精力,等到我能修订法典,这类困境才会彻底消失。
两人僵持在校门口寒风里,往来军校学员频频侧目,陆知谦最终无可奈何,只得退让:我不强求你同我回去,但至少看一眼,不用同长辈争辩,只陪他说几句话也好。
陆承誉沉默数秒,权衡片刻。老宅阁楼的处境恰好可以作为调研案例补充素材,短暂停留不算完全浪费时间,他终于颔首:只待半小时。
兄弟二人坐进轿车,车厢密闭隔绝寒风,一路无话。陆知谦数次试图提起林隅眠的状态,都被陆承誉冷淡岔开话题,全程只聊军部考核、议会官员派系划分,半句无关风月的闲谈都不肯多说。
陆家老宅坐落在半山深处,高墙围合整片宅邸,庭院草木尽数被冬日寒风吹得光秃,压抑厚重的氛围扑面而来。踏入主客厅,理事长端坐沙发翻阅军政文件,周身强势Alpha信息素沉沉压满整片空间,见两人进门,只淡淡抬眼扫过。
“今日不用训练?”理事长目光落在陆承誉身上,语气带着审视。
“临时抽空回来,半小时后要返校整理调研材料。”陆承誉站姿笔直,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晚辈讨好的姿态。
陆知谦趁机开口,小心翼翼提起归还画具的事,话音未落便被理事长冷声打断:林家欠下巨额债务,人已经归入陆家,整日沉迷作画疏于应酬,本就失了本分,收走纸笔是给他安分的警醒。
“婚约债务不具备人身捆绑的法律效应,属于法条空白地带。”陆承誉适时开口,条理清晰罗列卷宗内同类案例,字句客观,没有为林隅鸣不平的意味,只是单纯陈述制度缺陷,“长久限制个人精神寄托,极易引发信息素紊乱,届时反而会耽误陆家对外交际。”
理事长微微挑眉,显然没料到次子会从利弊角度切入,沉默片刻松口:阁楼画室可以开放,但每日外出写生依旧需要提前报备,不得擅自脱离陆家管控。
陆知谦心头一松,立刻拉着陆承誉去往阁楼。木质楼梯狭窄昏暗,踩上去发出吱呀声响,顶层阁楼狭小逼仄,只一扇高窗,光线微弱。林隅眠独自坐在窗边矮凳上,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素白衬衫,颈间廉价颈环牢牢箍着腺体,周身橄榄草木信息素淡得几乎消散殆尽。
听见脚步声,他缓慢抬眼,视线先落在陆知谦身上,随即落在后方的陆承誉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错愕,转瞬又归于死寂麻木,没有开口打招呼。
“父亲同意把画室还给你,画笔、速写本我已经让人送上来了。”陆知谦放轻声音,尽量温和,试图缓解压抑气氛,说完自觉退到楼下,给两人留出独处空间。
阁楼瞬间只剩两人,狭小空间里两种信息素一冷一淡遥遥相隔,没有半点交织。陆承誉站在离他两米远的位置,目光平静扫过少年苍白消瘦的脸颊,语气不带半分体恤,纯粹客观陈述方才同理事长交涉的结果:画室恢复使用,但出行报备规则不变,依旧没有自主出城的权限。
林隅眠垂眸,指尖无意识攥紧裤缝,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风声盖过:我知道。
“不必抱有过高期待,只是局部退让,婚约本体没有解除,束缚依旧存在。”陆承誉直白戳破短暂的缓和,不给他生出虚假希望的余地,“等后续议会调研完成,我会推动相关法条补全,才能彻底根除这类捆绑。”
林隅眠安静许久,才轻轻抬眼看向他,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你今日愿意开口,只是为了收集调研案例,对吗?
陆承誉没有否认,坦然应声:是,你的处境是完美的法条漏洞佐证。若是今日没有可供我参考的现实样本,我不会抽出时间专程过来。
直白冰冷的回答像一层薄冰覆在林隅眠心口,他早就隐约猜到答案,可亲耳听见时,胸腔还是泛起一阵酸涩。他轻轻低下头,望向窗户外光秃秃的枯枝,不再同陆承誉搭话。
阁楼狭小空间陷入长久死寂,只有窗外寒风拍打窗棂的细微声响。陆承誉看了一眼腕表,约定的半小时时限将近,没有多余寒暄,转身便朝楼梯口走去。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少年极轻的一声低语:谢谢你,哪怕只是顺带。
陆承誉脚步顿了半秒,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径直走下木质楼梯,同等候在楼下的陆知谦汇合,即刻驱车返回军校。
车厢内陆知谦望着他冷淡侧脸,忍不住轻声发问:你方才就不能稍微柔和一点?他被困这么久,难得有一点盼头。
“虚假安抚只会滋生无谓执念,于他于我都是拖累。”陆承誉目视前路,语调毫无起伏,“眼下短暂宽松改变不了既定枷锁,与其哄骗,不如让他看清现实。”
陆知谦长长叹气,再无多余言语。车子一路驶向军校,抵达校门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整片环山校区,陆承誉推门下车,径直奔向藏书楼,把阁楼短暂相遇抛在脑后,重新埋首成堆卷宗之中,方才阁楼少年麻木落寞的模样,仅仅在笔记本上添了一行案例备注,再无其他情绪留存。
深夜宿舍楼熄灯哨声吹响,陆承誉洗漱完毕躺上床,同寝室三名学员还在闲聊顶层各家Omega的境遇。
“听说陆家阁楼那位好不容易拿回画笔,却再也不画橄榄山了,只空白画布对着窗户发呆。”
“换谁都熬不住,被抵债锁起来,连出城看树都成奢望,一点念想都磨没了。”
“二少爷今天专程回老宅,居然也没多陪人家说两句话,心性冷得实在少见。”
陆承闭目侧卧,充耳不闻旁人闲谈,脑海里只有次日议会汇报的逻辑链条,阁楼、画布、淡去的草木信息素,全都归类为调研素材,掀不起半分心绪波澜。
次日天未亮,陆承誉照常出操,全天日程排满体能考核与律法汇报彩排,全程紧绷心神,没有半分闲暇思绪。午后议会调研正式开展,一众议员、军部高层列席,陆承誉独自站上汇报台,条理清晰罗列近百件债务联姻案例,其中便包含林家的完整始末,全程客观冰冷,没有半句私人感慨,只针对法条空白提出修订方案。
一众高层听完议论纷纷,不少元老面露迟疑,认为改动婚配律法牵扯世家根基,推行难度极大。陆承誉不卑不亢逐条辩驳,逻辑严密,句句切中顶层规则的隐患,不少年轻议员被他的观点打动,私下记下这名潜力深厚的军校少年。
汇报结束,几名青年议员主动上前同他交换联系方式,邀约日后共同探讨律法修订事宜,陆承誉冷静应对,分寸拿捏得当,全程不曾提起林隅眠个人。众人闲谈间顺带问及阁楼Omega,他也只是淡淡一句典型案例带过,不愿多做赘述。
傍晚结束议会行程返回军校,途经老城区美术用品街巷,街边橱窗摆满橄榄主题颜料、炭笔,陆承誉脚步仅仅停顿一秒,便径直走过,没有半分驻足的念头。那些属于别人的精神寄托,与自己的权力道路毫无关联,不必分心停留。
入夜,贺蔚驱车来到军校门外等候,好不容易等到陆承誉走出藏书楼,立刻上前拦住他。
“听闻你昨日回老宅,好歹给人家争取回画室,就不能多留一会儿说几句话?”贺蔚一脸无奈,“那少年如今连橄榄都不肯画了,整个人闷得像块石头。”
陆承誉指尖抱着厚重卷宗,神色冷淡:争取权益是基于律法调研需求,无关私人交情。
“你这辈子眼里是不是只有法条、权力?”贺蔚苦笑,“人心不是卷宗里冰冷的文字,再坚实的规则,也填不上人心空出来的缺口。”
“规则完善才能从根源填补缺口,个体情绪只是短暂泡沫。”陆承誉不愿再多纠缠,侧身绕过贺,朝宿舍楼走去,留下对方独自站在原地摇头叹息。
一连数日,陆承誉全身心投入议会后续跟进工作,频繁往返议会与军校,老宅、阁楼、林隅眠彻底从他的生活轨迹里消失,没有一条消息、一次碰面。陆知谦数次发来消息告知少年依旧终日沉默,对着空白画布静坐,陆承誉一律以公务繁忙回绝,不曾返程探望。
转眼迎来年末军校综合考核,体能、军政理论、律法答辩三项叠加,强度拉满。考核前夜所有人都在临时抱佛脚闲聊放松,唯有陆承誉独自留在格斗馆加练到深夜,小臂新伤叠旧伤,眼底只有考核名次与后续议会话语权的目标。
考核当日清晨,半山老宅的马车途经军校门口,陆知谦陪同林隅眠去往城区医院做信息素常规检测,马车从等候考核的学员队伍旁缓缓驶过。林隅眠掀开车窗帘,目光下意识在人群里搜寻,很快捕捉到人群前排冷硬挺拔的身影。
陆承誉恰好抬眼,视线短暂相撞,随即若无其事移开,像看待一名无关的陌生样本,没有半分停留。林隅眠迅速放下车帘,指尖攥紧,眼底最后一点微弱光亮彻底熄灭。
马车驶远,陆知谦侧头看向身旁少年,低声宽慰:他一心只顾前路,不是针对你。
林隅眠轻轻摇头,声音轻得近乎无声:我明白,于他而言,我只是用来完善法条的例子,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