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想灭世》松下非客

2、逃离 此时的天衍

　　此时的天衍宗，一名少年模样的女子在寒潭边睁开了双眼。
　　空气极冷。
　　她疑惑地感受了一下，身体里的灵气早已被消耗一空，无法支撑出护体灵盾。
　　寒气四面八方侵袭过来，刀割一样。
　　司陵看着眼前陌生的场景，有些迷茫，她分明记得，她找到了传说中的天道本源，凭借自爆的威力炸开了它，眼见四海八荒破碎，正等着整个世界给她殉葬，大家一起消弭于大千之中。

　　结果一睁眼，自己是活的？
　　还未来得及细想，神魂便仿佛被挤压一般，发出强烈的痛苦。
　　她赶紧屏息凝神，内视灵域，却见大波大波的记忆迎面撞来，她一下不察，被砸个正着，被迫观看了这些记忆。

　　眼前的小女孩尚且年幼，天真烂漫，第一次抬起剑，还歪歪扭扭。
　　身后一男一女依偎在一起，爱怜地看着她，两人身上穿着一样的宗门服饰。
　　从记忆得知，这两人是天衍宗的长老，女孩是他俩的孩子，名叫步迟，天生单冰灵根，是个修仙的好苗子。

　　日升月落，步迟日日修炼，十二结丹，震动宗门。
　　通常情况下，修炼者在结丹时容颜冻结，此后容貌只能变老，无法重返年轻。
　　因此，世上的绝大多数修士都是长成的模样。
　　十二结丹，意味着步迟的天赋在全大陆都名列前茅，假以时日，天下第一的宝座也未尝不能收入囊中。
　　这也是修仙界这么多年来从未松懈对司陵的防备的原因，仅存的画面昭示着司陵结丹时年纪尚小，显然她有着冠绝天下的修炼天赋。

　　时间拖的越久，司陵只会越强，没有人敢松懈。

　　司陵看着眼前的步迟，画面里的少女意气风发，天资卓绝，家人好友在侧，宗门资源任她拿取，理想似乎指日可待。
　　当然，她的理想是“诛杀司陵”。

　　司陵毫不意外，这世上的天之骄子哪一个不想诛杀她呢？
　　她百无聊赖地盯着眼前的画面，漫不经心地从他们眼神上划过。
　　对司陵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是从眼神里看不出来的，除非观察不够仔细。

　　毫无意外的是，司陵在一些人眼睛里看到了不甘与忮忌，高台上的少女却毫无所觉，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光辉璀璨的未来。
　　五年后的一天，步迟的父母死在了剿灭“司陵”的战役中。
　　据传信所言，那是一场越级战斗，两人自爆而死。
　　那天，步迟面无表情地在门口坐了很久，很多人来安慰她。

　　司陵记得那一场“战斗”，对她来说，其实根本不能说是在战斗。
　　他们用了某种上古秘术追查到了她的行踪，她虽然有些不虞，但只是挥了挥衣袖击退他们，并未伤人。
　　司陵虽灭了不少门，但她自认为自己性格相对平和，不易被激怒，也不喜徒增杀孽，非必要不杀生。
　　正因如此，她一旦起了杀心，也绝不会就死这么俩人。

　　步迟的父母死后，步迟被收作宗主亲传，她日日勤勉，修行从未有过一日断绝。
　　又过了十余年，她就要迈入金丹圆满。
　　可惜没有过多久，某一天，宗主的首徒给她送来了灵药，她用过之后伤及灵根，彻底断了前进的路。

　　此事虽引得宗主大怒，但并未得到妥善解决。理由是步迟已经不行了，不能再失去另一个。
　　于是不消半日，步迟走火入魔的消息传遍宗门，她也被送入寒潭“驱魔”，直到司陵到来，整整两百年过去了。

　　司陵过完这些记忆从灵域出来时，依旧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世界没灭成，却进到了步迟的身体。
　　而且，距离她灭世的日期，还有三千年。
　　这不对。

　　以她的修为，时间回溯这样的秘术虽然强大，但不可能瞒得过她。更何况，普天之下，哪怕是她，也绝无可能带着整个世界千千万万凡人与修士一同回到过去。

　　司陵百思不得其解，她静坐了半日，叹了口气，唯一的可能就是天道给自己留下的一方生机。
　　思及此，司陵颇有些恼怒地攥起了拳头，辛辛苦苦一辈子，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是她没有多少时间去可惜。
　　一来是金丹活两三百年，步迟的寿命不剩多少年。
　　二来她试了许久，发现神魂无法离体。
　　最后是她最不想思考的事，也是现在对她来说最重要的问题，如果她是步迟的话，“司陵”在哪？

　　显然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司陵”，按照她记忆里的进度，她现在的修为虽不及千年后被万千机缘供养的十分之一，但多少也是一方强者，即使神魂不在，也没有他人可以轻易夺舍。
　　况且，步迟才金丹，根本就没有神魂，如何支撑得了她的躯壳，也不存在步迟在她身体的可能。
　　司陵有点犹豫的想，这个世界不能还有一个她吧。
　　想到这，司陵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虽然一向觉得自己很不错，但面对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还是有些诡异。
　　而且，基于对自己的了解，保不齐她会成为万千亡魂中的一个。

　　这种猜测让她浑身都有点别扭，她有些着急地想，最好是躯体在闭关，等到她神魂可以离体的时候，她能够直接回到自己的身体。
　　她下意识双手合十，然后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又放下了。
　　还是靠自己吧。

　　前世，司陵姑且将它称为前世。
　　司陵与天道周旋许久，多少摸清了一点天道干预世界的规则。
　　一是天道只能干预气运之子，气运越强，干预的范围越大；二是无法直接干预。

　　若她此时的状况是天道所为，那么显而易见，步迟是大气运之人，否则身体不会被当做封印她神魂的容器。
　　同时，步迟早已是天道的废棋，否则不会被当做封印她神魂的容器——

　　司陵感受了一□□内刚才积攒的一些灵气，“好弱，太弱了。”
　　她甚至记不得自己多少年没体会过金丹这样弱小的境界了，这样微弱的力量，在她漫长的几千年生命里，只出现了短短十几亦或是几十年。

　　比一朝回到解放前更难受的是，她出不去，而且要老死了。

　　寒潭不知日月，唯有一方年鉴静立。
　　司陵看着上面两百年的字眼，算了算，想起步迟那时还不满三十，在修仙界，二十多岁的金丹圆满，除她本人之外，天赋也许算得上天下第一。
　　修仙人的年岁与凡人不同，打坐一次可能几十几百天就过去了，百岁以下，社会上的接触可能连凡间孩童都不如。

　　这样算来，步迟被丢进寒潭时，心智还不过是个少年。
　　在寒潭的百年间从未有人来看过她，步迟求仙不得堕魔不能，从一开始的愤恨到后面的麻木，最后连生机都放弃了。
　　显而易见，这就是宗门想要的。

　　司陵不无乐观地想，好处是她至少不用想着如何装作步迟生活。
　　她一直是一个很乐观的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很会装死。
　　步迟被打入寒潭时，身上的东西大都被拿走了，司陵在身上翻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一颗养灵丹。
　　她打坐多存了些灵气在体内之后，捏碎养灵丹，从中提取出残存的一点灵药的气味，开始在自己身上画各种难解的符文。

　　没有人知道，大魔头司陵最擅长的不是杀人和逃跑，是幻术。
　　那么多年没有被找到，也不是因为她多么善于隐匿和逃跑，而是幻术本身会蒙蔽众人的眼睛。
　　她存于这世间几千年，除开最开始的百年，其余的岁月身上都布满了幻术，她自己甚至都忘记了自己真实的面貌。

　　司陵将灵药的气味分散出去，一部分放在寒潭，一部分留在自己身上。
　　寒潭的水黑沉沉的，映照出步迟的样貌，司陵看着里面那张十二三岁的稚嫩容颜，分明是个儿童的模样，那双眼睛大而圆润却毫不灵动，像极了凡人用纽扣制作的布娃娃。

　　随着幻术完成，寒潭里少女的面庞变得僵硬，看起来如同死了一般。
　　司陵见准备得差不多了，便集中灵气攻击经脉，随着经脉破裂，她也倒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天衍宗灵台内，看守命灯的小弟子发现步迟的命灯灭了，他心中惊骇，连忙传音给宗主，“不好了，灵尊，步迟师姐的命灯灭了。”
　　含玉灵尊正与诸位长老在议事厅议事，接到传音稍显意外，“怎么会？”
　　步迟虽然必死无疑，但金丹期的修为至少活两三百年不成问题，虽然快到时间了，但毕竟还有几年。

　　其他长老也被震惊得面面相觑，他们只知步迟是走火入魔进寒潭休养，并不知内情，还以为步迟待了许久，出来之日指日可待。
　　就算不出来，延年丹他们也准备好了。

　　一长老面露不解，“不成啊，步迟师侄进去两百年，怎会突然死去。以这孩子的心性，不应该啊。凭她的天赋，哪怕是晚了两百年，出来也必然可以碾压同龄修士，假以时日，依旧是我宗大能，怎会如此轻易陨落？”

　　司药阁长老平时并不管弟子修炼一事，他皱眉，“这孩子走火入魔当时是我看的，情况确实严重，天赋虽高，但心性一事，到底是差了一截。”

　　含玉灵尊沉吟片刻，道：“是我的不是，徒儿一直有梦魇的症状，当时以为那只是寻常，并未及时干预。”
　　他扫了一眼周围，见大伙儿脸上都露出了然的神色，继续道，“劳烦诸位，与本尊一同去寒潭看看。”

　　“不用劳烦，步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去的。”一长老率先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其他人紧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