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长歪的歪脖子树

3、第 3 章 太乐本想这

　　太乐本想这个周末抽时间回趟家，但他带可乐遛完弯儿就觉得不太舒服，不知道是出差这几天没休息好还是出门衣服穿少了。他缩在厚被子里把自己像毛毛虫一样裹起来，眼睛一闭就昏了过去。他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睁眼的时候已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太乐身上黏糊糊地出了一身汗，他穿着睡衣在家里四处摸索，愣是一盒感冒药也没找到。他的小区管理严格，点外卖只能送到门口。太乐不得已，只得穿上刚收起来的厚衣服，自己出门买药。外面冷得厉害，他这次专门套了两双厚袜子——快三十的人了，得注意身体。
　　昨晚淅淅沥沥下了阵小雨，地面经过一天的日晒已经没有任何雨水的痕迹，只剩花坛和草地里的泥土还带着湿润的味道。
　　药店就在距离小区门口大概两百米的位置，太乐低着头匆匆跑向小区门口，眼睛一直盯着脚下，以防自己迷迷糊糊被什么东西绊倒。
　　太乐感觉自己越来越迷糊，眼前的树影层层叠叠，绿化带的草木香味到鼻子里成了海水味道。他晃晃脑袋强制恢复神智，才意识到鼻子里的根本不是什么海水味道，而是不知哪传来的香水味。太乐歪下脑袋，被香水短暂转移了下注意力，随即感觉脚下一软。眼看就要当众昏倒，这事儿挺丢人的，可确实是难以自控。
　　太乐睁眼的时候人躺在医院里，身旁坐着的是还穿着白大褂的母亲，病房门外是正打着电话的父亲。
　　“妈？你和我爸怎么都在。”太乐嗓音沙哑，难听得很。
　　“你都快烧到四十度了，我和你爸还能不来啊。”太母摸摸太乐的额头，给太乐端了一杯温水。
　　“我能有什么事啊，就是小感冒。再说我都这么大了。”太乐抿了几口水。
　　“再大也是孩子，你这么大还不是没把自己照顾好。”
　　“怎么样，舒服点没，都挂两瓶水了。”太乐父亲打完电话走进来。
　　“好多了，我这还得打几瓶？可乐还在家呢，走的时候都没给他加猫粮。”
　　“打完这瓶就行了，还得再挂两天，你得每天来哈，这是妈的医院，妈有的是眼线，你不来妈直接去你公司抓你。”太母把苹果切成块塞太乐嘴里。
　　“知道啦。”
　　太乐好不容易吊完水，拒绝了他爹要开车送他的邀请，自己打车回了家。
　　太乐到家后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试图把体内的病毒全都憋死。生病的感觉实在不美妙，他决定等病好就去酒吧好好潇洒一番。
　　太乐是刚跟前男友谈恋爱的时候开始喝酒的。太乐的前任身材很壮，太乐总是会叫他“大壮”——挺土的名字，尤其和“太乐”放在一起，显得格外诙谐。但当时两个人爱得死去活来，也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大壮很喜欢喝酒，从初中就跟着他父亲喝，到了高中又跟兄弟们借着缓解学习压力的由头出去喝，到了大学没人管喝酒更是频繁。太乐就是这个时候跟大壮认识并且看对眼的。
　　当时太乐刚出柜，父母顺利接受给了他足够的勇气，他很想尝试一下恋爱到底是什么感受。
　　刚从高中痛苦的学习生活中逃离出来的大学新生总是会这样，有人选择买从没尝试过的衣服。有人选择三五好友做些从没做过的事情——虽说一般都是些去网吧或是穿耳洞之类的小事。但新鲜事物总会让年轻人心跳加速。太乐选择谈段恋爱。
　　这段感情基本陪伴了太乐上大学之后的所有时间，到最后没有个圆满的结局无非就是因为感情淡了，没什么谁对谁错，也没什么抓马剧情。
　　太乐一向放得开，想得也明白。大壮分手后还来找过几次太乐，太乐一次都没搭理。唯一一次回应是在大壮找到自己父母那去的时候，他给大壮发了条短信，寥寥几个字，“人得往前看。”
　　七年的感情一笔带过。
　　打那之后大壮就再没有消息了，倒是太乐自己又跑到父母那里安抚了几次。他当时刚接手了新业务，时常忙得头昏脑涨，但还是抽空跑了几趟家里，他得让父母明白这段感情给他留下的是几年美好的回忆，没有任何伤害。他是个孝顺孩子，也懂事，他不想让父母多想，也不想让父母担心，况且也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挺好的，分手之前挺好的，分手之后也挺好的，只是偶尔有点孤单，但现在不是有可乐吗，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太乐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周末时光是在床上度过的，他实在是太虚弱，本想跟他妈卖个惨，他不想在工作日忙碌一天之后还要跑到医院去挂水，但一下床发现自己腿一软，他知道逃不过了，不挂水估计一周也好不了，忍忍吧。
　　周一的公车是太乐最不喜欢的，尤其是上班的公车。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只有周一上班，还是周一是个什么特殊的日子。每到周一公车上总是人满为患，别说靠窗的位置了，能有个座位都实属难得。太乐身为一个跟老弱病残幼都不沾边的人，一般这种时候有座位也不会坐下，反正最终怎么都要站起来让座。
　　今天的公车和往常一样，挤满了不知道去哪里赶大集的大爷大妈，手里拖着小推车，车里塞满了各式蔬菜，大葱的葱叶四仰八叉地到处伸着；背着书包准备上学的学生低着头昏昏欲睡，眼睛半闭，脑袋一点一点磕在车窗上；再就是像太乐这样的倒霉牛马，穿着搭配过的衣服看上去像模像样，但实际上脸上都是刚过完周末还没做好迎接周一的疲态。
　　一辆车，什么人都有。
　　再有十分钟就可以下车了，再过九小时就可以下班了，忍忍就过去了，太乐总是怀着这样的心态安慰自己。下班就好了，他喜欢下班的公车。
　　太乐住的地方虽然远，但公车可以直达，而且正因为远，通勤回家的后半程车上往往除了司机只有他一个乘客。他可以随便选择位置，看太阳西下，闻饭香飘来，听商贩叫卖，很有意思。
　　但今天下班不是很有意思，太乐记性不是很好，很多不重要的事情他都不会往脑子里记，很多见过很多次的人他总也记不住，但他确信今天公车上这个马上到终点站还不下车的人他从来没见过。
　　太乐一般会坐在公车后排稍高的位置的左侧，一扭头就可以看见后门，今天这个坐在他斜后方的人一扭头也可以看见他。
　　太乐扭扭身子，忽视背后并不存在的视线，毕竟也没什么人会一直盯着陌生人的后背看。他站起身准备提前在医院下车。今天是最后一天，吊完这两瓶水就结束了，明天就可以尽情享受独属于自己的公车了，上班这么久了，他还从来没见过有跟他一样住这么远的人，单程通勤一个多小时不是谁都受得了的，估计是恰巧来附近的人。
　　周二的天气开始变得闷热，太阳没怎么露头，估计又要下雨。太乐蛮喜欢下雨天的，在昨天打完最后一针后觉得自己已经满血复活，但现在他的心情不是很美妙。已经快要到家了，这个人怎么还坐在自己身后，昨天是有事情，今天还有事情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难道自己以后快乐的专属公车时光都没有了吗。
　　“各位乘客，下一站是德苑小区，有需要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往后门走，准备下车。”
　　太乐还沉浸在自己郁闷的心情里，哪怕这两天的工作相对清闲也缓解不了他的心情。太乐抱着自己的通勤包看向窗外，熟悉的景色从自己眼前划过，熟悉的味道从背后慢慢靠近。
　　太乐眨眨眼，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深吸了一口气，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海水味道！是周末在小区碰见的人身上的香水味。
　　太乐默默伸直身子，死盯窗户玻璃想通过反射看到身后人的模样，可惜天不够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模糊的影子判断这个人应当和自己差不多高，而且好像也在盯着自己看。
　　“？”太乐站起身状似不经意地回头，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挽起的衬衫袖子，不是随意撸上胳膊的那种，是仔仔细细一层层折上去的；手腕上的表应该是AP的，黑色的设计不夸张但很吸睛，很符合奢侈品的调性；脖子上挂着一个头戴耳机，修长有型的手指正扣在耳罩上按下关机键。
　　太乐本想抓紧跑下车，但生活显然很喜欢跟他开玩笑，没等太乐把眼神从身旁人手指上转移，就因为公车不算猛烈的刹车被迫转移了视线，跟面前这人来了个毫无掩饰的对视——直勾勾的对视。太乐的脸应当是刷地变红了。他不是内向的人，但这个场景确实是有些尴尬，估计是感冒还没好利索，不知道现在的新型病毒怎么还有让人脸红的症状。
　　太乐对面的人朝自己笑了笑，笑声很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太乐确认除了自己车上没有能让这个陌生男人露出笑容的人了。他咧开嘴角回了个比微笑稍灿烂一点的笑容，抓起手里的包打算下车。今天的公车怎么这么慢，他心里暗想。
　　“前边应该是有事故，稍微有点堵。”下一站的车牌就在眼前，公车却无法继续行进。
　　“哦。”太乐等了两秒确认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又补了一句，“是吗？”
　　“刚才一辆救护车开过去了，可能是车祸之类的。”黎询重新坐下，看来一时半会还到不了站。
　　“希望没事。”
　　“嗯。”
　　太乐今天背的是双肩包，里边装了笔电和他给自己准备的便当餐盒。背包抱在胸前刚刚好，可以让他把下巴抵在上边，很有安全感，也可以让他短暂的忽视这段过分安静的时间。
　　“后边的乘客，准备下车了，快到咯。”公车司机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前边传来。
　　太乐立马站起身，迈下台阶，站在后门等待。
　　“别着急，不是感冒刚好。”黎询慢悠悠地站起身。
　　“哎？”
　　“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我感冒了？”
　　“昨天不是在医院下的车吗，鼻音也没消，应该是感冒了吧。”其实是黎询把太乐送到医院的，否则太父太母也不会第一时间知道太乐生病昏倒。只是他没有告诉太乐，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跟太乐在这种情景下见面。
　　“哦。”太乐有点惊讶这人观察这么仔细，他连这人昨天穿的什么衣服都不记得，“已经快好了。”
　　“那就好，最近换季，注意身体。”
　　“嗯。”
　　又是沉默。
　　“吱呀——”公车门打开。
　　“我先走了。”太乐跑下车，“谢谢。”
　　“嗯，好。”黎询不确定太乐有没有听到自己的回答。今天的对话不错，不生硬也合适，能说几句话就挺好的。
　　“喂。”太乐刹住脚步。
　　“嗯？”黎询紧急收回脸上的笑容。
　　“你也住在这小区吗？”
　　“对。”黎询把视线投向太乐身后的小区大门，“这边环境好，物业管理也不错，也挺安静……”
　　“哧，”太乐笑出声，“我以为你在给我推销房子呢。”
　　“啊，那没有，我卖出去也不给我提成。”黎询被太乐的笑一带，也露出了笑容。
　　“你平时喝酒吗？”
　　“还行。”
　　“要不要一起去喝酒？这附近有个酒吧还不错。”
　　“嗯？可以。”
　　“明天？我要是不加班的话。”
　　“我没问题。”
　　“行，你还是坐这个车是吧，明天我找你。”太乐挥挥手。
　　等太乐收拾完躺在床上的时候才开始反思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在大街上随便找了个男人就约出去一起喝酒。当然，男人的友谊是很简单，但这是不是也太随意了。
　　太乐担心自己这个性取向万一喝多了直接做点什么不寻常的事才真是绝了，今天那人怪帅的，他真怕自己把持不住。他倒不是不相信自己的酒品，不过确实是好久没喝了，也不知道酒量有没有下降。而且更好笑的是，自己到底是脑子晕了还是突然智商退化了，竟然跟人家约了在公车见面，这公车十分钟一趟万一没坐到一辆岂不是根本没有见到的机会？他一不知道人家的名字，二不知道人家住哪，总不能在小区门口挨个闻大家身上的香水味吧。
　　太乐抱着可乐狠吸了一口，“闺女，你说爹明天能见着人吗？能吧。”
　　“喵？”
　　“那就是能，爹真有点馋酒了。”
　　四月的天，夜晚凉风习习，太乐抱着自己的猫，陷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