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度》8点半

19、 夜谈 分公司

　　分公司位于邻市高新区的一栋旧办公楼里，总共五层，外墙的瓷砖有些年头了，但内部收拾得干净利落。接待他们的是分公司的副总经理老孙，一个五十出头、说话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圆脸男人，热情得有些过分，非要亲自带他们参观整栋楼。

　　“赵总监好久没来我们这边指导工作了！这次一定要多待两天，让我们好好学习学习总部的先进经验！”老孙一边引路一边滔滔不绝，赵建国走在他身侧，偶尔点头应一声，表情维持着礼貌的距离感。

　　林蔚跟在两人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安静地观察着分公司的办公环境和人员状态。她注意到几个细节：前台的小姑娘在低头刷手机，看到有人进来才慌忙放下；茶水间的饮水机旁边堆着没及时清理的空纸杯；走廊拐角处的消防栓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随便粘了一下。

　　管理松散，执行力有待加强。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参观结束后，老孙把他们带到临时安排的办公位——一间靠里的小会议室，桌上摆了两台临时调配的电脑和一堆打印好的资料。他搓着手说：“条件简陋，两位多包涵。晚上我在附近的饭店订了一桌，给赵总监和林同志接风洗尘。”

　　“不用麻烦了，晚上我们自己解决就行。”赵建国的拒绝礼貌而坚定。

　　老孙还想再劝，但对上赵建国那副“我已经决定了”的表情，只好作罢，讪笑着说那明天再安排，然后转身离开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将U盘插上，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赵建国正在翻看老孙留下的那堆资料，闻言顿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给出了一个极其务实的答案：“酒店附近有没有面条店？”

　　林蔚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点了点头：“有一家兰州拉面，评分还行，距离酒店步行八百米。”

　　“就它了。”

　　晚餐比预期中更简单。两碗牛肉面，一碟凉菜，两杯免费提供的茶水。店面不大，晚高峰刚过，店里只有零星几桌客人，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音量开得不大不小，刚好填充了背景音的空白。

　　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低头吃面，偶尔交谈几句明天的工作安排。没有酒精，没有刻意的气氛营造，就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日晚餐。

　　但林蔚注意到，赵建国吃面的时候会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碗盖上面，码得整整齐齐。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记住了。

　　吃完饭，两人步行回酒店。酒店是分公司帮忙订的，一家中规中矩的连锁快捷酒店，房间不大但干净。两人的房间在同一层楼，门对门，间隔不到两米。

　　赵建国在房门口停下脚步，刷卡开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八点楼下大堂见。”

　　“好。”

　　林蔚刷卡进门，关上门，将行李箱放好，洗了澡，吹干头发，靠在床上看了几页书。酒店的隔音一般，她能隐约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和其他房间隐约的电视声，但这些背景音并没有干扰到她。

　　她放下书，关掉床头灯，正准备入睡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消息，来自“早餐店”：

　　“空调遥控器如果找不到，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林蔚在黑暗中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她伸手摸向床头柜，拉开抽屉——果然，白色空调遥控器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旁边还有一张酒店的服务指南卡片。

　　她拿起遥控器，调高了空调温度，然后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消息：

　　“找到了。谢谢。”

　　对方没有再回复。

　　林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黑暗中，她闭着眼睛，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她想起他吃面时挑香菜的样子，想起他提醒她带拖鞋的消息，想起那杯“买一送一”的咖啡，想起今天早上工位上那盆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绿萝。

　　这个人啊。

　　嘴上什么都不说，但该做的事情，一件也不会少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林蔚下楼时，赵建国已经站在大堂里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两杯豆浆，看到林蔚走过来，递了一杯给她。

　　“楼下早餐摊买的，顺便带了一杯。”

　　林蔚接过豆浆，温热的液体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温度刚好。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捧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说：“走吧，今天要去三个点位，时间有点紧。”

　　赵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林蔚跟在他身后，手里那杯豆浆的温度，透过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