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度》8点半

18、出差 周三上

　　周三上午，空调修好了。

　　二十三楼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同事们陆续回归工位，走廊里重新有了人声和脚步声。那杯咖啡和三明治的事情，谁也没有再提起——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涟漪散尽后，水面恢复如常，看不出任何痕迹。

　　但林蔚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工位旁边那盆绿萝的叶子，被人擦过了。

　　那盆绿萝是她刚来总部那天从楼道角落里捡回来的，当时叶子蔫头耷脑，土都干裂了。她浇了水，修剪了枯叶，隔几天转一次盆，养了个把月，总算救回来了。但叶面上落了一层灰，她一直没找到时间仔细清理。

　　今天早上到工位时，每一片叶子都干干净净，绿得发亮，连叶脉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她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关着门的办公室，然后收回目光，打开电脑，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没有追问，没有求证。

　　有些事，问出来就破了。

　　下午三点，项目组召开例行周会。

　　会上宣布了一项安排——总部流程优化项目的第二阶段需要实地调研几家重点分公司的实际运营情况，项目组计划派两人前往邻市的分公司进行为期三天的现场走访。

　　项目经理老刘翻开名单，念道：“这次出差，赵总监带队，林蔚配合。出发时间是下周一早上，周三下午返程。”

　　林蔚抬头看了一眼会议桌主位的方向。

　　赵建国正在低头看手里的议程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个安排他事先已经知道，并且完全认同。

　　散会后，林蔚收拾笔记本准备离开，旁边工位的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姐，你运气真好，分公司那边条件一般，但听说那边的食堂有一道招牌菜，别的地方吃不到。”

　　林蔚笑了笑，没有接话。

　　运气好吗？

　　她不确定。

　　周五下午，林蔚正在整理出差要带的材料，手机震了一下。

　　“早餐店”发来一条消息：

　　“分公司那边住宿条件一般，建议自带洗漱用品和一双拖鞋。”

　　林蔚看完，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好的。”

　　然后她打开购物软件，下单了一双便携拖鞋。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会特意提醒这个，也没有问他是不是以前去过那家分公司、住过那边的招待所。有些关心，接受就好，不需要刨根问底。

　　周一早晨，七点四十分，高铁站西进站口。

　　林蔚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到达时，赵建国已经到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背着一个简洁的黑色双肩包，手里端着一杯车站买的咖啡，正站在大屏幕下方看车次信息。

　　他看到她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吃早饭了吗？”

　　“吃了。”林蔚答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带了包子。”

　　赵建国没有接话，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他转身走向检票口，林蔚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和上次在总部大楼的走廊里一模一样。

　　高铁上，两人的座位挨着，过道两侧，各占一个。赵建国靠窗，林蔚靠过道。

　　车开动后，赵建国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资料，开始翻看。林蔚也拿出平板，打开出差行程表，将未来三天的安排又过了一遍。

　　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偶尔交流几句工作相关的内容，其余时间都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没有刻意的闲聊，没有为了打破沉默而找的话题，但这种安静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让两个习惯了独处的人都感到舒适。

　　车程大约一个半小时。列车快到站时，赵建国合上资料，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忽然说了一句：“这边的风景，和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有点像。”

　　林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大片大片的农田，零星的村落散布其间，远处有低矮的山丘轮廓。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在田野上投下一块块移动的光斑。

　　“你老家是哪儿的？”林蔚问。

　　“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县城。”赵建国的回答很简短，没有展开的意思，但也没有拒绝回答的冷淡，“大学毕业之后就再也没回去长住过了。”

　　林蔚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顺着他的话，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也看向窗外的那片田野。

　　列车减速，广播里响起即将到站的提示音。

　　赵建国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两人的行李。他把林蔚的行李箱递给她时，手指在拉杆上多停留了不到一秒。

　　“到了。”他说。

　　林蔚接过行李箱，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车厢，踏上邻市站台的阳光里。陌生的城市，三天的时间，一段只有两个人的出差。

　　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