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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回 当街衢孕牝露馅,囚宗祠恶水吞城 且说钟真自 ...

  •   且说钟真自那日觑见沈怀桢在药铺里抓药,心下便生了个疑团,再也丢不开。暗自寻思道:他那院君前日才投了井,后宅里再没半个妻妾,这安胎药却是抓来与哪个吃的?其中必有缘故。便去寻了个惯在街市上走动的闲汉,许了他些酒钱,教他日日去药铺门首守着,但有动静,飞来报他知道。
      这日,那闲汉又来报,说沈怀桢在药铺里盘桓了半日,才刚去了。钟真越发疑心,暗忖道:一个鳏夫,又是堂堂男子,为何倒三番两次,亲自去抓那保胎的药?正自沉吟,猛可里心头一动,想出一个缘故来,不觉抚掌道:“莫不是……”当下哪里还坐得住?忙忙起身,要亲自去探个究竟。
      却说沈怀桢自药铺出来,只觉心口里一阵阵发闷泛恶,便一心只想寻些酸物吃。当下踅过两条街,径往枕头巷去,要吃一碗梅苏汤。刚转到南市街口,也是合当有事,正撞着个卖鲜鱼的担子。那鱼还在盆里乱跳,一股腥气望鼻端直扑上来。
      沈怀桢一闻此味,哪里还忍得住?慌忙掩了口鼻,在街心里连连打起干哕来。
      因他身上穿的本是领宽袖单衫,这猛一抬手,袖口便顺势滑落下去,直露出右臂上一点殷红的朱砂记,端的是鲜艳夺目。
      钟真躲在人丛背后,猛可里张见了这红痣,登时把一双眼瞪得铜铃相似,暗暗跌脚道:“果然!果然!原来他竟是个牝!”再看他当街打干哕,分明是有了身孕的光景!
      当下心乱如麻,暗自寻思道:他既是个牝,又得了胎,这肚里的野种却是哪个的?澜安城里数得着的那几个牡君,怎不曾听得说哪一个同他相厚?正没理会处,猛然转过一个念头来,直惊得他手足冰冷:莫不是裴大哥!
      他越想越是,心下暗恨道:他两个是几时勾搭上的?是在我那潮信发作之前,还是之后?一时又妒又恨,把一口牙咬得格格作响,十个指甲直掐入掌心肉里去,兀自不觉得疼。
      光阴迅速,不觉又过了些时日。沈怀桢那个肚子浑如吹气一般,一天大似一天。他心下暗自着慌,生怕漏了风声去。因听得人言,桐州地方出产好糖,价钱却贱,若贩来发卖,大有厚利,心念一转,便生出个计较来。暗忖道:不若只推说要去贩些糖货,往那边躲避些时。待十月满足,养下胎来,便只说是收的螟蛉义子,抱回家中抚养。如此既掩了众人耳目,又保全了骨肉,岂不是个两全之策?
      计较已定,到了起程的日子,也不敢惊动旁人,悄悄雇了一辆小车,径出梧桐坊去了。
      待车子行至聚宝街那座石牌坊下,猛听得有人大喝一声道:“哪里去!”
      沈怀桢唬了一跳,慌忙掀起车帘,往外一觑。但见那姓钟的卖花郎横身挡在路心,左手提着铜锣,右手擎着棒槌,圆睁两眼,满面怒容。
      沈怀桢见是他,登时沉下脸来,问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平白拦住我的车子,却是何道理?”
      钟真哪里肯理会他?只冷笑了一声,两步纵上牌坊旁的大石墩。一面举起棒槌,将那铜锣当当乱筛起来,一面高声道:“列位街坊,快都来听个奇事!这沈家万万贯的家私,这些年来,原来竟是被个牝儿把持住了!如今这牝子背地里偷汉,怀了野种,正要卷了家私私逃哩!”
      这沈家在澜安城里原是数一数二的大族,极有体面的。众人猛听得这一桩风流怪事,霎时间,也不拘男女老少,一哄都攒将来。连那墙根底下蹲着讨饭的几个花子,也顾不得肚中饥饿,拖着棍子,直往人丛里死命钻着,只顾要看个稀奇。
      可怜那车子停在路心,早被众人围得铁桶相似,哪里还挪动得半分?沈怀桢在车内听得真切,只急得眼前发黑,险不曾连人栽倒。
      少顷,强挣着定了一定神,抢出车来,指着钟真大骂道:“放屁!放屁!你满嘴里嚼甚么蛆!”回头又见那新雇的车夫唬得呆了,只张着嘴发怔,便喝道:“还发甚么昏!还不快赶着走!”一面说,一面劈手夺过他手里的皮鞭,照那马胯上,尽死力抽了一鞭!
      那马吃痛,长嘶了一声,忽地把前蹄一立,便要往前直撞过去。那钟真却从石墩上跳将下来,把两手一张,圆睁两眼,死死拦在车辕头里,竟是拼了性命,半步也不肯让。
      随即把脸一仰,冷笑道:“我嚼蛆?沈老爷,你既说我在此哄骗街坊,你可敢叫那药铺里的郎中来,当着列位的面,替你按一按脉,看你肚里是有了胎气也不曾!”
      那人丛里头有几个好事的闲汉,瞧见这般光景,早飞也似奔去沈家报信。不多时,便见那族长沈振业拄着拐杖,引着一干本家族人,气汹汹赶将来。
      沈怀桢僵立在车上,见平日里只道是至亲骨肉的,此刻却都变了嘴脸,一个个来意不善,当下唬得一张面皮正如死灰一般,再无半点血色。
      钟真见他慌了手脚,越发得意,抢步上前,一把将他从车上拽下来,又揪住他那右边袖子,嗤的一声,生生撕下半截来。随即指着那臂上红痣,高声叫道:“列位街坊都睁眼看看!这便是牡牝结契后生出的同心痣!也是他沈怀桢冒充常人,哄骗宗族、欺瞒乡里的真赃实证!”
      说罢,早不知打哪里捽过一个提着药囊的郎中来,一把推在车前,喝道:“老官儿!你来!你且来与他搭一搭脉!看肚里可是揣了野种也不曾!”
      那郎中乍见得这般势头,哪里敢迟疑?忙伸出三指,在那腕上诊了一回。半晌,惊呼道:“指下流利,如盘走珠,是个喜脉不假!”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直如鼎沸一般。
      钟真将手中那截断袖掷在地下,冷笑道:“好一个沈家!上月里才逼死个偷汉怀胎的新媳妇,不想自家当家的老爷,背地里竟也揣了个野种!这等异事传将出去,岂不教人笑脱了牙齿!”
      论理,这一桩丑事本是沈家家务,便要如何处治,原该关起大门,自家从长计较。偏生被这钟真当街当巷地嚷破,闹得人尽皆知,如何还掩饰得过?那一干沈家人当下不由得羞恼交加,一个个面带愤恨之色。
      内中又数那沈晋祖心头最恨。他万万不曾想到沈晋安夫妇当年竟这等大胆,敢欺瞒祖宗,把个牝儿充作常人,生生谋夺了这一份家业去!心下暗忖道:若没有沈怀桢这小孽畜,这万贯家私早归入我房中去了!想到此处,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即抢步跳将出来,高声乱嚷道:“沈怀桢瞒天过海,辱没先人,实在罪该万死!众位亲长休要迟疑,快将这出乖露丑的孽障锁回宗祠去,依着家法发落!”
      那沈振业在旁听了,早气得一张面皮铁青,胡须乱颤。当下咬着牙喝道:“还不将这辱没祖宗的畜生拿下!”
      族长既发了话,便有几个本家子侄一齐抢上前,都要来揪捽沈怀桢。
      沈怀桢将手中马鞭一扬,大喝一声道:“哪个敢近前!”
      沈振业见他到这般田地还敢放肆,气得将手中拐杖在地下重重一顿,怒骂道:“还不与我拿了!”
      沈怀桢平素虽有些气力,到底双拳难敌四手。不多时,早被众人揿翻在地,寻了条粗麻绳,背剪着绑了。随后连推带搡,一径押往沈家宗祠去。
      方入得祠堂,那沈晋祖便厉声喝道:“跪下!”随即抢步上前,飞起一脚,正踢在沈怀桢腿弯里。
      沈怀桢立脚不住,扑通跌跪在地,正对着满堂乌沉沉的神主牌位。
      沈振业拄着拐杖,颤声喝道:“你这辱没先人的孽障,可知罪么!”
      沈怀桢强忍着疼,霍地把头一昂,将眼向堂上睃了一回。但见两旁坐的几位太爷叔伯,一个个捻着胡须,低眉垂眼,只做个木雕泥塑,浑不言语。两边站的,却尽是平日里极力奉承逢迎他的族中亲眷。如今见他倒了运,一个个倒都冷了脸孔,好似看戏一般,只等着看他落个甚么下场。
      沈怀桢心下冷笑,只梗着脖子,抗声道:“我沈怀桢自当家理事以来,哪一桩不费心?哪一件不出力?重修宗祠,置办祭田,打点衙门,桩桩件件,哪一处不是为了光耀祖宗的门楣?如今倒来论我的罪!我倒要请教列位尊长,我沈怀桢究竟犯了哪一条王法?触了哪一则家规?”
      他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词严义正,倒把堂上众人问得张口结舌,面面相觑,半日回不出话来。
      偏是那沈晋祖,见他死到临头还敢强辩,气得抢上前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好个不知廉耻的小畜生!你瞒骗族人,假充男丁,乱了沈家的宗支。如今更不知在哪里勾搭了野汉,怀下孽种!我们沈家百年的清白名声,今日全叫你这淫货败了个干净!你还敢强嘴,说你无罪!”
      沈怀桢听了这话,盯着沈晋祖那一张油光光的面皮,忽地嗤笑了一声,啐道:“沈家的名声?叔叔,你说的是你吃喝嫖赌、强占良人妻女的名声?还是我沈怀桢这放债收租、人送外号沈剥皮的名声?你我叔侄两个,正是老鸦莫笑猪黑,谁屁股底下又是干净的?沈家何曾有过甚么清白名声!”
      话犹未了,沈晋祖早气得一张面皮紫涨,浑身乱战。他本就因那日当众出丑,早将沈怀桢恨入骨髓,此刻新仇旧恨一齐发作,便急急向阶下拾起一块鹅卵大的石头,照着沈怀桢面门,死命砸将过去!
      口里骂道:“没廉耻的小畜生!背地里偷汉,还弄出野种来,若依着祖宗家法,也不必审问,合该乱石打死!”
      沈怀桢双手早被背剪绑了,两边又有家人死死捺住肩头,当下哪里躲闪得及?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额角上正着了那块石头,登时鲜血迸流,顺着那白净面皮直淌下来。
      堂上众人见了红,倒没一个上前劝解,反一齐乱嚷起来:
      “晋祖说得是!依着家法,正该乱石打死!”
      “正是这等说!咱们这般体面人家,竟教个牝儿把持了这许多年家业,成何体统!”
      那鲜血流得甚急,顺着眉骨淌将下来,早把两只眼乌珠都漫住了。沈怀桢强挣着向外张时,眼前只是一片血红。
      他却将牙关死死咬定,任凭那鲜血淌满面皮,只冷眼觑着。但见那昨日还如饿狗一般,摇尾乞怜来讨赏钱的,今日倒充了急先锋,顿着脚要索他的性命,那前日还打躬作揖,腆着一张面皮来求告的,此刻竟恨不得抢在头里,立时将他生吞活剥了去……
      “唗!都反了不成!”
      沈振业见这一堂闹得不成体统,将手中拐杖在地上连顿了几下。待众人住了声,他睁着昏花老眼,看了看沈怀桢额上那血窟窿,半晌,长叹一声,到底硬起心肠,喝道:“沈怀桢本是个牝儿,竟敢假充男丁,欺瞒祖宗!更兼全无廉耻,私通野汉,玷辱门风!即刻革去他宗子名分,削去谱名,逐出宗族!待明日清早,聚齐本家老小,乱石打死,断不容情!”
      沈怀桢听了这一番言语,猛然抬起头来,心下正如滚油熬煎一般。暗自咬牙道:这便是我素日里只当亲老子一般敬重的叔公么?我方才那些话,在他耳里,竟如耳旁风一般,全不理会?难道只因我是个牝身,便将那往日的情分、这半世的经营,轻轻一笔,尽都勾销了不成?
      却说众人听了这话,只当看了一场白戏,个个称愿遂心,哄然一声,各自散去。
      沈怀桢此时手足冰冷,骨软筋麻,任凭两个家人将他如拖死狗一般,直拖至祠堂后舍一间堆放祭器的空屋里。
      少顷,只听得当啷一声,门外早落上一把铁锁。侧耳细听时,那脚步声已渐渐去得远了。
      沈怀桢跌翻在地,喘了一回气后,使尽平生气力挣起身来,在黑地里摸索。可巧摸着一块碎铁片,便捏在手里,就着背后的麻绳死命去割。捱磨了半个时辰,方才将那绳索磨断,挣脱了双手。
      不知不觉,捱到天色向晚,金乌西坠。这宗祠内早黑魆魆的,再辨不出个物色。约莫交了二更时分,忽起了一阵阴风,顺着窗眼门缝透将进来,将那供桌上香炉内的冷灰,吹得四下里扑扑乱飞。
      沈怀桢缩做一堆,只管挨在墙根底下。但见那半轮冷月顺着高处窗棂射进房来,照在地下,惨惨凄凄,真个如一条吊死人的白练相似。
      心下一时好生凄凉,暗忖道:我沈怀桢不曾死在强人手里,今日倒要丧在自家骨肉手中,枉做个乱石底下的屈死鬼么?传将出去,真真教人笑破了肚皮!想到此处,本待冷笑一声,谁知鼻头一酸,两行眼泪早扑簌簌滚将下来。
      肚里正自惨伤,猛听得外头狂风骤起,直如鬼哭神号一般,刮得那门窗铁锁当啷啷乱响。少顷,半空里雨随风至,早泼下一场大雨来,打在瓦上如爆豆一般,越下越紧。
      沈怀桢本只穿件单衣,又因失了许多血,教这般阴风冷雨一逼,登时冻得上下牙齿捉对儿厮打,浑身直如筛糠相似。
      正在难熬间,忽闻门外铁锁响动。沈怀桢心头陡地一热,恰似绝处逢生一般。肚里思量道:这更深半夜,若非那人,又能是谁?当下也顾不得身上疼痛,忙忙爬到门前,颤声唤道:“云郎!可是你么?真个是你救我来了?”
      话犹未了,只听得呀的一声,早闪进一个黑影来。沈怀桢定睛看时,登时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浑身越发冰凉。来的哪里是他的云郎!当下唬得望后一退,喝道:“你是何人?深更半夜到此做甚!”
      只听那人嘿嘿笑了两声,一步步逼将上来,道:“我寻思着,明日教你这等细皮白肉的,活生生被乱石砸作肉酱,岂不可惜了的?倒不如老子发点慈悲,替你寻条生路,自家也趁几两银子使费。你兀自不知哩!如今澜安城里那些财主老爹,听闻沈大员外原是个牝子,一个个口里流涎,都要买你回去受用,暗地里还争风吃醋,连头都打破了!你可认得城北那张秀才么?平日里最是个假道学、满口仁义的,听见这风声,竟把祖遗的田产都典当了!你道他出多少?二千两!整整二千两的雪花白银!”
      沈怀桢听了这番混账话,哪里还辨不出这厮的声音?登时气得浑身打战,大骂道:“沈晋祖!你这畜生好大狗胆,敢做出这等没天理的勾当!”
      沈晋祖鼻孔里嗤了一声,道:“我有甚么不敢?你这拔了牙的老虎还咬得谁来!”又冷笑道:“我说沈大员外,你平日里那等威风都往哪里去了?你也有今日!这就叫做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说着,早把两只袖子捋起,探出一只肥手来,劈胸便来拉拽。
      沈怀桢本是个双身子,又生生饿了一日,怎敌得这厮的气力?勉强挣了两下,早被沈晋祖揪住衣襟,连拖带拽,直扯至门槛边来。
      当下大骂道:“杀才!快快放手!”
      沈晋祖猛地定住脚,就着外头闪电的亮光,把一双贼眼死死盯在沈怀桢脸上。看了半晌,口里啧啧连声,□□道:“乖乖!平日里不曾留心,原来你这贱人竟生得这等标致模样!怪道那姓张的酸丁被你迷得七颠八倒,真真生就一身教人受用的好皮肉!”
      沈怀桢听了这等污耳的言语,只觉肚里一阵作恶,险些把五脏六腑都呕将出来。当下气冲顶门,咬牙大骂道:“老畜生!枉披了一张人皮!我便是个牝儿,也是沈家的骨血!是你嫡亲的侄儿!你今日是连这张老脸都撇在地下不要了么!”
      沈晋祖听了,倒像听见甚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仰面大笑起来。因眯着那一双三角眼,斜斜睃着他道:“嫡亲的侄儿?这倒未必!哪个晓得当初你娘在暗地里偷了甚么野汉子,才下了你这小杂种!”
      沈怀桢陡然吃了一惊,急急喝问道:“老畜生!你在这里嚼甚么蛆?且把话说个明白!”
      沈晋祖却把手探将过来,一把捏住他的面皮,笑道:“好侄儿,你自家拿镜子照照,这等眉眼模样,哪一处生得似我那短命的大哥?”说着,把那嘴直凑到沈怀桢面门上,喷出一股子槟榔臭气来,又道:“先时我也只在肚里犯疑,如今既晓得你是个牝子,越发瞧着没半点咱们沈家骨血的影儿!”
      沈怀桢听得浑身乱战,连嘴唇也哆嗦起来,颤声问道:“你嚼的却是甚么舌头?这话怎的说!”
      沈晋祖装出一副大惊的模样,咂嘴弄舌道:“哎呀!原来你竟兀自不知?”又摇着头道:“这也难怪,你那死鬼爹娘死得早,没人教你这阴阳造化的道理。自古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若是一个牡配了个常人,就如那草鸡窝里抱不出金凤凰一般,是断断生不出个牝来的!”
      沈怀桢听了这话,只觉身子晃了两晃,险些儿栽倒。他死命立住脚跟,嘶声大骂道:“放屁!你这老狗休在这里胡言乱语、血口喷人!我娘生前最是正经贤德,如何肯背着我爹做出那等没廉耻的勾当!”
      沈晋祖道:“她偷不偷野汉,老子又没贴在她窗眼上偷觑,哪里得知?我只晓得,她嫁进沈家三年,正如那干吃糠不下蛋的草鸡一般,肚皮半点动静也无。族里几个老辈急得发慌,便教她往西郊那如意寺里去烧香求子。”说到这里,他嘻嘻笑道:“你不知那寺里的秃驴最是慈悲,专会替小娘子们排忧解难。想必是你娘心诚,感动了那和尚,施舍了些法力给她,回来不上两个月,便有了你这小孽种!”
      沈怀桢只觉肚里翻江搅海,再忍不住,猛地往前一扑,哇的一声,将那肚肠里仅存的几口酸水黄汤,尽数都呕在沈晋祖身上。
      沈晋祖冷不防遭了这满头满脸的秽物,登时气急败坏,跳着脚骂道:“好个不知死活的贱人!敢吐老子一身!”话犹未了,照着沈怀桢面皮上便是一个漏风巴掌。
      沈怀桢只觉眼前一黑,扑通跌在那墙根草堆里,再挣扎不起。口里兀自喃喃哽咽道:“胡说,全是胡说,我便死也不信有这等事!”两手死命抱着那堆乱草,把身子浑如刺猬般缩做一团。
      沈晋祖拽起袖子将脸乱揩了两下,见揩不干净,当下气得又抢上一步,一脚踢在沈怀桢腰眼里,骂道:“呸!哭甚么鸟!替谁嚎丧哩!”听得外头风雨声紧,越发发狠骂道:“快快起来!休要装死!那张家两千两雪花银还等老子去拿哩!外头这般大风大雨,若误了老子的买卖,少不得在这里活剥了你的皮!”
      说声未绝,外头那风雨一阵紧似一阵,直如撼山拔树一般,甚是怕人。
      沈晋祖见他死也不肯动,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回身去门后抄起那根顶门用的枣木杠子。把眼一瞪,喝道:“好不识抬举的贱骨头!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罢,双手抡起木杠,照定沈怀桢天灵盖,劈头打来!
      沈怀桢只当性命休矣,闭了眼等死。猛听得扑的一声闷响,不知是个甚么物件,结结实实着了肉,自家却并不曾伤着分毫。急睁眼看时,但见沈晋祖那两只肥手僵在半空里,笨重的身子晃了两晃,扑通一声,直挺挺仰倒在地,再没了动静。
      郑寅将手中棍棒抛在一边,哪里还管地下那厮是死是活,抢步赶至墙角,一把将沈怀桢扶起,连声问道:“你可伤着哪里不曾?”
      沈怀桢听得声音耳熟,忙忙揩了眼泪,借着月光定睛一看,不觉吃了一惊,问道:“却怎的是你?你来做甚!”
      郑寅只顿足催道:“听得风声,你们沈家明日一早便要动那石刑。这鬼地方是断断待不得了!你趁早逃命去罢!”
      沈怀桢肚里越发疑惑,道:“我与你非亲非故,你贪图些甚么,敢来冒这般大险?”
      郑寅被他这一问,一时做声不得,急得面红耳赤,只管支吾道:“我、我……”
      沈怀桢见他这般吐吐吞吞,登时沉下脸道:“你若不从实讲个明白,我便死在这里,也断不随你踏出这门槛半步!”
      郑寅急得连连跌足,末了只得把心一横,咬牙道,“罢,罢!事到如今,索性实对你说了罢!只因你多半是我同胞的嫡亲兄弟!”
      沈怀桢听了这话,直唬得呆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一把死死揪住他道:“你说的甚么疯话!我岂会是你兄弟?”又急急追问道:“莫不是你爹同我娘有过甚么瓜葛?”
      郑寅涨红了面皮,四下里张望了一回,方才低声告道:“此事天知地知。他二位当年在那如意寺里,曾有一段首尾!”
      沈怀桢听得又是“如意寺”三字,登时只觉手足冰冷,心头突突地乱跳。当下却将手一松,冷笑道:“那如意寺是个甚么腌臜去处,你难道不知?怎见得我娘偏生只同你老子有甚么首尾!”
      郑寅被他一语问住,立时哑口无言。半响,急道:“哎呀!且休管他许多,此处断断留不得!我怕惹人眼目,你自快逃命去罢!”说罢,一头钻进那雨地里,如飞也似去了。
      郑寅去后,沈怀桢复又跌坐回那乱草堆里,倚着冷墙,兀自出了一回神。陡然间,猛听得半空中忽喇喇打了个霹雳。正自惊疑不定,又听得远处有人齐声乱叫道:“龙来了!龙来了!”

      沈怀桢唬了一跳,一骨碌爬将起来。刚奔出两步,脚下却不知被甚么绊着,扑通跌了一跤。将手去摸时,竟是冷冰冰一团死肉!定睛一看,不是别个,正是沈晋祖!却早断了气,直僵僵躺在地下,死得硬了!
      沈怀桢直唬得三魂出窍,当下连跌带爬,抢出门去。才到门外,迎面只见半空里霍地掣出几道电光,将四下里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哥儿!桢哥儿!”
      沈怀桢正自惊惶,猛听得风雨声中有人连声呼唤。急急定睛看时,却不是别人,正是青姨!
      沈怀桢不觉两泪交流,一头扑将过去,大哭道:“青姨!却怎的是你!这等大风大雨里,你寻来做甚么!”
      青萝手里举着火把,径自将一个蓝布包袱塞在他怀中,顿足道:“我的哥儿!外头发了大水了,族里上下都各自躲灾去了!你还愣在这里做甚?趁着这会子大乱,快快逃命去罢,逃得远远的才好!”
      沈怀桢听罢,哽咽道:“逃?我却往哪里逃?我本是个问成死罪的人,左右不过是明日吃那乱石打死罢了。便是今日逃了,这普天之下,茫茫大地,又哪里还有我容身的所在!”
      青萝见他这般,那眼泪不觉也扑簌簌滚将下来。随后一把扯住他的胳膊,跺脚哭道:“我的好哥儿!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强似在这里束手等死!你只管寻你的牡君投奔去罢!”
      沈怀桢听得此言,犹如大梦初醒,肚里想道:正是!我便是不晓得亲爹是哪个,肚里这块肉却是实实有个老子的!转念及此,一把扯起衣袖,将面皮上的雨水血污胡乱揩了两揩,咬牙道:“是了!我这便寻他去!”
      才迈出半步,猛可的省起一事。急回转过身,望青萝脚下扑翻身便跪,哽咽道:“青姨!我已尽知当年如意寺里的首尾了。您老人家是从小看养我长大的,万望休要瞒我,我那生身老子究竟是哪个?敢是那郑知县么?”
      青萝见他哭成泪人一般,心下好生不忍。才待伸手去扶,不想陡然刮过一阵狂风,哐当一声巨响,早将那后屋门撞得大开。青萝就着火光看时,只见门槛里边,沈晋祖直挺挺倒在那里,早没了半点生气。
      沈怀桢见她面上猛可的变了颜色,急回头顺势望去,也瞧见了那具死尸。当下只管摇手叫屈道:“青姨,这人命实实不干我事!”
      青萝摇了摇头,道:“我的哥儿,那桩事体,只怕除了你娘,再没别个晓得了。”说罢,高高擎起手中火把,望沈怀桢身后尽力一掷!
      沈怀桢骇然叫道:“青姨!你这却是做甚!”
      话犹未了,那火把早引着了地下的干草,眨眼间,火光冲天。沈怀桢急待回身去扑,不防那火势猖獗,直扑面门,险些把他衣襟都燎去了一块。
      青萝一把拽住他的臂膊,拼尽气力望门外一搡,厉声道:“我的好哥儿!你且记在心头,千日长,一朝短!只当今日这一把大火,将你与沈家的恩怨尽数烧了个干净!从今往后,沈家是沈家,你是你,再没半点相干了!快快逃命去罢!”
      那雨越发下得紧了,犹如盆倾一般,一时哪里出得澜安城?沈怀桢此时别无计较,只得跌跌撞撞摸去那马厩里牵出一匹马来。趁着漫天风雨、夜色昏黑,咬牙跨上马背,径望西南上腾龙山死命奔去。一路上冷雨夹着恶风,扑面打将来,直如刀割相似。
      沈怀桢方才抢上高坡,猛听得身后水声大震,势如雷吼一般。急回头看时,原来是南门外溪水暴涨,滚滚黄汤直望城中灌将来,登时将城门冲得大开!
      陡然间,又听得豁喇喇一声巨响,连那护城濠的千斤水闸,也早教这股恶浪摧得七零八落。
      沈怀桢心下骇然道:多半是城南的石堤崩坍了!
      他兜住坐骑,高立在风雨地里。一时只听得山脚下,鸣锣击鼓,男啼女哭。又见那洪涛过处,推房倒屋,任凭你千顷田禾、万贯家私,顷刻间尽皆漂没了个干净。
      沈怀桢死死攥住缰绳,那面上也不知是水是泪,和在一处,淋漓不绝。
      捱至天明,风停雨歇,东方渐渐现出鱼肚白来。沈怀桢纵马高处,放眼望城中看时,只见南市丰水楼上的酒望子早没了踪影,北街新盖的贞节牌坊也生生断作两截。再看那西边梧桐坊,沈家偌大个宅院,如今只露着半个屋脊,余下的尽数没在这满城黄汤之中。
      那水面上还随波浮着好些物事,却认不得是泥塑的神佛,还是溺死的人尸。
      正看间,猛听得半空里一阵乱响,却是腾龙山上聚着的那群老鸦,呼喇喇一声,一齐飞将起来,只管在沈怀桢头顶上来回打旋,呀呀地乱噪。
      少顷,但见那群老鸦黑漫漫的一阵,浑如泼墨相似,尽往澜安城中投去。
      沈怀桢将面上水迹胡乱揩了一揩,随即勒转马头,着了一鞭,望东方发白处,如飞也似去了。

      ——————————
      罗曼司注:
      ①图:林庭珪《五百罗汉图》局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五回 当街衢孕牝露馅,囚宗祠恶水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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