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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回 隐牝儿受怕担惊,凛将军荡匪除寇 且说沈怀桢 ...
且说沈怀桢自别庄里脱身,心下只怕裴剡追来,生出许多羁绊,便如飞一般,忙忙奔至江边码头,雇了一顶小轿。也顾不得计较轿钱,急急钻入轿内,连声催促轿夫,取路望澜安城中赶去。
行到半路,愁上心来,暗自寻思道:我沈氏在这夷州府内虽也是个有名有姓的富户,论起体面来,到底不过是个市井做买卖的,比不得那些缙绅人家。原指望投下这偌大本钱,借那番香的厚利博一场泼天的富贵,谁承望竟遭此奇祸!如今香料没了,人也折进去了,真真叫做赔了夫人又折兵!
转念又想道:常言说得好,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这行商坐贾原就是险中求胜的勾当,哪里保得住笔笔都是一本万利?如今这番香买卖虽是折了,难道就生生看着家业败了不成?论起来,我沈家祖上是靠着贩糖起家的,后来不论茶叶、瓷器、烟草,哪一样不是进钱的营生?何必单单死守着这一条路?自古也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这条性命尚在,料道还不至绝了生路。且待回城再作计较。
正思量间,不防胸中一阵作恶,那隔夜的茶饭直冲上喉咙口来。原来这轿夫走的是城外土路,高一脚低一脚,一路颠簸得紧。沈怀桢本就神魂不定,教这轿子摇来晃去,直颠得肚里如翻江搅海一般,好生难受。
眼见将近东城门,再也按捺不住,忙喝住轿夫歇下轿子。也顾不得甚么体面,歪歪斜斜钻出轿来,向袖中胡乱摸出一块碎银子,打发了轿夫。随即独自扶着墙根,一步步向城里捱去。
方才捱出两步,却见前面城门下黑压压聚着一簇人,乱哄哄的,犹如鼎沸一般。细听时,里头又杂着妇人叫屈与孩童啼哭之声,十分凄惨。
沈怀桢心中纳罕道:今朝是个甚么日子,怎的城门口这般喧哗?莫非出了甚么跷蹊事?便挤进人丛,捱上前去张看。
谁知不看便罢,看时直唬得他目瞪口呆,三魂去了七魄!但见那城门楼上,高高挑着几个木笼,里头悬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个个披发怒目,好不骇人!
他定下神,揉开眼仔细认时,一发只觉浑身冷汗齐出,五脏六腑里一齐翻腾起来。原来那笼子里悬着的不是旁人,正是游家那几个弟兄!
当下双腿一软,哇的一声,止不住打起干哕来。
待勉强挣起身,那一身吓出的虚汗已把贴身的细绸衫子都溻得透湿。他强定心神,胡乱揩净了嘴角,正待离去,却又见城墙根下,几个妇人穿白挂孝,伏在地下,没命地号天号地。身边还跟着几个不晓事的孩童,大的不过四五岁,小的尚在襁褓之中,只管一齐哭个不住。那等凄惨光景,便是铁石人见了也要落泪。
沈怀桢正自发怔,忽见一个粉团儿似的小儿,约莫两三岁光景,眉间生着一点红痣,竟撇了他娘,摇摇摆摆,一直望他跟前走来。
眼见那孩儿张着两只小手,咿咿呀呀,径自扑将过来,沈怀桢心里有鬼,只道是游家兄弟阴魂不散来索命,立时唬得魂不附体。口中连声叫道:“不干我事!不干我事!”转身死命撞开众人,连滚带爬,夺路便逃!
却说这澜安夏日的天时,端的是说变就变。方才还是火轮当空,晒得人通身透汗,不想转眼之间,四下里阴云布合,那铜钱大的雨点便劈头盖脸砸将下来。
“阿真,落雨了!快些寻个檐下避一避罢!”
郑寅口里说着,早撑开一把油纸伞,抢前一步,只管遮在钟真头顶,自己却任由大雨倾盆,把那半边身子淋得精湿也全然不顾。
钟真把个竹篮紧紧搂在怀中,护住那几枝未曾卖去的茉莉花儿。因回过头来,撇嘴道:“便是淋着些雨,又打甚么紧?我又不是那泥捏纸糊的人儿,难道这雨水打下来,就把我化了去不成?”
心下转念道:这拎篮卖花的活计,看着倒也像个模样,谁知不过是挣得几文嚼用,混些日子罢了,哪里是个长久之计?故此这几日正寻思着,要换个正经营生,挣下一份家私,立起个门户来,方是正理。
想罢,见郑寅只寸步不离地跟着,一味歪缠,心下大不耐烦。忍不住又回头啐道:“你这人也忒不成器!成日家只管跟在我屁股后头,是当得饭吃,还是当得衣穿?莫非这遭乡试下了第,便把那点子志气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你且去用心攻书,日后挣个一官半职回来,也显一显你家祖宗的体面,那才是你的正经勾当!”
郑寅听了这般言语,也不着恼,只赔着笑脸,将他引到街边一家成衣铺的屋檐下避雨。随即挨近一步,悄声道:“便是教我做个金殿状元,也抵不得你一根汗毛。我如今也不求甚么荣华富贵,只愿日日这般守着你便好。”说着,又装出个可怜相,问道:“我的好阿真,你只说,究竟几时才肯点头,应承了这门亲事,好教你我做对正经夫妻哩?”
论起这桩亲事,若是旁人看时,钟真一个卖花的寒苦出身,能得县尊家的小衙内这般死心塌地,真个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自该欢天喜地进了郑家大门,做个穿金戴银的院君,受用享福方是正经。便是他老子钟进泰,也只当是祖上积了阴骘,整日里喜得眉开眼笑,巴不得即刻就将儿子送上门去。
偏生钟真自家心下暗暗结着个疙瘩,解又解不开,化又化不掉,只死死梗在心头。故而每每提起这头亲事,便觉没情没绪,好生不自在。
此时听了郑寅这话,他也不接口,只径自睃着那铺子里悬着的几件时新绫罗,随口应道:“你只管猴急甚么?待你哪日中了进士,点了翰林,挣得那凤冠霞帔来,我自然风风光光嫁与你,做个现成的诰命夫人!”
郑寅教钟真拿话塞住了口,正待要分辩几句,猛可里却见对街那药铺檐下立着一个人,看那身量打扮,倒似哪里会过的。又见那人左右张望了一回,方低着头,急急走将进去。
钟真见他忽地发怔,也乜斜着眼望去。待认出那人模样,登时双眉倒竖,咬牙骂道:“沈怀桢?原来是这杀才!他却怎的也撞到这里来了!”肚里暗恨道:当初若不是这姓沈的作孽,生生把阿哥诓出城去,我又岂会在身上潮信大发的当口,平白叫个不相干的人坏了身子!
郑寅见他恨不能跳将过去,活吞了那沈怀桢一般,忙一把将他死死扯住,低低劝道:“好阿真,莫要气坏了身子。那沈员外是个利害主儿,咱们且省些闲气,由他去罢。没的去招惹他做甚?”
钟真听了,劈手将他一推,冷笑道:“偏是我去招惹他?他沈老爷与你郑小官人有甚么瓜葛,值当你这般向着他帮腔?莫不是你也起了邪心,看上了他沈怀桢那副皮囊不成!”
郑寅教他这一顿抢白,直憋得满面通红,半晌言语不得。刚要开口分辩,钟真却早把头一扭,飞也似的径奔对街去了。他也不进门,只悄悄躲在药铺门首,偷眼望里头张去。
不消半个时辰,云收雨住,日头复又出来。沈怀桢手里提着两帖药,也懒待去唤轿,只踏着一街积水,独自个慢慢转回梧桐坊去了。
方转过照壁,来到厅上,迎面却见叔公沈振业正在当中太师椅上坐着,手捋白须,微合双目。沈怀桢吃了一惊,慌忙趋步上前,施礼请安。谁知还不曾开口,那沈振业早将手中茶盏重重往几上一顿,倒竖双眉,厉声骂道:“你这孽障!做出这等败坏门风的勾当,还晓得回来么!”
沈怀桢方才在那药铺里,听了老郎中一番言语,心下如油烹火燎一般,正不知如何是好,猛可的听得这当头一喝,险些将手中药包儿撇在地下。他也不敢抬头,只管低眉垂眼,直瞪瞪望着鞋尖上那绿云头,半日做声不得。
沈振业将手中拐杖连连顿地,厉声喝骂道:“快早实实与我招来!这几日你可是又同那姓裴的奴才厮混在一处?我同族中几个老辈正四下里托人替你寻摸亲事,指望聘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来与你续弦,好教沈家早日有个承继香火的根苗。你倒好!身为沈家的长房嫡孙,满门的体面全指望你来撑持,却这般不知自重,日日同个下人搅在一处!你做出这等没廉耻的勾当,日后有何脸面去见你那早死的爷娘?又有何面目去见我沈家的列祖列宗!”
沈怀桢不知他是从哪里听来这些话头,心下暗暗吃惊。又见沈振业气得那几茎白须乱颤,哪里还敢强嘴?只得垂着手,含糊支吾道:“叔公且请息怒。孙儿不过是一时糊涂,教他缠住了。待日后新人过门,孙儿再不与他往来便是了。”
沈振业不听便罢,听了越发气得两道白眉倒竖,指着他喝道:“好个日后!我要你立时便与那奴才断个干净,再不许有些须勾搭!”
沈怀桢深知他那个脾性,最是个说一不二的,便有千万句分辩也是白费口舌。没奈何,只得低眉顺眼,含混应承下来。
沈振业见他口里虽是应承,面上却带出几分怏怏之色,知他肚里到底有些不快,不由得长叹一声。因将手中拐杖顿了一顿,放缓了声气道:“怀桢,非是叔公要寻你的不是。实是我这把老骨头已是风中之烛,撑不得几时了。咱们沈家这偌大家业,日后全指望你一人撑持。你怎可为一个下人,生生自坏了前程,也辱没了祖宗?你若当真下不得这狠心,也罢,叔公索性替你做了这恶人。明日只寻个由头,把那奴才一顿棍棒撵出门去便是!况且两个须眉男子,成日家偏要在一处厮混,学那等牡牝相缠的丑态。若是传扬出去,成何体统!”
沈怀桢乍听得这“牡牝”二字,也不及细想,只觉双膝一软,险些儿就在那太师椅前跪将下去。肚里暗暗叫苦道:叔公到底听到了甚么风声?莫非已瞧出了甚么破绽?若是教族里识破我原是个牝身,再坐实了与人私通的罪名……寻思到此处,一张脸早变作纸也似苍白,冷汗暗暗湿透了里衣。
待强定下心神,忙抬起头来,连声应承道:“叔公教训得极是,孙儿已是知错了。不消两日,定与他断个干干净净,再不敢教您老人家操心!”
却说这天时当真作怪,适才还是红日当空,说话间却又打下几个豆大的雨点来。不消一盏茶时,那雨一发下得紧了,犹如盆倾瓮泼一般,打在庭中那芭蕉叶上,劈劈扑扑,闹个不住。
沈怀桢送罢沈振业,正待转身回院。谁知才跨过那厅前高槛,便见迎面风雨之中,直撞进一个人来。定睛看时,不是裴剡却是哪个!但见他浑身上下早教这阵急雨淋得精湿,浑似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好不狼狈。
少顷,只听得他开口道:“且随我去。”
沈怀桢立在廊下,不转睛地望着他。心下虽是突突乱跳,口中却冷笑一声,道:“你这是发了甚么痴症!好端端的,竟要我学那戏文里没廉耻的□□,随你做那等私奔的勾当不成?真真可笑!”
说着,把身子一扭,再不拿正眼睃他,只沉声道:“况且为着我沈家的香火体面,我少不得还要再讨一房妻小。”
话犹未了,裴剡早抢上台阶,劈手攥住他手腕子,咬牙切齿道:“你直把我当做了甚么人!莫非只当我是个打发时辰的耍货,由着你消闲取乐的猫儿狗儿不成!”
沈怀桢教他捏得骨头生疼,当下死命挣脱了,倒退一步,喝骂道:“你堂堂一个统兵的将军,食朝廷俸禄的命官,怎的学那等没出息的小儿女酸态,只顾在此与我歪缠?真真教人耻笑!”
顿了一顿,又冷笑道:“何况小人不过是这南边县里一个市井小民,成日家削尖了脑袋,只往那钱眼里钻营。小人有甚么造化,敢去高攀大将军的门庭?大人休要折煞了小人!”
裴剡闻言,登时变了面色,失惊问道:“莫非明昭同你说了甚么闲话不成?”说着,早觑见他手中捏着个药包儿,心下一惊,忙指着问道:“你手里捏的却是甚么?可是身上有甚么不爽利?”
沈怀桢慌忙把手往袖里一缩,将那药包死死遮了。随后索性硬下心肠,狠声道:“我沈氏一门,断容不得这等名分不正的孽种!”
裴剡听得这话,浑身上下立时打了个寒噤,把两只眼直勾勾盯着他腰间。呆了半晌,方才苦笑道:“你端的这般狠心肠!”
沈怀桢教他看得心下虽有些怯了,却兀自硬着头皮,厉声道:“你裴大将军莫不是今日才识得我?我生来便是这等没心肝的人!”
裴剡听罢,不觉惨笑一声,道:“是了,原是我脂油蒙了心,竟忘了你本就是个重利轻义的刻薄财主,哪里会将你我往日的情分放在心上!”
这等戳心窝子的话,沈怀桢素日里也不知听人嚼说过多少回,独独今日听他说来,只觉心头如刀剜一般。呆了半晌,猛可的回过脸来,狠狠啐道:“既知晓了我的为人,还在这里歪缠些甚么?我同你再没半句闲话可说!”
裴剡两眼定定地又看了他一回,一步步退下阶去。霍地转过身,一径撞入那雨中,大步去了。
眼见裴剡渐渐去得远了,连个影儿也不见。沈怀桢心头强撑的一口气登时也就泄了。一时间,只觉眼前发黑,脚下一软,险些望后便倒。
心下暗恨道:说撂开手便当真撂开手,说去便真个去了!可见竟是个全无半点真心的!一时气苦不过,猛地望前抢了两三步。谁知脚下才动,腹内忽地连肠扯肚痛将起来。他哎哟了一声,急急煞住脚,顺势靠在庭前那老榕树上,再不敢挪动半分。
豆蔻方入得院来,猛见了他这般失魂落魄的光景,着实唬了一大跳,口中叫道:“我的天老爷!这等大雨,老爷怎的独自个站在外头,生生教这雨淋着!”一面说,一面急急赶上前来,将手里纸伞高高擎起,遮在他顶上。
待沈怀桢定下神来,只将手里那药包胡乱塞与她,哑声吩咐道:“快些去煎了端来。”说罢,一把推开那伞,勉强挣起身来。
他这厢神思恍惚,不知不觉,竟一径走回了东院。在那耳房门首踌躇了一回,方才伸手将两扇虚掩的木门推开。看时,房内不过一榻一几,甚是粗陋。沈怀桢心下一酸,不觉两泪交流。随即和身扑在那粗布衾枕里,死命缩做一团。
不多时,那枕上早湿透了半边,也分不清是窗外潲进来的雨水,还是眼里滚下的泪珠儿。及至朦胧合了眼,恍惚之间,却见那苏清忽地立在榻前,蓬头散发,面如白纸。更兼满地都是血淋淋的人头,乱滚乱嚷,一齐争着来讨命!
沈怀桢唬得魂飞天外,大叫一声:“裴剡救我!”撒然惊觉,方知原来是梦。向枕畔摸时,却是冷冰冰的,哪里有半个人在?
正自凄惶,肚里猛可里一阵翻江搅海。他急急挣扎下榻,扑在地下干哕了半晌,却只吐出些酸涎苦水来。随后强撑着立起身,只觉眼前金星乱迸,脚下一个踉跄,险不曾一头栽倒。
却说外头雨脚方收,依旧阴云四布,黑压压罩将下来。裴剡离了梧桐坊,一路走到了东桥街上,发梢衣角兀自淋淋漓漓淌着水。行不数步,陡然间心头一阵作恶。当下只得倚定墙根,干哕了一回。
裴剡胡乱揩净了口角的残涎,踅过一处墙角,只见一条骨瘦如柴的黄毛狗儿,也似才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通身杂毛水渌渌贴在皮肉上,只夹着个尾巴,在那滴水檐下打着寒噤。又见它两眼巴巴地向那街心里望去,好似没个投奔安身的去处,真说不尽的狼狈凄惶。
呆了半晌,方欲举步,忽听得东昌河畔,有人拍手唱道:“龙眼鸡,七月半,龙眼熟,树顶看。看到天卜光,看见三婶婆挽一串!”①
原来是几家耐不得静的小猴儿,见雨歇天开,便一个个赤着双脚,跑出街来顽耍。三五成群,齐齐聚在这河畔的龙眼树下,有跨着竹竿,做那兵将厮杀势的,也有绕着树根子,追赶耍闹的。一个个欢天喜地,端的不知人间有愁烦二字。
裴剡驻足看了一回,心下不觉一酸,复又低下头去,趱步前行。及至到了城门左近,看时,那起看热闹的闲汉早已散了个干净,四下里冷冷清清。独见城墙脚下,尚伏着个妇人,腆着个鼓鼓的肚皮,怀中又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儿,兀自哀哀啼哭,声儿甚是凄惨悲切。
裴剡看在眼里,只觉心头一惨。挨上前两步,踌躇了一回,方才低声劝道:“死者不可复生,娘子有孕在身,枉自啼哭,平白伤损了身子,还当宽心节哀才是。”
那妇人原已哭得发昏,听得人声,猛然抬起头来,劈面便朝他啐了一口,骂道:“呸!你这厮倒说得轻巧!死的又不是你家汉子!那短命的这一撒手,撇下我们孤儿寡妇,并这肚里未出世的冤家,日后可教我们怎么过活!”骂罢,两手拍着地,一发大放悲声。
那小儿见他娘哭得这般凄惨,早唬得变了脸色,随即哇的一声,也张着嘴大号起来。
裴剡眼见他母子两个哀哀切切,号啕不止,一双脚只似生了根一般,竟拔不动半步。心下没来由生出一念,倒发起痴来,暗想道:倘或我的孩儿也遭了这般惨事,却教如何是好?
正自呆想之际,猛听得背后有人叫了一声:“兄长!”转头看时,却是江晏牵着两匹马寻了来。
江晏见他面色惨然,好似神不守舍一般,不由分说,上前一把将他扯开几步,纳罕道:“兄长这双眼怎的红了?莫不是也教这南边的毒蚊虫扑了眼了?”
因抬眼觑见城头上高悬的那几颗首级,心下早猜着了八九分。忙挨近前来,低声宽慰道:“兄长何苦来哉?这起子亡命徒当初既是被黄白之物迷了心窍,敢背着王法下海通番,便该料着有挨刀的这一日,却怨得谁来?再说,若不是兄长心存好生之德,上一本求了天恩,他游家这满门老小只怕早也做了刀下之鬼,哪里还能留她在此号天拍地!”
裴剡听罢,终是不曾言语,只随着他拽开大步,径投城外去了。
到了接官亭,江晏就马鞍上解下一个包袱来,一面打开,一面苦劝道:“兄长且把这身水淋淋的衣裳换了罢,仔细受了风寒,倒教小弟悬心。”随即将那叠得四四方方的一领青色织金蟒衣抖开,看了看,不由得长叹一声道:“想当年,兄长在北地扫平贼寇,立下奇功,这领双袖襕蟒衣正是圣上特特钦赐下来的。”
裴剡勉强笑了笑,径自解下身上精湿的短褐,换上了那旧时袍服。
江晏上下打量了一回,抚掌笑道:“兄长正该这般穿戴才像个模样!”说罢,又向他背后觑了一觑,探问道:“那一位,今日如何没跟着走一遭?”
裴剡道:“多嘴。”随即翻身上马,当先趱行。口内问道:“托与你的那件事,可都安排停当了不曾?”
江晏拍马赶上,回道:“兄长的将令,小弟敢当耳旁风么?早依着吩咐,暗暗下了一粒丸药去。包管沈晋祖那厮捱不过百日,便死得神不知鬼不觉,就是大罗神仙也瞧不出半点破绽来!”
两人并辔行了一程,江晏到底按捺不住,又开口问道:“兄长此番当真就舍得这般丢开手去了?”肚里却暗自寻思道:世人都传那牡牝结契最是生死不离的,如今看来,只怕尽是些哄人的鬼话罢了!
裴剡也不则声。行至澜安涟平两县之交,方勒住缰绳,正色问道:“石蠔山上那伙獠匪,近日剿办得如何了?”
江晏见问及军务,忙收敛了笑容,在马上拱手答道:“禀将军,那夷州府兵素来怯懦,加之石蠔山险峻难攻,前番虽则大剿过一回,到底未曾断得根。至今尚有一起余孽盘踞在深山密林之中,不服王化。”
裴剡听罢,登时沉下脸来,道:“此间獠乱一日不剪除尽绝,久后必为心腹之患。你且去传我将令,着本部人马即刻拔寨起营,星夜趱行到此,并力荡平贼寇!”
江晏高声应了个“喏”,正待勒转马头去调拨军马,却见裴剡探手过来,将他鞍边悬着的一张硬弓与一壶雕翎箭并皆摘了去。随即打马飞奔,竟与江晏分作两路,径投那石蠔山去了。
江晏吃了一惊,忙忙问道:“兄长!这是要往哪里去?”
裴剡头也不回,单骑只顾望那雾障重重的深山里奔去。将次没入林中,方远远丢下一句话来:“你只管依令行事便是!”
言讫,加鞭催马,须臾间,但见一人一骑,早撞入那林莽中去了。
话分两头。却说时值夏末秋初,因天时教人捉摸不定,一时风一时雨的,既不便裹粮远行,又不好下地做活,故此那街市巷陌、茶坊酒肆之中,便平白多出许多闲汉来。三三两两攒聚在一处,掇张条凳,嗑着瓜子,只管谈天说地,讲古论今。
有的指天画地,说自家亲眼瞧见半空里悬着截五色虹霓,放着赤艳艳的霞光。更有那赌神发咒的,说亲见海面上陡起了团团鬼火,直逼得那鱼虾乱迸乱跃,生生从水里直蹿上滩来。
这一日,沈怀桢只觉没情没绪,肚里烦闷,便出门欲寻个药铺,抓几帖安神的药吃。迤逦行来,正走到蔡记茶肆门首。只听得里头喧喧嚷嚷的,当中杂着醒木震桌之声。原来是个闲常无事的汉子,正学着说书先生周铁牙的声口,在那里讲说官兵剿办獠贼的始末。
“列位看官听真!且说这近几年间,夷州地面上不知从哪里聚起一伙青面獠牙的山獠贼寇!这干强人专一在路头剪径劫掠,更兼欺男霸女,好不猖狂!直搅得俺们澜安涟平两县,家家鸡犬不宁,处处田地抛荒,尸骨无人收敛!”
“亏得老天爷有眼,四方神明暗佑!差下天兵天将,来拔济俺们这等苦难小民,脱了这水深火热!”
“列位,你道这位领兵的天将是哪个?说出来唬人一跳!正是那靖国公裴大将军的嫡亲公子,裴小将军是也!”
猛听得“裴小将军”这几个字,沈怀桢脚底下便似钉住了一般,心头只管突突乱跳起来。
忽听里头那人又高声道:“想当年北边瓦剌番子猖獗,兴兵来犯我大羲边关。正是这位裴小将军,彼时年方一十六岁,便敢匹马单枪杀入番营,扯起满月弓,连放三支连珠箭,生生将那番王跟前的三员猛将尽皆射下马来!”
“如今夷州这干山獠作乱,定是裴大将军在天有灵,暗中托梦与他这独子,教他承袭父志,来此地尽忠报国,保境安民哩!”
沈怀桢肚里虽晓得这等闲汉的嘴惯会添盐着醋,说的虚多实少,做不得准,两只脚却哪里还挪得动半步?因挨在那茶肆近旁,侧耳细听起来。
“却说前夜正交子时,月黑风高,端的是个杀人放火的好时辰!这位裴小将军胯下一匹乌骓马,手里一张鹊画弓,神不知鬼不觉,早踅上了那石蠔山贼寨。趁着更深人静,拽满弓,飕的只一箭,正中那山獠二大王的心窝,连人带箭,生生钉死在那虎皮交椅上!”
“及至满寨的喽啰从睡梦里惊醒,慌慌张张爬起来,抄起刀枪棍棒,正待要出来厮杀。抬眼看时,但见漫山遍野,刀枪耀目,那官军恰似神兵天降一般,早把个山寨围得铁桶相似!”
“裴小将军一马当先,直取那贼首!两马相交,战在一处。这壁厢□□,那壁厢刀迎,端的万分凶险!”
“堪堪斗到二十余合,那贼首忽地卖个破绽,大喝一声,抡起那口鬼头大刀,望着小将军顶门上,豁地劈将下来!”
沈怀桢在外头听得心惊肉跳,不觉抬起手来,将胸前玉璧死死攥住。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裴小将军将身往旁一闪,让过刀锋,回手便是一枪,正搠在那贼人的腰眼上!复将枪杆一挑,枪尖早抵住了贼首喉咙。因厉声断喝道:‘你这等欺天罔地的贼寇,安敢在此搅扰良民!今日大兵到此,还不早早受缚!’”
“满寨的小喽啰见拿了头目,早唬得魂飞天外,哪个还敢上前厮拼?尽皆撇下刀枪,齐齐跪倒在地,只顾磕头讨饶也!”
说罢,只听得茶肆里头啪的一响。静得一静,众人轰然喝了一声采!
沈怀桢此时方才长舒了一口气,心下暗暗念佛道: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他平安无事便好。
离了茶肆,一路迤逦行至药铺门首,又将怀中那块白玉摸将出来,细细端详了一回。心道:谁想他这般一个落魄长工,连自家来历都记不得了,却原来不独是靖国公裴牧的公子,还是当今圣上钦封的平獠大将军。
心下猛然转念道:他若晓得我肚里还留着……呸,使不得!若真个随了他去,难道我沈氏这等大家私就白白撇闪了不成?寻思至此,复将那玉璧紧紧纳在怀中,用手按定了,暗忖道:罢了,他与我本是两路人,门不当,户不对,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便了,何苦再去歪缠?
想罢,一步跨进那药铺门槛,却不觉鼻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想他沈怀桢纵有家财万贯,到底只是这南夷地面上的一个买卖人,哪里高攀得上他那等公侯将种?
——————————
罗曼司注:
①引自《中国民间歌曲集成》。
②图:戴进《风雨归舟图》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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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四回 隐牝儿受怕担惊,凛将军荡匪除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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