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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梦 救一人与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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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陷入了极深的梦魇里。
无数破碎的画面像流光掠影,在她脑海里反反复复地闪。
最先浮现的是十年前的春日。
温煦的日光洋洋洒洒落满庭院,檐角的风铃轻轻晃着,风里裹着海棠花的甜香。娘亲坐在藤椅上,一袭月白素罗裙,被日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手中的银针在绣布上灵动游走,绣的是一枝凌寒的红梅,针脚细密,连花瓣上的晨露都像要滴下来。
八岁的苏雪辞猫着腰,踮着脚尖从她身后一点点挪过去。乌溜溜的大眼睛转着,满是古灵精怪的笑意,憋着气想突然扑上去吓娘亲一跳。
其实地上的影子早把她卖得一干二净。
娘亲忍着笑,等她凑到近前才猛地转过身,指尖轻轻点在她额头上。
“呀!” 小雪辞惊呼一声,顺势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温暖的衣襟里蹭来蹭去,拖着调子撒娇:“娘亲坏!”
“你个小调皮鬼。” 娘亲笑着捏她软乎乎的脸蛋,“又偷偷跑去哪里疯了?”
“我想吃巷口的糖葫芦。” 她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星星,“要裹满糖霜、山楂最大的那种。”
“小馋猫。” 娘亲点了点她的鼻尖,“等你爹爹回来,让他给你带。”
风拂过花枝,落了满肩细碎的花瓣。母女俩的笑声清脆,像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盈满了整个庭院。
林雪站在光影里,看着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又酸又软。她多想走过去,告诉那个小姑娘,多抱抱娘亲,多陪陪爹爹,往后的日子,就再也没有了。
可画面骤然一碎。
暖意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火光与刺鼻的血腥气。
是那一夜。
她因为贪嘴,怕娘亲责备她夜里吃糖葫芦,趁着爹爹娘亲在前厅陪沈伯父议事,一个人偷偷躲进了柴房。山楂的酸甜还在舌尖打转,外面忽然传来骚乱的脚步声、惨叫声,还有东西倒地的闷响。
她扒着柴房的门缝往外看,心脏瞬间停跳。
蒙面黑衣人持着火把与刀剑,像索命的恶鬼一样涌进府里。他们逢人便砍,平日里伺候她的丫鬟、看门的老伯,连一声呼救都没喊全,就倒在了血泊里。
小雪辞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牙齿都在打颤。
她好后悔。
要是不贪嘴就好了。要是乖乖待在爹娘身边就好了。
她攥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趁黑衣人走远,从柴房后门溜了出去。回廊里尸横遍野,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成小溪,映着冲天的火光,红得刺眼。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爹爹,找娘亲。
可刚跑到月洞门,她就僵住了。
数名黑衣人围着跪在地上的爹娘。爹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脊背却挺得笔直。娘亲被人按在地上,一把弯刀架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而站在娘亲身边、握着刀柄的人,正是白日里还和爹爹把酒言欢的沈伯父。
“东西在哪?” 沈傲天的声音嘶吼着,狰狞得像头野兽。
小雪辞刚要冲出去,一只大手突然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将她狠狠拽进了阴影里。
她拼命挣扎,以为自己也要死了。
“小姐,别出声。”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爹爹的护卫林安。
她僵在原地,透过黑衣人之间的缝隙,眼睁睁看着爹爹挺直的脊背猛地一震,鲜血从心口喷涌而出。娘亲哭喊着什么,她听不清,只看见寒光一闪,娘亲也软软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娘——!”
她的哭喊被死死闷在林安的掌心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
温暖的家、慈爱的爹娘、巷口的糖葫芦……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场大火里烧成了灰烬。
她后来是怎么逃出去的,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林安牵着她的手在密林里跑了很久很久,跑到半山腰时,回头望去,苏家大宅已经被大火吞噬,滚滚黑烟遮天蔽日。
她坐在石头上,哭得撕心裂肺。
林安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擦去她的眼泪,一字一句地告诉她:
“小姐,苏雪辞已经死了。从今天起,世上再没有苏家小姐。这个名字,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那一年,她八岁。
名字没了,家没了,爹娘没了。
从此往后,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折磨,和刻在骨头里的恨。
林雪在梦里浑身颤抖,额角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滑落,浸湿了枕巾。她唇瓣翕动,断断续续地呢喃:“爹爹…… 娘亲…… 别走……”
指尖死死攥着被褥,指节泛白,像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而隔壁的静室里,司徒云霁也一夜未眠。
他立在窗前,望着山间沉沉的夜色,白衣胜雪,身影孤峭。
屋内燃着安神的线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他翻涌的思绪。
林雪身上的天香奇毒,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封尘九年的记忆。
九年前,新帝初登大宝,朝堂动荡。
那时他还只是个少年,父亲司徒衍是前朝玄金司的主事,掌管着皇室最大的秘库与财脉。那一日,府中愁云惨淡,药味浓得化不开。
父亲躺在榻上,面色是不正常的青白色,嘴唇乌紫,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是天香奇毒。
前朝皇帝为了牢牢掌控玄金司这处“私库”,亲自赐下的毒药。表面宣称是提升内力的奇药,实则是为了控制——每年赐一点解药,即不彻底解毒,也不让毒发伤及性命,让掌权者永世为皇室所用。
可前朝覆灭,渊冥司统领身死,解药彻底断了。
殿内站满了府中幕僚与医师,却无人敢出声。所有人都知道,这毒无药可解。
少年司徒云霁站在榻前,脊背挺得笔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不甘心。
“父亲,” 他声音发哑,却带着少年人的执拗,“天机库里藏着天香奇毒的全方和解药!我去寻传国玉玺打开天机库!”
天机库是前朝最隐秘的宝库,需传国玉玺方能开启,里面藏着数不尽的财富、典籍,还有渊冥司所有的隐卫名单以及毒方和秘术。
“不可。”
父亲缓缓睁开眼,眼神却异常清醒,清醒得不像是将死之人。
“玉玺遗失,渊冥司分崩离析,天香奇毒就该随着前朝一起埋进土里。” 父亲抬起枯瘦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个病人,“云霁,你记住,这种阴暗歹毒的东西,绝不能再流传于世。”
“可是父亲……”
“答应我。” 父亲看着他,目光沉重,“永远不要去找玉玺,永远不要开启天机库。人心难测,一旦秘术重现,只会重蹈前朝覆辙,害死更多的人。”
少年司徒云霁看着父亲日渐衰败的容颜,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云霁,” 父亲的声音轻了下去,却字字清晰,“能力越大,肩上的担子就越重。救一人与救天下,取舍之间,莫负苍生!”
“我答应你。” 他哽咽着,重重地点头。
那一天,父亲握着他的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也是那一天,少年司徒云霁将所有的不甘与执念,连同“天机库”三个字,一起封进了心底。
他遣散了玄金司旧部,带着忠心的属下隐居凌云峰,不问朝堂事,不沾权斗局。
九年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和天香奇毒、和前朝秘辛有任何牵扯。
直到今夜,这个浑身是伤、带着异香的女子,跌跌撞撞闯进了他的院子,也撞破了他尘封多年的平静。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山雾最浓。
林雪在一阵揪心的疼痛里骤然一颤,指尖猛地收紧,触到一片柔软干燥的织物。
不是阴冷潮湿的地牢,也不是遍布荆棘的山林。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一点点变得清晰。
晨光透过半开的窗棂倾泻进来,在地面投下斜长的影子。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草药香,清冽干净,像雨后的松林,带着抚慰人心的凉意。
身上盖着干净的素色被褥,身下的床铺柔软得不像话。
浑身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左肩和小腹的痛感最甚,提醒着她昨夜的追杀、坠崖、闯入别院,还有那一掌…… 不是梦。
她动了动手指,想要撑起身,右臂刚一发力,剧痛就沿着肩背炸开,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被褥顺着肩头滑落,她低头一看,身上穿着干净的中衣,伤口都被仔细包扎过,纱布平整,没有一丝渗血。
林雪浑身一僵。
几乎是杀手的本能,她手腕一翻,摸向发髻间藏着的银簪,指尖刚扣住簪尾,整个人就猛地向床内侧缩去,摆出防御的姿态。
这时她才看清,窗边矮案前坐着一个人。
男子身着浅青色常服,衣角垂落,一丝褶皱都没有。长发半束,以一支素白玉簪绾住,余下的发丝披散在肩背,线条冷硬利落。他正低头沏茶,骨节分明的手指提着茶壶,茶汤倾泻而下,动作行云流水。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眉骨峻峭,鼻梁挺直,冷硬的轮廓衬得神色愈发寡淡难近。
明明是二十几岁的年纪,周身却带着一种沉淀过的沉肃气场。好似万事皆在他静默拿捏之中,纵使天塌地陷,眼底也不会掀起半分波澜。
“醒了?”一个醇厚有磁性,低沉却不粗哑的声音响起,他并未回头,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
林雪喉咙发紧,低低应了一声:“……这是哪?”
她试图起身,右臂刚一用力,剧痛便沿着肩背炸开。被褥随之滑落,雪白的香肩露出,她猛然意识到什么,动作骤然一僵。
下一瞬,眼前白影一晃,她已经被人按回榻上,动作不重,却不容反抗。
林雪条件反射地抬手拔出发簪,银簪直刺他心口。
司徒云霁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重伤之下,接他一掌还能撑到天亮,醒过来第一反应不是求饶是反击。
“你若想杀我,至少先把命养回来。”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十分好听,似乎有某种穿透力。
林雪敛住气息,另一只手下意识攥紧被角,背脊绷得笔直。
他另一只手握住林雪拿发簪的手腕,缓缓放下,似乎在用他强大的内力告诉林雪,以她现在的能力伤不到他分毫。
“这里是凌云峰。” 他目光平视前方,并未落在她身上,“你重伤毒发,昏倒在我院中,衣物尽湿,不得不换。已命人避开,无人旁观。”
他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假意的道歉,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
简洁,坦荡,反倒让林雪悬着的心,踏实了一点。
至少,他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
“多谢。” 她垂下眼,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司徒云霁静静看了她片刻。
目光落在她苍白却倔强的脸上,落在她紧抿的唇瓣上,还有眼底未褪尽的警惕。
“身负重伤尚能撑到此处,可见你绝非寻常之人。” 他淡淡开口,“等伤势缓和,我们再说分明。”
说完,他转身走回窗边案前,重新拿起书卷,不再说话。
屋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雪悄悄松了口气。
幸好,他不是个话多的人。
这种安静非但不尴尬,反倒让她觉得安心。她借着这份沉寂,不动声色打量周遭,在心下掂量自身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