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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话音未落,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数名身着劲装的江湖武者快步穿行而过,目光凌厉地扫过两侧摊贩与行人,正是附近宗门巡查的弟子。

      解惊春神经骤然绷紧,下意识将身子缩向墙角,低头掩去神色。

      老妪见状,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挡在他身前,佝偻的身形看似孱弱,却自有一股无形气场。

      那些武者目光扫来,瞥见是她,皆是微微一顿,没人上前盘问,径直快步走远。

      等人影彻底消失,巷间重归安静。

      解惊春望着老妪的背影,心头的提防,悄然松动了几分。

      “你看。”老妪侧过头,轻声道,“我这点微末本事,加上先师留下的几分薄面,尚能替你挡下一时麻烦。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城外四方,全是觊觎神兵的豺狼虎豹。城内步步是陷阱,处处是杀机。你若愿意,我可以暂时为你寻一处隐蔽容身之地,避开风头。至于往后的路,我们可以慢慢盘算。”

      解惊春沉默良久,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襟下微凉的剑身。

      他能感觉到,怀中的落渊安安静静,没有半分躁动,仿佛也在静待他的抉择。

      躲,已经躲不下去。

      逃,天下之大,他又能逃向何处?

      眼前这位神秘的老妇,是目前唯一一个没有表露贪念、反倒愿意为他遮风挡雨的人。

      权衡再三,他抬起头,褪去几分蛮野,语气依旧带着警惕,却松了口:“我可以跟你走。但丑话说在前头,剑绝不会交给你。若是你想耍花样,我就算拼了命,你也不会全身而退。”

      老妪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放心,我这一生,从无夺人所好的心思。走吧,趁眼下巡查的人暂离,随我去一处没人能寻到你的地方。”

      说罢,她拄着木杖,率先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解惊春紧随其后,一手始终牢牢护着怀中长剑,亦步亦趋。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纵横交错的陋巷深处。

      而整座茳暨城的搜捕,依旧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朝野、江湖、列国势力还在满城搜寻那位神秘的持剑人,谁也不会想到,搅动三国格局的关键人物,已然在一位隐世老妇的庇护下,暂时脱离了搜捕的中心。

      只是谁都明白,这短暂的蛰伏,不过是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宁静。

      一柄百年神兵,一个泥里求生的解惊春,一位背负着师门厚爱、偏要逆路而行的老妪,命运已然紧紧缠绕在一起,即将一同卷入这场席卷天下的乱局之中。

      老妪的藏身之地,就在城西陋巷最深处,一间破败低矮的柴房。

      寻常巡查之人路过百遍,也绝不会多看一眼。

      此地脏乱潮湿、蛛网密布,堆满废弃杂物,充斥着底层贫民窟独有的破败气。

      权贵不屑至,武者不愿踏,探子不会查,是整座茳暨城最不起眼的死角。

      推门而入,尘灰扑面。

      老妪反手掩门,落栓,动作迟缓却稳当,每一步都熟稔至极,显然在此蛰伏数十年,早已吃透这片市井的所有肌理。

      狭小空间瞬间隔绝了外头满城的风声鹤唳。

      屋内昏暗无光,只剩缝隙里漏进的几缕薄光。

      解惊春背靠冷墙,依旧一手死死按住衣襟,护着怀中沉冷的剑身,脊背紧绷,半点不敢放松。

      他不信任何人。

      哪怕刚刚对方替他挡过巡查,哪怕对方言语恳切、全无贪意。

      从小到大,善意于他最是稀缺,陷阱倒是遍地都是。

      他习惯先设防,再观望,永远把最坏的人心、最坏的结局摆在前面。

      老妪看出他的戒备,并未多言安抚,只是慢慢坐到角落里的木凳上,身形佝偻,安静得像一尊枯木。

      “这里,暂时无人能查到。”她轻声开口,“我在此数十年,从不沾纷争,不结势力,不争名利。全城各派、列国密探,都默认我只是个无用老妇。没人会将我与落渊牵连在一起。”

      解惊春垂着眼,不答话,指尖始终抵着剑柄。

      怀中的落渊异常温顺,敛尽百年寒芒,安静贴着他心口,无躁动、无剑鸣,仿佛认定了这具卑微皮囊。

      老妪抬眸,静静打量他。

      眼前解惊春一身脏破布衣,眉眼间是底层磨出来的狡黠、野性、薄凉,不懂家国大义,不懂剑道宿命,不懂天下棋局。

      他只会自保,只会攥紧自己好不容易抢到的东西。

      赤裸裸的利己,赤裸裸的求生。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世人眼中卑劣无德、无教无养的市井解惊春,拔起了百年无人能动的镇国神兵。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贪?”解惊春忽然开口,声音粗硬,带着一丝倔强的冷,“全城人都以为持剑者是高人、英雄。偏偏是我偷抢骗活到大,拔了这把剑。”

      “我不觉得你贪。”老妪缓缓摇头,语气平静无波,“世间万物,从来不是有德者居之,也不是强者居之。是有缘者居之。”

      “我师父一生看透神兵灵性,他说过,通灵之剑,择心不择力,择念不择优。”

      解惊春听不懂这番高深言语,只嗤了一声,眼底依旧警惕:“你师父那么厉害,你本事也不差,你为何不要剑?若是你想抢,我刚刚已经动不了了。”

      指尖持续抵着怀中微凉剑身,心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疑惑。

      天下所有人不惜代价疯抢落渊,唯独眼前老妇置身事外,这般反常,任谁都难免暗存提防。

      老妪目光透过门板缝隙,望向巷外掠过的细碎天光,眼底浮起一层浅淡怅然。

      “我这辈子,师父把最好的一切都给我了。”

      “名声、退路、安稳、余生坦途,样样替我铺尽。整套万壑鉴锋倾囊相授,哪怕我天资愚钝,只修成一成,他也从未苛责。”

      “可他唯独教过我一件事——无镇世之心,便不握镇世之器。”

      “我根骨平庸,心性寡淡,一生只求安稳,守不住天下,也担不起神兵宿命。我若碰落渊,不是我握剑,是剑噬我。”

      她转头看向解惊春。

      “但你不一样。”

      “你身处泥沼,步步皆是绝境,日日与人心险恶厮杀。你无靠山、无退路、无依仗,偏偏活得最韧、最硬、最不惧烂局。”

      “落渊守茳暨百年,守的是倪越的忠骨,守的是狄国一度鼎盛的过往。如今王朝懈怠、繁华只剩空壳、民生凋敝、列国虎视眈眈,旧有的平衡已然崩塌,它自然要寻一处新的归处。”

      解惊春听得似懂非懂,双唇紧紧抿起,语气冷淡:“我不懂这些大道理。我只知道,剑是我的。”

      “嗯。”老妪不反驳,顺着他的话点头,“是你的,没人抢。”

      狭小柴房陷入片刻安静。

      门外街巷飘来层层压抑的风声,整座都城内里早已分崩离析,外头却依旧撑着虚假繁荣。

      皇城之内灯火连绵,权贵照旧设宴享乐,慵懒度日,可藏在市井深处的暗流,早已溃烂蔓延。

      狄国官府连日铺开大规模清查,不深挖线索真伪,只追求表面声势,每日抓捕数十名闲散江湖人、形迹可疑的武者上交,以此安抚城中百姓,应付邻邦目光。

      朔国武者行事一日比一日张扬,成群结队穿行闹市,腰间铁刃不再刻意遮掩,目光扫过街巷每一处角落,窥探与轻视毫不掩饰。

      云国谋士周旋于各大权贵府邸,日日赴宴交际,深夜私下密谈,不动声色渗透狄国朝堂,拉拢心怀异心的官员,收集军备空虚、朝纲松弛的各类证据。

      三国维系百年的制衡,早已只剩一层薄薄外壳。

      各方势力都在静静等候时机。

      等候落渊现世,等候狄国根基崩塌,等候重新划分整片天下的格局。

      谁都没有料到,那柄足以搅动三国国运的神兵,此刻静静藏在破败柴房之中,被一名市井少年牢牢护在怀里。

      “躲得了今日,躲不了长久。”老妪再度开口,打破屋内沉寂,“你眼下能安稳藏身,不过是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望向高处强者。一旦朝堂上下认定,神兵未必只会择取顶尖高人,清查的罗网便会彻底下沉,覆盖所有底层街巷。”

      “到那时,整片流民聚居的陋巷,都会被尽数搜查,一处不留。”

      解惊春抵在剑柄的指尖骤然收紧。

      底层摸爬滚打多年,官府与各方势力行事的规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高层搜遍上流圈子一无所获,下一步必然向下清剿底层。

      属于他的安稳时日,已经所剩无几。

      “你想让我做什么?”解惊春抬眼望向老妪,眼底深处野性不曾褪去,却是第一次主动开口询问前路。

      老妪静静望着他,语调清淡,字句却格外笃定:

      “不急着做什么。”

      “先活。”

      “先藏。”

      “再等风起。”

      “你不必学旁人满口家国大义,不必强行改变自己,更不必去做什么世人推崇的英雄。你只需守住怀中的剑,护好自己这条性命。”

      “至于天下乱局、列国纷争、王朝兴衰——”

      她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淡笑。

      “自有风雨,推着你一步步入局。”

      昏暗狭小的柴房内,一老一少静静相对。

      门外满城搜捕不休,百姓人心惶惶,边境列国暗中整饬武力,暗藏锋芒。

      屋内,落渊敛尽数百年凛冽寒芒,安安静静蛰伏在少年怀中。

      搅动乱世的第一枚棋子,已然落在世间最泥泞的角落。

      柴房之内暂且得以喘息,可城内城外紧绷的气氛,一日胜过一日。

      狄国上层多日搜查无果,终于将清查重心全数压向底层。

      禁军协同地方差役、各派江湖人手,分片封锁整片流民聚居区,逐门逐户盘问翻查,破旧棚屋、砖瓦缝隙无一放过。

      从前无人问津的陋巷,如今成了各方重点盯防之地,寻常百姓终日惶恐,街巷之中连高声交谈的人都寥寥无几。

      即便清查步步逼近,但凡巡查之人认出守在此处的老妪,姿态都会不自觉放得恭谨。

      江湖人人皆知她是陈平剑祖唯一上心亲传的弟子,纵然根骨寻常,苦修半生也只修成一成万壑鉴锋,依旧无人敢有半分轻慢。

      行走江湖之人敬畏的从不止修为,还有剑祖流传半生的无上威名,外加老妪数十年来避世不争、坦荡度日的品性。

      名门弟子、列国武人途经巷口,大多侧身礼让;偶有年轻莽撞之人想要上前盘问,身旁同伴低声提点她的身份后,便会立刻收敛锋芒,草草绕行。

      这份源于师门的敬重化作一层无形屏障,数次帮二人躲过当面盘查。

      解惊春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心底越发明晰,眼前看似垂弱的老妇,底蕴远不像外表那般简单。

      几轮大规模搜查过后,这间偏僻柴房依旧安稳无虞。

      老妪心里却清楚,依托师门名望筑起的屏障终有失效之日。

      她年事已高,气血日渐衰败,精力一年不如一年,眼下尚能依靠粗浅修为与过往余荫护住少年,可往后漫长前路,她终究无法长久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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