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溺水 “梆大哥我 ...
-
往河中望去，就见宽阔的小曲河面并排着好些艘龙舟，龙舟的形式与寻常的小船略有不同，船身细窄且长，船腹和船舷涂着红青蓝几种不同的色彩，船头船尾还分别安着栩栩如生的龙头与龙尾。
龙头与龙尾寻常日子都安放在祠堂，龙身则沉在塘底埋在泥里，只有临近端午的时候才会将龙身挖出筹备。
而每条龙舟都各自代表了河桐镇的一个村或一个祠堂，桡手们必须是一个姓的，这样赢下才能算是赢得光彩。
输赢也设得简单，河的那端是起点，河的这端是终点，终点悬挂着绣好的标旗，一标为红旗、二标为蓝旗、三标为绿旗，哪一条龙舟率先滑到终点扒下红标旗，哪一村、哪一祠堂就夺得魁首。
宁梆站的树正好在起点与终点之间，摇着脑袋便可以观完全程，因而此刻能看见桡手们手握着木浆，俯身紧张地等待船头处鼓手的鼓声。
河中静默一瞬，刹那发出爆裂之音。
“咚——”
一鼓声落，声声鼓响。
小曲河的平静被快速摆动的木浆有力划破，河面砸碎成珠，迸射到每个桡手和每个岸边客身上，无人觉得凉，反而愈发地热。岸边客跟着鼓声一起呐喊，鼓声齐，呐喊声也齐，一阵接着一阵，轰隆如雷鸣。
“小书生你看那条。”宁梆兴奋地凑到向书言的身侧，伸手一指，“那条是我们宁家祠堂的。
“原先我堂哥也是桡手，他长得壮力气大，是扒龙舟的一把好手，不过前些日子上山捡菌的时候跌了一跤摔伤了手，所以今年就没能来。”
向书言顺着宁梆的手看去，发现是一艘不太显眼的龙舟，不靠前也不靠后，被包在中间。
“瞧着样子今年是没办法夺标了。”宁梆自然也发现了宁家祠堂龙舟得尴尬处境，嘘了一声，“当年我阿爹和大伯还年轻的时候，年年都上年年都夺标，红标也拿过几次。拿了红标村子里头高兴，就会拿镇里头奖赏的银两摆流水席，全村的人都可以去吃。
“流水席我最爱的还是第一道菜——猪下水煲汤，也不知掌勺的叔伯们是怎么做的，肠子煮得粉，猪肚煮得脆，汤也熬得鲜。但也不好意思多吃，所以每年都在盼着自家的亲戚赶紧成亲生娃娃，这样就又能吃上了。”
每每聊到吃的，宁梆嘴上就会滔滔不绝，神情也变得生动。向书言看待了一会儿，跟着笑了起来。
“那我下次做给梆大哥吃。”
“这你也会吗？”宁梆总觉得大锅饭和家里灶房做出来的不同。
向书言沉吟几息：“小时候去吃过一两次，隐约有些印象。我可以试试。”
他总觉得人不是生来就会做这做那的，所以都得学。而学东西恰好是他擅长的，在他面前做一遍，他就能立刻学个七七八八，剩下几成再根据自个儿学到的和之前相似的经验摸索，最后做出来的东西便能大差不差。
所以如果宁梆肯信他，那么他会缝衣就敢裁布，会闷菜就敢煲汤。
“那就试试！”宁梆眼睛倏地亮了，“下次收来的猪就不把下水都往外送了，我们自个儿留一些，所以你也不怕做错，反正我隔两日就会收一头猪来。”
向书言点点头。
“噢噢噢——赢了，赢了！！！”
岸边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呼，将闲聊二人的注意重新吸引回去，宁梆后知后觉，在他们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红标旗已经被摘下了。
是一艘他不认识的龙舟，巧船身鲜艳的颜色，兴许是镇上比较富裕的宗祠。
抢红夺标结束，也还不到龙舟退场的时候，还有各式各样的比拼和习俗。
譬如窄水道过弯，看哪条龙舟过得又快又好，不会碰撞翻船；譬如河面放许多堆了野果的竹筏，让龙舟绕筏却不碰到竹筏、碰倒野果；再如游河招魂，不管是不是参加抢红夺标的龙舟，到这时都可以下水，甚至连自家的小扁舟、小竹筏也可以，所有的船只飘在小曲河面，一边在河中漫行一边唱着招魂曲……
这些都不在一个地，所以宁梆就这样带着向书言从这里挤到那里，从这棵树爬到那棵树。
最开始换树的时候，向书言手僵脚僵，满脸写着不自在，等后来也不知是看开了还是如何，不用宁梆说他就开始自己往上爬，遮脸也遮得敷衍了。
宁梆本来不应该说的，但还是没忍住张嘴逗人：“不羞了吗？”
“旁的树上也都是人。”向书言瓮声瓮气，“不显眼了。”
而且都在看龙舟，哪能分得出来心思去看不相干的人。
读懂了他的意思，宁梆又笑。
笑着闹着，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龙舟退场，人群也散了不少，都赶着回家或是找个地儿吃午饭。
向书言本来也想回家，被宁梆拦了下来：“今天过节就不劳累你了，而且下午不还要来抓鸭子吗？我带你在外头吃。”
一说到外面吃，向书言就有些提心吊胆，生怕宁梆要带他去那种一顿饭就要花农家人一月银钱的酒楼茶馆，最后跟着走到馄饨摊才勉强松下一口气。
可在听到一碗肉馄饨就要十文钱的时候，他的心又紧起来了。
一碗馄饨只有十二个，一个不过两根手指蜷起来那么大，还多数是面皮，可这么点就得抵上六七两肉，而且按照宁梆的胃口，能不能吃得饱还得另说。
但在外头不能拂了身边人的面子教人难堪，所以他兀自肉疼，也没张嘴说不好。
轮到他点的时候，他便只要了一碗六文钱的素馄饨。
宁梆一听，颇不赞同：“怎得不要肉的？不吃肉怎么能饱肚子？”
向书言忍下问他家里还有多少余钱的冲动，摇摇头：“梆大哥你吃，我不用。大夫不是说我还不能吃太多荤腥吗？而且早晨带出来的粽子还有，再不吃兴许得坏了。”
这说得有理有据，宁梆觉得怪也挑不出具体的错来，只得点点头。
不过到底是靠这门手艺做生意的，哪怕是素菜的馄饨也做得非常好吃，向书言这种不贪口腹之欲的人都连着吃了好几颗。
满足了肚子里的那条馋虫，他就慢了下来，看看自己碗里的又看看宁梆碗里的，去看与平常自家做的会有什么不同。
宁梆大抵是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是他想吃，便大方地从自己碗里捞了一颗出来，有些扭捏地放进他碗中。
“只吃一颗应该是不打紧的，你别嫌这碗我吃过。”
向书言摇摇头，对他笑：“我怎么会嫌梆大哥。”
他把宁梆给他的那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尝清楚味道后暗自点了下头：“下回我做给梆大哥吃。”
宁梆说好。对于向书言想做的事情，他多数时候都只说好。
吃完馄饨又歇了会，他们沿街逛起来。
说逛也不尽然，主要是带从水安镇来的向书言认认路，免得日后做什么都找不到地方。
想到这茬，宁梆自个儿也觉得好笑，请王婶打听的事还没个准呢，他却已然将向书言当做自己人来看了。
只希望端午过后，王婶能带来消息，让他不会后悔这几日所作所为的消息。
·
在街上磨了将将一个时辰，小曲河那边终于又响起了锣鼓声。
这次的锣鼓和龙舟无关，而是告诉附近的人——抢鸭子要开始了。
宁梆拉着向书言脚步匆匆地往锣鼓声响的地方跑，一边跑还一边捋袖子，只等待会儿大干一场。
抢鸭子与上午赛龙舟不在一个地，这边的水要浅很多。他们抢先赶到不过片刻，岸边就又挤满了人。
“阿梆，你袖子捋上去做什么？难不成你也要下水去抢？”
相熟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却看不清开口的是谁。
宁梆大手一挥，朗笑着答：“我有什么抢不得的？还是你们怕输给我，今天端午没肉吃？”
周围的人哈哈大笑，笑宁梆，也笑开口问话的人。
笑也没有恶意，只是觉得热闹有意思。
一刻钟后，镇里头派的人就两两一队挑着鸭子过来了。
拢共二十只，都是绿头鸭，个个羽毛光滑且肥大，分成了四个笼子装，扁嘴从竹笼的缝隙里探出来嘎嘎嘎地叫。
鸭子被放入河中，岸边跃跃欲试的人也跟着下了水，立刻挥动着手朝鸭子游去。
可鸭子哪能乖乖让人捉，脚蹼在水下划，轻盈又快速地动起来。被抓住了也不甘心，拼命地扑腾翅膀和大叫，因着在水里，十有八九都能挣脱。
人和鸭子争，人与人也在争。
毕竟抢鸭子的人多，鸭子一共却只有二十只。
向书言站在岸边，眼神一直追随着在河里凫水的人。
宁梆快，他就慌；宁梆慢，他又急。既怕和人碰着伤着，又担心游太久没了力气沉下去。所以一直祈愿宁梆能快些抓到，这样也可以快些上来。
而念头产生的下一瞬，水中的宁梆就抓住了一只绿头鸭的脖颈。
那鸭子拼命扑扇翅膀，仰天嘎嘎嘎地大叫，甚至因为惊慌，还直接喷了一团黄黄绿绿的鸭粪进水。
但是宁梆劲大，任凭那鸭子怎么拧动都没挣脱。
待它没了力气后，宁梆一手抓鸭一手凫水往岸边游，眼睛发亮地看着岸上的向书言：“小书……唔——”
他话没说完，旁边一个退着游的人就将他压进了水里，那人自己也倒插入水。
向书言眼睛瞪大，往前走了几步：“梆大哥！”
原以为按照宁梆的水性不过几息就会浮上来，可压他的人都重新露出脑袋了，宁梆沉下去的那片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向书言脑中嗡地一声响，十年前失去阿爹阿娘的惊慌翻涌而来，让他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央，也仿佛孤立无援。
他什么都不敢再想，也什么都没办法想，跟着跳入了水中。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溺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