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年春》南巷有只猫

111、半年

　　凛冽的北风日复一日席卷南城。
　　天光总是灰蒙蒙的，太阳隔着一层薄云，投下来的光线也是冷的。
　　街边的树木早已落尽全部叶片，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清冷的天际，偶尔一阵大风掠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行人都裹紧厚厚的外套，步履匆匆。
　　清妤花坊彻底陷入一年之中最淡的淡季。
　　许清和依旧维持着不变的作息。
　　每日清晨按时到店，给不耐低温的花材做好保温，修剪残叶，整理货架。
　　客人稀稀落落，偶尔有路人进门挑选一小束洋甘菊或者玫瑰，大多时候，他便坐在操作台边，安静整理订单，或是擦拭玻璃橱窗。
　　不再会因为生意清淡而焦虑。
　　经过几个月的打磨，他已经接受这份细水长流。
　　花店不求大富大贵，足够支撑两个人简单生活，便已经足够。
　　家里的氛围，却悄悄蒙上一层淡淡的思虑。
　　可恰恰就是这份太过平静的日子，容易引人深思。
　　池晚妤的写作节奏慢慢稳定下来。
　　不再疯狂熬夜透支身体，也不再因为短期卡文就全盘否定自己。
　　写得出，便坐在书桌前敲击键盘；思绪滞涩，便裹上厚外套走到花坊，坐在窗边藤椅上，安安静静看着许清和忙碌。
　　小说的收藏依旧增长缓慢。只是慢慢积累下来，多了一小批固定的读者。
　　偶尔后台会收到长长的私信，有人被故事里年少的遗憾打动，有人在字里行间读出自己的影子。
　　那些寥寥无几的善意，像冬夜里细碎微弱的星火，不足以燎原，却足够温暖漫长寒冬。
　　那部拍摄完成的影视剧，依旧杳无音信。
　　平台还在内部评估，定档遥遥无期，像一颗悬在半空的石头，不知道何时才会落地。
　　这天傍晚，天色暗得格外早。
　　不到五点，外面几乎已经全黑。
　　北风拍打花店的玻璃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今日全天的客人屈指可数，许清和清点完今日账目，把剩余的鲜切花做好保温收纳，锁好花坊大门。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围巾裹住半张脸，冷空气吸入肺中，带着刺骨的凉。
　　一路很少说话，不是疏离，是各自心里都装着沉甸甸的冬日心事。
　　回到家中，推开门，隔绝屋外的寒风。
　　屋内暖灯全部打开，暖意扑面而来。
　　许清和脱下外套挂在玄关，池晚妤走到窗边，把紧闭的窗帘拉严实，将外面沉沉夜色尽数挡在外。
　　晚饭依旧简单，一锅热腾腾的白菜豆腐汤，两碟小菜。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玻璃杯的边缘。
　　餐桌之上，碗筷碰撞发出轻浅声响。
　　沉默持续了许久，池晚妤放下手里的勺子，抬眼看向对面的许清和，终于把盘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再次拿出来。
　　“距离试爱到期，还剩下半年。”
　　她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许清和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望向她。
　　暖黄灯光落在他眉眼之间，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份认真。
　　“嗯，我记得。”
　　如今，一半的时间已经悄然流逝。
　　“有时候我会分不清。”池晚妤指尖轻轻摩挲瓷碗边缘，语气带着迷茫，“我分不清，我喜欢的，到底是眼前这个实实在在的许清和，还是记忆里初中到高中那个，被我蒙上一层柔光的少年。”
　　这是埋藏在她心底最深的困惑。
　　许清和静静听她说完，没有立刻辩解，也没有急着给出安抚的情话。
　　太明白这份纠结从何而来。
　　他同样也有属于自己的摇摆。
　　“我也有过一模一样的疑问。”许清和坦诚开口，平静地说出自己内心的动摇，“我会问自己，我执着于你，究竟是成年之后重新爱上，还是为了弥补少年时代那份没能说出口的暗恋。”
　　“我们两个，都背着十一年的旧时光在相爱。”许清和缓缓说道，“过去没有办法彻底切割掉，它本就是我们的一部分。”
　　池晚妤望着他，眼底蒙上一层薄雾：
　　“那会不会，等到滤镜彻底碎掉，我们就没有办法继续走下去？”
　　他们都不是想象当中完美无瑕的模样。
　　许清和身子微微前倾，越过餐桌，目光稳稳接住她全部不安。
　　“滤镜破碎并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当你看完我所有缺点，看透我所有平凡，不再被年少回忆的光环迷惑之后，就再也不愿意看向我。”
　　“可这半年，我们已经看见了很多。”
　　浪漫会褪色，回忆会降温，但是那些实打实共同熬过的时刻，全部真实存在。
　　“我以前总以为，爱应该是义无反顾，一眼便笃定余生。”池晚妤轻轻呼出一口气，“可落到我们身上，全是犹豫，全是试探，全是反反复复的思考。”
　　“现实的爱大多本就是如此。”许清和轻声道，“一见钟情很容易，义无反顾也很容易。难的是，一边怀疑，一边依旧愿意向前走。”
　　晚饭已经渐渐失了温度。
　　许清和起身，把已经凉掉的汤重新拿去厨房加热。
　　厨房传来燃气灶点火的轻响，水流哗哗作响。
　　池晚妤坐在原地，独自消化刚刚那一番对话。
　　窗外寒风呼啸，夜色浓稠如墨。
　　片刻之后，温热的汤重新端上桌，腾腾热气再次漫开。
　　“不用逼迫现在就得出答案。”许清和把汤碗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剩下的半年，我们照旧过日子。守好花店，写好你的故事，经历四季流转。”
　　“不必强迫自己立刻分清回忆和现实。时间会替我们分辨。”
　　“若是到了期限，我们确认可以共度余生，那就紧紧抓住彼此。如果最后发现确实不合适，我们也好好告别，不消耗，不怨恨。”
　　池晚妤端起温热的汤碗，暖意顺着掌心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心底沉甸甸的迷茫，并没有完全消失。
　　可是不再独自被困在这份心事里面。
　　饭后，许清和收拾碗筷走进厨房。
　　水流哗哗，洗刷碗筷的声响在屋内回荡。
　　池晚妤走到书桌之前，重新打开文档。
　　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庞。
　　她敲下文字，写下这个冬日的彷徨、犹豫与心事。
　　故事里的男女主角，不必永远果敢坚定。
　　他们可以迷茫，可以忐忑，可以一边相爱，一边反复审视前路。
　　许清和收拾完毕，端来一杯热好的牛奶，轻轻放在书桌一角。
　　没有多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便安静退出去，不打扰她写作。
　　深夜。
　　她写了很久，文档积攒下大段关于冬日心事的篇章。
　　合上电脑的时候，整座城市都沉入睡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