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年春》南巷有只猫

110、感冒

　　南城的秋天总是走得悄无声息。
　　几场冷风吹过，街边树上残存的黄叶便簌簌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幕。
　　白昼越来越短，暮色来得愈发仓促，清晨玻璃窗上会蒙起一层薄薄的寒气，凛冬，就这样步步逼近。
　　清妤花坊也跟着季节一同迈入了淡季。
　　鲜花行业本就如此，秋冬时节节日变少，买花的客人明显稀疏下来。
　　不再有秋日尚且热闹的客流，大多数时候，小店安安静静，只有满屋花草散发出来淡淡的幽香。
　　许清和早已习惯这份清淡。
　　他不再像刚开业时，会为客流量的起伏暗自焦灼。
　　清晨依旧按时到店，开窗通风，修剪枯枝，照料温室里不耐寒的花材。
　　没有客人的时候，便坐在操作台边整理花材，或者翻看花艺相关的书籍，神色从容安稳。
　　池晚妤的写作依旧在拉锯之中。
　　卡文的困境没有彻底消失，只是不再像秋暮那样，一旦停滞就被巨大的自我否定吞噬。
　　外界依旧毫无声响。
　　小说收藏增长得极为缓慢，偶尔会冒出一两条读者评论，寥寥数语，却足够成为她灰暗日子里微小的星光。
　　那部耗费无数心血拍摄完成的剧集，依旧悬置有没有定档消息，如同沉入深海。
　　盛大的荣光遥遥无期，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向前流淌。
　　夜里气温跌得厉害，屋子里就算关紧门窗，也挡不住从缝隙钻进来的寒意。
　　每到傍晚，家里便早早开起暖灯，暖黄的光晕漫开，勉强隔绝屋外的寒凉。
　　这一晚，已经临近深夜。
　　客厅一片寂静，唯独书房的灯光还固执地亮着。
　　池晚妤正坐在电脑之前修改文稿。
　　为了把故事里几段年少回忆打磨得更加贴合心境，她熬到很晚。
　　指尖在键盘上来回游走，一遍一遍删减、增补，沉浸在文字构建的世界里，浑然忘却时间，也忽略了周身越来越重的冷意。
　　窗户留了一道细缝通风，冰冷的晚风顺着缝隙溜进房间，一阵阵扑在她的后背。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家居服，起初尚且不觉，时间久了，寒气一点点浸透衣衫，四肢慢慢泛起凉意，脑袋也开始隐隐发沉。
　　文档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底布满淡淡的疲惫。
　　修改到关键段落，她不愿意就此停下，揉一揉发酸的太阳穴，咬牙继续往下改。
　　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响。
　　许清和刚刚从花坊回来。淡季晚上关门早，只是今天清点秋冬备货清单，耽搁了不少时间。
　　他抖落肩头沾染的夜里的寒气，换好鞋子，第一眼就看见书房透出的光亮。
　　时钟已经指向十一点多。
　　他眉心轻轻蹙起，放轻脚步走过去，书房门半掩。
　　屋内冷风习习，那道没有关严的窗户格外显眼。
　　池晚妤缩着肩膀伏在桌前，指尖还在键盘上敲击，脸颊泛出一点不正常的浅淡潮红。
　　许清和推开门走进去。
　　“还在改？”
　　池晚妤被声音拉回神，缓缓转过头，眼皮都有些沉重：
　　“嗯，还有一小段，想今天改完。”
　　许清和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一片冰凉。又探向她的额头，温度微微偏高。
　　“着凉了。”他语气沉了几分，伸手直接把那道窗户严严实实地合上，“跟你说过夜里风大，不要留缝，怎么不听。”
　　“改得太投入，忘记了。”
　　池晚妤嗓音闷闷的，脑袋昏昏沉沉，浑身泛起酸软无力的感觉。
　　“稿子可以放到明天，身体熬坏了得不偿失。”
　　许清和伸手直接按下保存，把文档妥善存好，关掉电脑屏幕。
　　骤然变暗的屏幕，切断了她与文字世界的联结。
　　池晚妤心里还有几分不甘，可浑身袭来的乏力让她没有力气争辩，只能任由他扶着自己站起身。
　　一站起来，头晕的感觉更加明显，脚步虚浮，身子不由得晃了一晃。
　　许清和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稳稳托住，不让她摔倒。
　　“看，逞强的后果。”
　　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心疼，没有责备。
　　他半扶半抱着她回到卧室，掀开被子让她躺进去，又拿来厚毛毯层层盖在她身上。
　　转身去厨房烧热水，找出来感冒药，倒好温水递到床头。
　　池晚妤裹在厚厚的被褥里面，浑身发冷，却又隐隐发热，喉咙干涩难受。
　　吃下药物之后，困意汹涌袭来，可是脑袋昏胀，辗转反侧，迟迟不能够安稳入睡。
　　许清和没有回自己的房间，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屋子里只留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淡淡的橘色光芒笼罩小小的卧室。
　　他时不时伸手，试探她额头的温度，又替她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拢一拢。
　　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刮，敲打玻璃窗，冬夜的孤寂在屋外肆意蔓延，屋内却因为这一份陪伴，盛满暖意。
　　“会不会吵到你睡觉。”
　　池晚妤迷迷糊糊开口，声音沙哑。
　　“没事，我陪着你。”许清和轻声回应，“烧退下去我再睡。”
　　漫长的冬夜缓缓流淌。
　　后半夜，发热慢慢褪去，池晚妤终于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许清和确认体温恢复正常，才小心翼翼躺到床的外侧，隔着一点距离，不敢靠得太近，怕自己惊扰到熟睡的她。
　　第二日清晨。
　　窗外天色灰蒙蒙，是典型的冬日阴天。
　　池晚妤醒来的时候，浑身依旧酸软，头痛减轻不少，却没有完全痊愈。
　　身边位置微微下陷，许清和已经早早起身。
　　客厅传来动静。
　　她披着厚外套走出卧室，看见许清和在厨房忙碌。
　　为了适配她生病之后的肠胃，早餐做得清淡软糯，熬了一锅小米粥，搭配一碟爽口小菜。
　　“醒了？感觉怎么样。”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望过来。
　　“头还有点沉，好多了。”
　　池晚妤走到厨房门口。
　　“今天哪里都不许去，在家静养。花店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上午过去处理完事情就回来。”许清和盛出温热的粥，放到餐桌上，“趁热吃。”
　　生病的这两三天，日子过得缓慢简单。
　　许清和两头奔波，花店、家里来回跑。
　　白天处理花坊的备货、订单，一有空就赶回家，烧水做饭，叮嘱她按时吃药。
　　不许她碰电脑码字，逼着她好好休息。
　　池晚妤只能窝在沙发上，抱着毯子，翻看几本书，偶尔趴在窗边看着街道上呼啸而过的寒风。
　　等到她彻底痊愈，已经是数日之后。
　　大病一场过后，南城的寒意更重，真正的冬天彻底降临。
　　日子回归往常的轨迹，只是两个人心里，悄然多出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思虑。
　　距离当初定下的一年试爱，正在一点一点向着一半的节点靠近。
　　某个安静的夜晚。
　　吃过晚饭，收拾完毕，窗外寒风呼啸。
　　两人没有出门散步，窝在客厅沙发，暖灯幽幽亮起。
　　电视开着很低的音量，播放着无关紧要的纪录片，作为背景声响。
　　一室安静。
　　池晚妤抱着柔软靠垫，目光落在茶几上，心思飘得很远。
　　许清和侧过头看向她，看见她眼底藏着一缕挥之不去的茫然。
　　“在想什么。”他轻声问道。
　　池晚妤迟疑片刻，缓缓抬眼，轻声开口：
　　“在想我们。”
　　纪录片的旁白低低回响，屋外寒风撞着窗户。
　　“试爱期限已经过半。”她慢慢说道，语气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我们现在这样，究竟是因为相爱，还是只是习惯了彼此陪伴。”
　　许清和闻言，安静下来，没有立刻作答。
　　这个问题，他在心底，其实也反复思量过无数次。
　　不是怀疑当下的温柔，而是慎重对待往后的一生。
　　他们都不是完美的人。
　　“我也会想。”许清和坦诚开口，并不回避内心摇摆，“热闹褪去之后，剩下的这些平淡朝夕，能不能支撑我们走完往后很多年。”
　　他没有给出信誓旦旦、毫无破绽的许诺。凛冬之下，两个人都足够清醒。
　　“热恋很简单。难的是，看清彼此全部的不完美，看见对方所有软肋与缺点之后，依旧愿意选择留在原地。”
　　池晚妤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抱枕布料：
　　“那你会害怕吗？害怕我们最后，还是走不到结局。”
　　“会害怕。”许清和坦然承认，“可害怕不等于退缩。”
　　他转过身子，正视着她，暖光落在他澄澈的眼眸。
　　“试爱的意义，本就不是一开始就笃定终身。是给我们时间，慢慢看清，慢慢磨合，慢慢确认。春寒我们熬过去了，秋冬我们也一同走过。至于更远的以后，我们不必急着下结论。”
　　“冬天很长，慢慢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