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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班 助听器没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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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早晨,江都一中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了,晨风摇动树冠,几片半青半黄的叶子落下。
开学第一天,叶惟是班上第一个到的。
不到七点,教室里空无一人,窗台和课桌上积了一层薄灰。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转身时看到黑板被人画过,巨大的小丑脸占据了整块黑板,用彩色粉笔涂抹出歪斜的笑容和夸张的红鼻子,小丑的眼睛被涂成两个黑洞,周围是杂乱无章的涂鸦。
叶惟站在讲台前端详,无法欣赏,便拿起板擦开始擦,粉笔灰蹭到她校服的袖口上,她没在意。
擦到最下面,她发现角落里还残留着一行小字,被涂鸦盖住了大半,只能辨认出最后两个字:去死。
叶惟的动作停顿,还是把那两个字抹去了。
黑板恢复了干净,她把板擦放回槽里,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拿出英语单词本,翻开,继续背诵。
大约十几分钟后,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几个同学走进来,放下书包,互相打招呼,教室里恢复了往日的嘈杂。
叶惟抬头,看见了女同学身后跟着的中年女人,正笑盈盈地跟女儿说着什么。
她这才想起,开学第一天,要开家长会。
“叶惟,老师让我们去办公室搬一下教材和练习册。”
数学课代表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她站起来,跟着几个班干部走出教室。
走廊里阳光斜斜地铺进来,把地砖照得发亮,经过隔壁班,里面已经坐满了家长。
说笑声、问候声、翻纸张的声音混在一起,好像每一个学生都是备受关注的。
叶惟抱着两摞练习册往教室走,抬眼时,见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靠在阳台栏杆上,半边身子缩在墙角的阴影里。
九月的阳光有些烈,男人把墨镜推到了头顶,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淡的疤痕,斜斜地横在眉骨右上方。
他穿着一件卡其色短袖,腋下夹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左手拇指上套着一个金扳指,在阴影里晃出一圈反光。
他在打电话,声音浮上不耐烦的粗粝:“什么案件?你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这么点小事还特么的浪费我时间,你尽情去办,钱不是问题……”
叶惟的脚步停下,现在教室门口两步之外的位置。
抱着练习册的手指猛然收紧,那摞书边缘的硬角硌进她掌心,她却完全感觉不到疼。
她看着男人那张被太阳晒成铜色的脸,格外熟悉。
电视新闻的采访片段,骅东建设的老板对着镜头侃侃而谈,他说:“我们始终坚持安全第一……”
在判决书的复印件上,被告方骅东建设有限公司下方那一栏,盖着法人代表的签名章。
她反复回想了一年的记忆里,工地上深夜里突然坍塌的脚手架,两个凌晨两点仍在加班的工人,摔落的声音,救护车的声音,哭闹声……
——这些画面和眼前男人的脸,叠在一起。
那个人,就站在十米之外。
走廊里灌进来一阵穿堂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也吹得她手里的练习册哗哗翻动。
叶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练习册的边缘硌进掌心,白印逐渐侵蚀她的掌心。
“叶惟,看什么呢?”班主任从身后走来,手里拿着家长会的签到表,“我在远处看你愣了半天了,早上没睡醒?”
叶惟的脊背一僵,突然回过神,转头看向班主任。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疑惑道:“脸色怎么这么差?身体不舒服?”
"……没有。”叶惟迅速低下头,抱紧怀里的练习册,先一步走进了教室。
踏进教室的瞬间,光线再次暗下来,她重新回到了教室的阴影里。
她把练习册一本一本地发下去,发现最后一本一本练习册时,封面上被她掐出了凹痕,她把那本留给自己。
班主任走到门口,笑着说:“柏承爸爸进来开会吧?您坐第一排,签个到。”
男人的脚步声从走廊移进了教室。
叶惟低着头翻动练习册,余光里瞥见一道卡其色的身影从她旁边经过。
他在第一排家长席靠边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搁在桌子上,拿出手机继续翻看。
叶惟再次翻开英语单词本,目光不受控制的无法落到纸面上。
班主任开始讲话:“今天正式进入高三,这个家长会是特意为英才班举办的,主要是想说说这一年的学习规划。
这一年呢,我们采取半个月一次考试的形式,月考按成绩排名调座位或者换班……”
教室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班主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莫名地安静。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讲台照得发亮,却把第一排那个男人的脸笼进半明半暗的交界处。
叶惟盯着他鬓角花白的头发,她想记住他的特征,从各个角度。
“最后啊,我想让每一科的最高分同学上台分享分享学习方法。”
班主任念到她的名字的时候,叶惟没有立刻站起来。
周围的同学看向她,旁边的女同学小声催她:“叶惟,老师叫你。”
她站起来,腿好软。
走到讲台上,站在班主任身边,目光扫过台下的人。
她看见了班主任期许的目光,看见了同学们有些无聊、有些认真的面孔,看见了……
那个男人。
他正抬起头看着她,墨镜不知何时摘了下来,露出一双浑浊的、被眼袋压得低垂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特殊的情绪,只是在看一个上台发言的学生。
叶惟把目光移开,说道:“我认为,学习的自主性很重要,被动学习会导致厌学,自己主动学反而会总结学习方法……方法正确,事半功倍……”
五分钟讲完,讲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叶惟看见那个男人也跟着鼓了两下掌。
叶惟的身体却在发抖,从膝盖开始,一路蔓延到手臂。
班主任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接过话:“好,谢谢叶惟同学,下一位,历史最高分蒋铭宇同学。”
叶惟走下讲台。
坐下后,才发现自己后背的校服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家长会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散场时,家长们陆续起身离开,那个男人也慢悠悠地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回腋下,走到门口跟班主任交谈了几句。
叶惟坐在座位上没动,目光追着他,看到班主任微微欠身跟他握手,他转身走向走廊,身影被视线吞没。
叶惟的呼吸这才逐渐恢复顺畅。
她松开攥了很久的拳头,掌心已经一片狼藉,指甲印、血痕、汗水,混在一起。
她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掉血迹。
班主任走进来,开始重新调座位。
叶惟从第一排搬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只是旁边的座位空了。
随后,班主任领着一个男生走进来,然后对着全班介绍:“这位同学叫柏承,以后就在我们班上课了,大家欢迎。”
教室里有三两个同学象征性的鼓了鼓掌,有同学探头去看,也有同学互相交换眼神。
叶惟正在低头整理课本,听到这个名字抬起头。
蔓生黑色短发,眉峰硬朗,是暑假打工的面馆遇到的人。
等等。
他叫柏承,他的父亲是……
“你跟班长坐一桌吧,叶惟。”班主任指了下她的座位。
叶惟猛地站起来,凳子被迫发出声响。
全班的视线都集中过来,她僵在原地,嘴唇翕动,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
班主任的安排合情合理,她是班长,新同学需要人带。
她如果反应过激,才不正常。
瞥眼看见门口人影又回来了,柏承的父亲正站在走廊边上,隔着窗户往里看,目光落在他儿子身上。
柏承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书包搁在脚边,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叶惟闻到他身上带着一点消毒水的气味,混在教室里浑浊的空气里,并不突兀。
班上的人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往这边瞟,但没人敢大声说话。
叶惟看到班主任再次走了出去。
她侧过脸看向自己的同桌,嘴角忽然弯起,露出一个看似“友好”的笑容。
开口第一句:“你爸爸对你真好。”
她的声音很轻柔,像一个闲聊的普通同桌。
可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柏承,瞳孔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空洞、僵硬。
那目光像一条冰冷的线,穿过了近在咫尺的空气,落在对面的男生脸上,没有温度,没有生机,像在看冰冷的墙面。
柏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同样认出了她。
公示栏上永远排在第一行的名字,此刻坐在他旁边。
柏承似乎想要表达什么。
叶惟却已经移开了目光,她翻开英语单词本,拿起笔,继续学习。
柏承从书包里抽出一个本子,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轻轻推到叶惟的面前。
叶惟垂眼看到那行字:【助听器没电了】
她这才想起面馆时,问他能不能吃辣时,他指着耳朵摇手的动作。
聋哑人。
她有点忘了。
她别过脸去,把那张纸推回去,没有写任何回复。
柏承又写了一张,推过来。
字迹比上一张工整了些:
【你好!我叫柏承,奈s to meet you】
叶惟瞥见他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再次别过眼去,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这时,身后有个男生悄悄凑过来,趴在柏承的椅背上:“你是叫柏承吗?我听说过你,想问你点事,你知道这附近哪里可以不用身份证就能上网吗?”
柏承头也没回,抬手推开那只搭在肩膀上的手,侧过头,施以警告。
后面的男生讪讪地缩回了座位,再没说话。
叶惟一直垂着眼,盯着单词本上的第一个词。
abandon:抛弃,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