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正义 受害者女儿 ...
-
开学的前一天，暑气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叶惟从菜市场回来，拎着一袋子蔬菜，她走在老小区的窄巷里，头顶的电线交错如网，几只麻雀停在上面，被风吹得羽毛微乱。
叶惟住在老小区的一层，有一个不算宽敞的小院子，大门上了锁。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听见隔壁传来搬搬抬抬的声响。
赵叔正把小板凳往门口摞，旁边还有被褥、电饭煲、一塑料袋的洗漱用品。
他穿着一件灰色旧背心，皮肤晒得黝黑发亮，此刻正弯着腰把一只暖水壶塞进编织袋里。
“小惟回来了？”赵叔直起身，眼角的褶子被笑容挤得更深了，“来叔家里吃西瓜，你婶刚从冰箱拿的，还冰着呢。”
叶惟站在自家门口，摆了摆手：“不了叔，我还要做作业，明天就开学了。”
“做作业也不差这一会儿！”赵叔已经转身往屋里走，回头朝她招手，“过来过来，你再不来叔可没机会给你西瓜吃了。”
叶惟拎着手里的菜，走过去。
赵叔家的院子比她们家宽敞些，葡萄架下摆着一张小方桌，赵婶正从厨房端出半个西瓜，上面插着一把勺子。
“小惟来，坐这儿。”赵婶把西瓜递到她的面前，埋怨道，“你叔收拾了一下午，还是乱糟糟的。”
叶惟接过勺子，舀了一口，然后问：“赵叔您要出去工作？”
“嗯！骅东那边招人，一个月五千多，包吃住。”
赵叔蹲在门口继续往袋子里塞东西，头也不回地说，“我跟你婶说好了，今天就过去，那边工地急着用人。”
“骅东建设？”叶惟抬起头，皱着眉，“就是我们县那个建大楼的骅东？”
“对，我们县好多住宅楼都是他们盖的！”
“叔。”叶惟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赵叔的背影，“我前两天看新闻了，骅东拖欠工人工资，都闹到警察那边了，你们去了万一不给钱不就白干了？”
赵叔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很快站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脸上的笑纹依旧：“人家那么大个企业，还能赖我们这几个农民工的钱？我好几个一起干活的工友都过去了，没听说谁没发工资。”
赵婶从屋里走出来，拎了一袋蔬菜出来，有西红柿、土豆、几把绿叶菜，装满了袋子。
“小惟，这个你拿着，”赵婶把菜袋子塞进叶惟怀里，“婶今天早上刚买的，我们走了吃不完，放着该坏了，你自己炒点菜，实在有困难就给婶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叶惟怔了怔，说：“谢谢婶。”
抱着多了的一袋菜，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赵婶已经转头进了屋，拿起桌上嗡嗡振动的手机：“我们准备好了！嗯呢！在家门口等着呢，这大公司真不错，还派车来接，多讲究……”
叶惟抱着菜走到赵叔身边：“叔，我在前面那个面馆打工，老板说他朋友干了三个月没拿到钱……”
赵叔正在系编织袋的口子，听了这话，快速地缠好。
然后他叹了口气，“小惟啊，你好好上学，别跟叔一样，我们农民工，找活不容易。”
“现在钱难挣，一个工作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我们签不了合同，也没什么保障，就是有活就去干，你哥这不是明年读大学了需要钱，就算他们真的不给钱，那就……那就大伙儿一起打官司要钱呗，总会有地方能说理。”
他语气轻描淡写，好像打官司是件跟买菜一样平常的事。
叶惟：“……”
“你进来把这个电扇装一下！”赵婶在屋里喊，“我听老孙说那边有的宿舍没空调，这天这么热，得带个风扇！”
赵叔应了一声，拍拍手上的灰，朝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叶惟笑了笑：“回去写作业吧，别耽误了。”
叶惟站在葡萄架下很长时间。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头顶的葡萄叶哗啦啦响，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菜，最终，只好慢慢退回到自家门口。
门开了，叶惟走进去，把两袋子菜并排放在进门处的柜子上。
两张黑白照片，安静地并立着，父亲的眼睛温和，母亲的笑容恬淡，香炉里的香灰积了薄薄一层，旁边是她前几天换上的新鲜苹果。
叶惟轻声说：“爸妈，你们去之前，应该也是这么满怀期待的吧？”
屋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遗像前面的烛火晃了晃。
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
她想起一年前，父亲说工地上的活计终于稳定了，母亲说攒够了钱就给她买一台新电脑，给她上大学用。
他们走的那天早晨，母亲还给她煮了碗面，专门加了两个荷包蛋，嘱咐她：“小惟以后还是住校吧，这样也不耽误学习。”
如果时间能倒流，她一定会拽住父母，一定会用尽所有力气把他们留在家里。
可赵叔说“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说得那么认真。
好像这句话是至理名言，就像墙上贴的“安全第一”，但从来没人当真过。
那些去工地的人，那些被拖欠工资的人，那些摔下去就再没爬起来的人，他们只是想多挣一点钱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只是想让孩子能安心读书。
可有人觉得他们不该被保护，觉得他们的命不值钱。
叶惟的眼睛有些发酸，抬手擦了擦，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泪。
她走到茶几边，拿起父亲的旧手机。
那部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纹，通讯录里存着的号码不多，她翻了一个，拨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有人接通。
“辰正哥，下午有空吗？我明天开学了，想跟律师见一面。”
-
下午的江都县，阳光已经不那么毒了。
天边堆着几团薄云，被风推着慢慢移动。
叶惟骑自行车到了律师事务所旁边那条街，在一家汉堡店门口停下，店里的冷气从玻璃门缝里渗出来，带着炸薯条的油香味。
一张圆桌子上，坐着三个人，
受害者的女儿叶惟，受害者的儿子吴辰正，负责这桩案子的周洁律师。
周洁推过来几张纸：“你们看，这是上次一审的判决书复印件，我重新梳理了一遍。”
“不过你们放心，这案子我一定会帮到底，证据链虽然有缺口，但不是不能解决。”
一些重要信息聊过以后，叶惟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她把信封推到周洁面前，“周律师，这是律师费。”
周洁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接，而是把信封又推回去。
“周律师……”
周洁打断她，“你父母的案子，我接的时候就说过不收费，你还是高中生正需要钱，留着吧，当生活费。”
吴辰正看了叶唯一眼，站起来：“我去取餐。”
周洁也站起来：“我来吧，你们坐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柜台去，叶惟趁这个机会，迅速把信封塞进了周洁搁在椅子上的公文包里。
坐回来时，看到公文包磨破了一个角。
周洁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吴辰正跟在后面。
他把汉堡推到叶惟和吴辰正面前，自己拧开一瓶矿泉水。
“周律师，我们去市里上诉，还需要补充什么证据吗？”吴辰正问。
“一审的时候资料已经准备的很完善了，二审十五日之内上诉，到时候辰正跟我去，叶惟好好读书。”
……
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周洁因其他案子要忙，提前回了律所。
店里安静下来。
靠窗的位置只剩下叶惟和吴辰正两个人。
外面的天开始暗了，路灯陆续亮起来，街上的行人逐渐多了。
吴辰正突然看见叶惟的手，虎口和指腹上横着好几道细小的口子，有的已经结了痂。
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管药膏和一包创可贴。
“手怎么弄的？”他问。
“面馆打工不小心划到了。”叶惟把手缩回去，“不碍事。”
“记得涂药，伤口别碰水。”
然后他又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药膏旁边，“拿着。”
叶惟看了一眼，摇头：“哥，你也刚工作，应该挺辛苦的，我不要。”
吴辰正没说话，把钱又往前推了推。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初秋傍晚特有的凉意，吹在脸上不再烫了，是那种柔和的，让人想深呼吸的凉意。
“拿着吧，这么长时间了，我早就把你当亲妹妹了，以后考上大学，得了奖学金再还我。”
叶惟看着桌面上的那沓钱，这时门口有人推门进来，带动的风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起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半边脸，小声问：“你怎么确定我一定能得奖学金？”
吴辰正难得地笑了一下。
他这个人平日里话少，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棱角柔和了些，看上去倒没那么严肃了。
“你还真是小贵人多忘事。”
他说，“上次期中考试，托我去给你开家长会，我加了你们班主任的微信，你每次月考的成绩，她都发给我。
我算过你已经连着八次年级第一了，老师还说，你考清北没问题。”
叶惟抬起头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如果打扰你工作可以屏蔽，不用每条都看的。”
“不会。”
吴辰正又从背包里掏出几样东西，放在钱上面，是两个笔记本，还有几沓便笺纸。
是《黑猫警长》的周边。
“我知道你喜欢这个，不过现在这些不好找了，我从网上找人印的，你别嫌弃。”
现在的小孩子早就不看这个了。
她曾经跟吴辰正提过一次，说小时候爸爸妈妈经常陪着她看《黑猫警长》，那只猫也总是能抓住坏人。
“谢谢哥。”叶惟说。
吴辰正站起来，主动把那沓钱和本子往她书包里塞，“回去吧，明天还要上学。”
等到装完，他才又说，“小惟，以后呢，哥工作忙，不能再去你们学校了……如果后面还有新的证据，随时给我，我代你交给周律师。”
叶惟皱了一下眉，有些不太懂，但还是点点头，或许成年人始终会与“忙碌”挂钩吧？
她看着吴辰正的身影融进了暮色里的街灯下，沿着人行道渐行渐远。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了看书包里露出的笔记本一角，这是这两个月来，她第一次觉得，凉风也能让人感觉到暖和。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隔壁赵叔家灯熄了。
叶惟关上院门，进了屋，拧开台灯。
橘黄色的光铺满书桌，她把便签纸摆在桌角，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和笔。
她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爸妈，今天是你们离开的第四百二十七天。
笔尖微顿。
窗外的夜风送来远处零星的狗吠声，和不知谁家电视机里隐约的新闻播报。
叶惟低头继续写：
前两天，一审被驳回了，说证据不足。
骅东建设的理由过于荒唐。
他们说：死者违反操作规则，应该负全责，所以不承担任何死亡责任。
还说你们凌晨两点干活是违规的，他们要求的工作时间是早上六点到晚上七点。
无耻。
好在周律师和辰正哥一直在坚持。
我们已经整理好了新的证据，准备去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
爸妈，你们在天上一定要保佑女儿。
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不管多久。
信燃烧的灰烬沉在火盆里。
今天听新闻说，马上要进入5G时代了，天上的星星一定能收到她的回信。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正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