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梅狱》月下煮糖

8、山巅之约

　　梅无忌盯着那封信，指尖微微发凉。

　　信纸是普通的宣纸，墨迹已经干透，看得出写了有些时日。字迹端正工整，没有署名，没有印章，看不出任何来历线索。

　　她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封信，是怎么到方丈手里的？”她抬起头，目光锐利。

　　方丈神色不变，缓缓说道：“今日清晨，有人将此信系在寺门的铜环上。值守的僧人发现后，便送到了老衲这里。”

　　“送信的人呢？”

　　“未曾见到。”

　　梅无忌沉默了片刻，将信折好收入怀中：“多谢方丈告知。”

　　“施主打算赴约吗？”方丈问。

　　“当然要去。”梅无忌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有人送上门来给我答案，我没有不去的道理。”

　　方丈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悲悯：“施主可知，这封信可能是个陷阱？”

　　“我知道。”

　　“那施主还是要去的。”

　　“要去。”梅无忌站起身，“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她转身要走，方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施主，老衲有一言相赠。”

　　梅无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仇恨是一把双刃剑，伤人亦伤己。施主执着于复仇多年，可曾想过，就算大仇得报，你失去的那些东西，也再也回不来了。”

　　梅无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去做。”

　　“对。”

　　她走出禅房，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梅家灭门那年，她只有八岁。

　　她记得那是个冬天，梅花开得正盛。父亲在书房里写字，母亲在院子里赏梅，她在花园里追着一只蝴蝶跑。然后，一切都变了。

　　火光、惨叫、鲜血。

　　她躲在假山的石洞里，捂着嘴巴，眼睁睁看着一个个黑衣人冲进她的家，见人就杀。她看到父亲倒在书桌前，母亲倒在梅花树下，家里的仆人丫鬟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就只剩一个人了。

　　后来她长大了，学会了武功，开始在江湖上闯荡。她用了五年的时间，找到了当年参与灭门的几个凶手，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杀掉。

　　她以为杀光了那些人，她就能解脱。

　　但并没有。

　　仇恨像一个无底洞，吞噬了她所有的快乐和希望。她变得越来越冷血，越来越麻木，杀人对她来说，就像喝水吃饭一样平常。

　　她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而现在，有人告诉她，真正的凶手还活着。

　　她怎么可能不去？

　　梅无忌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需要准备一下。

　　三日后，青城山巅，不管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必须去。

　　接下来的两天，梅无忌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她照常在寺里走动，和僧人们聊天，有时会去藏经阁找清尘，看他抄经写字。清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好几次用探究的目光看着她，但她都巧妙地避开了。

　　第三天傍晚，她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

　　推开房门，却看到清尘站在门外。

　　他手里拿着一盏灯笼，背上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梅无忌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清尘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他伸出手，比划了几个手势——他要跟她一起去。

　　“不行。”梅无忌断然拒绝，“这是我的私事，你不能掺和。”

　　清尘不为所动，继续比划：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清尘摇了摇头，固执地站在原地，一步也不肯退让。

　　梅无忌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和尚，怎么这么犟？”

　　清尘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倔强得像一头牛。

　　两人对峙了好一会儿，最终梅无忌败下阵来：“行行行，你跟着去也行，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清尘点头。

　　“到时候如果情况不对，你立刻就跑，别管我。听到没有？”

　　清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听到没有？”梅无忌加重了语气。

　　清尘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坦然，仿佛在说：到时候再说吧。

　　梅无忌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不行。

　　但她已经没有时间跟他耗了。

　　“走吧，”她说，“天亮之前，必须赶到山巅。”

　　两人趁着夜色，离开了云隐寺。

　　山路崎岖难行，月光被茂密的树冠遮挡，只能透过缝隙洒下零星的光点。梅无忌走在前面，脚步飞快，清尘紧随其后，虽然气息微喘，但始终没有落下。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的树木渐渐稀疏，视野开阔起来。

　　他们已经接近山顶了。

　　青城山巅是一片平坦的岩石平台，方圆数十丈，四周是悬崖峭壁，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风很大，吹得人衣袂飘飘，几乎站立不稳。

　　此刻，平台上空无一人。

　　梅无忌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她皱了皱眉，走到平台中央，等待着约定的时刻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巅，驱散了夜的寒意。

　　午时将至。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山道的另一侧缓缓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步伐很慢，却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仿佛这座山都在他的脚下颤抖。

　　梅无忌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那人走到平台中央，在她面前约三丈处停下。

　　“你来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舒服。

　　“我来了。”梅无忌冷冷地说，“你是谁？”

　　那人缓缓抬起头，掀开兜帽。

　　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

　　那些疤痕纵横交错，几乎覆盖了他整张面孔，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只有一双眼睛，浑浊而锐利，像是一头蛰伏多年的老狼。

　　“你不认识我了？”那人说，“也难怪，你那时候还小。”

　　梅无忌盯着他，脑海中飞速搜索着关于这张脸的记忆。

　　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到底是谁？”她再次问道。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远远地抛了过来。

　　梅无忌伸手接住，低头一看——

　　那是一枚玉佩。

　　玉质温润，雕刻精美，上面刻着一个字：梅。

　　那是她父亲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