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梅狱》月下煮糖

7、夜谈

　　夜色渐深，云隐寺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梅无忌躺在客房的床上，辗转难眠。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木鱼敲击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响。

　　她翻身坐起，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月色如水，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后院。

　　后院有一座小小的藏经阁，两层楼高，飞檐翘角，在月色下显得古朴而神秘。一楼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梅无忌正要转身离开，门忽然打开了。

　　清尘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看到她，微微愣了一下。

　　梅无忌也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清尘走出来，轻轻带上门，然后用手比划了几下。梅无忌大致猜出他的意思——他在问她为什么在这里。

　　“睡不着，出来走走。”她说，“你呢？大半夜的不睡觉，躲在藏经阁里做什么？”

　　清尘指了指身后的藏经阁，又做了一个翻阅书本的动作。

　　“看书？这么晚了还看书？”

　　清尘点了点头。

　　“你们和尚还真是用功，”梅无忌笑了笑，“看的什么书？经书？”

　　清尘想了想，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华严经》。

　　“《华严经》？”梅无忌在他旁边蹲下来，“讲什么的？”

　　清尘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感兴趣。他略作思索，又写道：世间万象，皆由心生。心净则国土净，心秽则国土秽。

　　梅无忌看着这几行字，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的意思是，我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不是因为世界本身是这样，而是因为我的心是这样？”

　　清尘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点了点头。

　　“那如果我看到的世界充满了杀戮和背叛，是不是说明我的心也是充满杀戮和背叛的？”

　　清尘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写道：心中有刀，则处处是刀。心中有佛，则步步生莲。

　　“可我做不到，”梅无忌说，“我做不到心里有佛。我手上沾了太多血，心里装了太多恨，就算我想忘，也忘不掉。”

　　清尘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伸出手，指了指她的心口，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做了一个放下的手势。

　　“你是说，让我放下？”

　　他点头。

　　“可我放不下。”梅无忌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有些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清尘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梅无忌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很暖，指腹带着薄茧，那是常年劳作和诵经留下的痕迹。那只手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仿佛能将所有的躁动都抚平。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月光下，他的眼睛清澈如水，没有一丝杂质。他就那样看着她，没有言语，却仿佛说尽了一切。

　　梅无忌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慌忙抽回手，站起身来，背对着他：“夜深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客房，她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如擂鼓。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疯了，”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真是疯了。”

　　她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的事情。

　　但那抹温热的触感，却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她的皮肤上，挥之不去。

　　第二天一早，梅无忌顶着两个黑眼圈起了床。

　　她洗漱完毕，走出房门，正好看到清尘从对面的厢房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清尘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如常，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梅无忌也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暗自庆幸他没有提起昨晚的事。

　　早斋过后，梅无忌在寺里闲逛。

　　她走到大殿前，看到几个僧人正在打扫庭院。其中一个是昨晚和她说过话的那个年轻僧人，法号叫慧明。

　　慧明看到她，热情地打招呼：“施主早啊！”

　　“早。”梅无忌走过去，“你们每天都这么早起来打扫吗？”

　　“是啊，”慧明笑着说，“扫地也是修行。方丈常说，扫去地上的尘埃，也是在扫去心里的尘埃。”

　　“你们方丈说话倒是挺有道理的。”

　　“那是自然，”慧明骄傲地说，“方丈可是得道高僧，方圆百里的人都来找他解惑呢。”

　　梅无忌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在大殿前的石阶上坐下，看着僧人们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这种平静，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自从家族覆灭之后，她的世界里就只有仇恨和杀戮。每一天都在刀尖上行走，每一个夜晚都在提防着敌人的暗算。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她一旦停下来，就会被那些痛苦的回忆淹没。

　　但在这里，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寺庙里，她竟然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宁。

　　也许……

　　留下来多住几天，也不错。

　　就在这时，一个小沙弥跑了过来：“施主，方丈请您过去一趟。”

　　梅无忌回过神来：“方丈找我？”

　　“是的，方丈说有事要和施主商议。”

　　梅无忌心中疑惑，但还是跟着小沙弥来到了方丈的禅房。

　　方丈依然坐在那个蒲团上，手中捻着念珠，神态安详。看到梅无忌进来，他微微一笑：“施主请坐。”

　　梅无忌在他对面坐下：“方丈找我有事？”

　　方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身旁取出一封信，放在矮几上，推到她面前。

　　“施主请看。”

　　梅无忌拿起信，拆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梅家灭门真凶，尚在人间。欲知详情，三日后午时，青城山巅见。”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