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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看望 池荧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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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荧和江泽来的那天,是八月中旬。
江灿早上发了一条消息:"我在这儿挺好的,你们别来了。"池荧回了一个字:"到。"后面跟了一个定位——医院附近的高铁站。
江灿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床上,仰着头,闭了一下眼。
宗砚靠在床头,看着他。
"……谁?"
"我爸妈。"
"……今天来?"
"嗯。"
宗砚没说话了。他的手指在薄被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灿看见了——他的后背往枕头上靠紧了一点,像在把自己缩小。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你别紧张。"江灿说。
"我没紧张。"
"你紧张了。"
"……我没紧张。"
江灿看了他两秒。没拆穿。但他走到床边,把枕头给宗砚又垫了垫,把歪掉的那只扶正了。宗砚没拦他。他低头让江灿弄,睫毛垂着,不说话。
池荧和江泽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池荧走在前面,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客套的、见陌生人的笑,是松的、自然的,像走亲戚串门一样。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是水墨竹子,被她随手别在胳膊底下。
江泽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果篮,步子不快,脸上也带着笑。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polo衫,裤脚有点短,露出一截脚踝。看着不像来探病,像来走亲戚的。
江灿站起来。"妈。爸。"
池荧走进来,目光先落在江灿身上。她走过去,抬手在江灿肩膀上拍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她说。
"没瘦。"
"瘦了。"池荧很笃定,"脸都尖了。"
她捏了一下江灿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江灿偏了一下头,没躲开。
然后池荧的视线移到了床上。
宗砚靠在床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池荧的脸上笑意没减。她朝宗砚点了一下头,笑了一下。
"你好,宗砚是吧?"
"……阿姨好。"宗砚的声音还是哑的,但他试图坐直了一点。骨盆那里一阵钝痛,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动作停住了。
"别动别动,你别起来。"池荧快步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她伸手虚按了一下宗砚的肩膀,"伤哪儿了?跟阿姨说。"
"……腿。还有别的地方。"宗砚说得很含糊。
"严重不严重?"
"……还行。在恢复。"
池荧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细节。她从果篮里拿了一个苹果,开始削皮。刀子很小,削得很慢,苹果皮连成一条不断的长条,垂下来,一圈一圈地盘在掌心里。
"江灿这小子,给你添麻烦了吧。"池荧一边削一边说,语气很松,像在聊家常,"他从小就黏人,认准了谁就死皮赖脸的。上幼儿园的时候认准了一个小姑娘,天天往人家书包里塞糖,塞了整整一学期。"
江灿的耳朵红了。"妈——"
"我没说你丢人。"池荧笑着瞥了他一眼,"我说的是事实。"
宗砚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看着江灿,嘴角弯了一点。
江灿瞪了他一眼。宗砚把脸转向窗户,嘴角压不下去。
池荧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一次性盘子里,递到宗砚手边。
"吃。多吃水果好得快。我削的皮薄不薄?"
宗砚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苹果。切得很整齐,大小均匀。
"……薄。"他说。
"那就吃。"池荧笑着说,"别客气。这果篮是江泽挑的,挑了半天,专挑红的。他眼光还行吧?"
江泽在旁边坐下来,把汤壶打开,倒了一碗汤,放在床头柜上。
"骨头汤。熬了四个小时。你多喝点。伤筋动骨一百天,营养得跟上。"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点笑意,"江灿说你成绩好,年级第一。厉害啊。"
宗砚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行。"
"还行?年级第一叫还行?"江泽笑了一下,"江灿比你差三分,回来跟我念叨了好几天,说下次要超你。我听着都替他累。"
江灿的脸更红了。"爸——"
"没事,爸不笑话你。"江泽笑着摆了摆手,"不过说真的,你能考年级第一,脑子好使。以后多帮帮他。他那个数学,函数那块一直转不过弯。"
"爸!"
宗砚这次没忍住,笑了一声。很轻。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但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池荧看见了。她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削第二个苹果。
吃完了苹果,池荧擦了擦手,看着宗砚。
"宗砚,阿姨跟你说句实话。"
宗砚看着她。
"江灿这孩子,心思重,不爱说话,但他认定的事,谁也掰不动。"池荧的语气很平,但很认真,"他这半年,变化很大。以前回家就关房门,吃饭都喊不出来。现在会主动说两句了。笑得也多了。"
她顿了一下。
"我知道是因为你。"
宗砚的手指在被子上蜷了一下。他看着池荧,没有躲。
"阿姨不介意你们是什么关系。"池荧说,"我只看一件事——他好不好。他好,我就好。你让他好,你就是好孩子。"
她转过头,看着江灿。
"他好,对吧?"
江灿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看着他妈。然后他点了点头。
池荧笑了。她转回来看着宗砚。
"那我就放心了。你也是好孩子。年级第一,还这么有礼貌,长得也精神。"她拍了拍宗砚的手背,很轻,"好好养伤。以后好了,常来家里玩。阿姨给你做饭。"
宗砚的耳尖红了一点。他低下头,看着被子。
"……谢谢阿姨。"
"谢什么。"池荧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一家人,客气什么。"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池荧走到窗边,把窗户又开大了一点。八月的风吹进来,带着香樟叶子的味道。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背对着病房。
"对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你们俩的事,别瞒着。该说的说。藏着掖着的多累。"
她转过身,看着江灿和宗砚。
"江灿,你以后要是再打电话说'不回来陪人',直接说名字。妈又不是外人。"
江灿的鼻子酸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池荧笑了。她走过去,在江灿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了。走了。别耽误孩子休息。"
江泽站起来,把空了的汤碗和果盘收好,叠在一起放在床头柜上。
"宗砚,好好养。"他看着宗砚,语气很认真,"江灿这小子交给你,我放心。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江灿瞪了他爸一眼。江泽笑着摆手,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朝江灿比了个大拇指。又朝宗砚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走了。
池荧跟在后面,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下——江灿站在床边,宗砚靠在床头,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笑了笑,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电梯的叮声响了一下。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江灿站在窗边,看着门外。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宗砚。
宗砚靠在枕头上,看着门口。他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松开了,又蜷起来,又松开。他的耳尖还是红的。
"……你爸妈,真好。"他说。
声音很轻。但江灿听出来了——那不是客套。是真的。
江灿走过去,坐在床边。他看着宗砚。
"我妈说你礼貌。"
"……我说什么了?"
"她说你笑起来好看。"
宗砚的耳尖更红了。他别过脸,看着窗户。
"……她瞎说。"
"没瞎说。"江灿看着他的侧脸。宗砚的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角压着,但压不住,弯着。
"我也觉得。"江灿说。
宗砚没理他。但他的手从被子上伸出来了一点。手指朝着江灿的方向。
江灿握住。
宗砚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又蜷回来。"你妈说……一家人。"宗砚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语。
"嗯。"江灿说,"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