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尽余生》涟沐

35、恢复 探视变

　　探视变成了一天两次。早上八点，下午四点。每次五分钟。

　　许墨每天都去。宗砚每次都不看她。她站在床边，说几句话，他不回答。她给他带水果，他不吃。她问他疼不疼，他不说话。五分钟到了她就走。第二天再来。

　　她开始变了。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的。她不再说"妈妈在这儿"这种话了。她不再试图碰他了。她站在床边，不说话的时候越来越多。有时候五分钟里她只说一句"今天天气好"，然后就安静地站着，看着他。

　　宗砚不赶她了。但也不留她。他只是不说话。

　　江灿每天也去。有时候许墨在的时候他等着，许墨走了他再进去。有时候他先进去，出来的时候许墨刚好到，两个人就在ICU门口擦肩而过。谁都不看谁。

　　宗砚对江灿不一样。江灿进去的时候他会看他。会说话。话不多，但会说。

　　"今天热不热。"

　　"你吃饭了没有。"

　　"你别老坐那个椅子，腰会坏。"

　　江灿每次都回答。然后握住他的手。五分钟。每天五分钟。

　　ICU转普通病房那天，许墨去办了手续。江灿站在病房门口等。宗砚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是没有血色，但眼睛是睁着的。他看见江灿了。嘴唇动了一下。

　　江灿走过去，跟在推床旁边。没有说话。只是走在他身边。

　　普通病房是单间。许墨安排的。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没有靠近床。宗砚被安顿好之后，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但这次，他开口了。

　　"……窗户打开。"

　　许墨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把窗户开了一条缝。七月末的风吹进来，闷热的，带着外面香樟叶子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气味。

　　宗砚闭了一下眼。眉头微微松开了。

　　"……有风了。"

　　七月末到八月初，是最难熬的一段。

　　伤口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持续的，像有人拿锤子在骨头里面一下一下地敲。晚上尤其厉害。护士给他加了止痛泵，但只能压到他能忍受的程度，不能完全消掉。

　　他大部分时间睡着。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睡着了就不用忍了。

　　江灿来的时候，经常看见他睡着。他就坐在床边，不说话，手机也不玩。有时候宗砚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江灿会伸手，很轻地，用指腹把那道褶子按平。宗砚的眉头松开了，但没醒。

　　有一次宗砚半梦半醒，感觉到有人在碰他的额头。他睁开眼，看见江灿的手停在他眉心，看见江灿的眼睛，很近，很亮。

　　"……你来了多久了。"

　　"没多久。"

　　"骗人。"

　　江灿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宗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一点。手指朝着江灿的方向。

　　江灿握住。

　　能坐起来是八月中旬的事。

　　那天早上许墨来换衣服的时候，护士把床头摇起来了。宗砚靠在枕头上，后背垫了两个枕头，还是觉得哪里都不对——骨盆那里疼，腰那里酸，脖子也不能完全转。他皱着眉，调整了很久，最后放弃了，就那么歪着坐。

　　江灿进来的时候，看见他那个别扭的姿势，没笑。他走过去，把枕头重新给他垫了一下，把他的肩膀扶正了一点。

　　"……你手真重。"宗砚说。

　　"嫌重你别让我弄。"

　　"没说不让。"

　　江灿的手指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调整。

　　能靠着坐之后，进步变得明显了一些。

　　宗砚开始自己翻身了。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启动。先挪一下肩膀，再转一下腰，骨盆那里一阵钝痛，他就停下来，喘一口气，等疼过去了再继续。翻一次身要花好几分钟。但他不让人帮忙。他说"我自己来"，江灿就站在旁边看着，手垂在身侧，随时准备接住他。

　　许墨买了轮椅。宗砚不肯坐。他说"我能走"，然后扶着墙站了两步，腿软得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很响。江灿扶住他，他没有甩开。

　　那天之后他肯坐轮椅了。但不肯让人推。许墨推的时候他不说什么。江灿推的时候他会把手放在扶手上，指尖碰着江灿的手背。

　　骨折的地方慢慢长好了。拆石膏的那天，宗砚的腿瘦得像两根竹竿，皮肤上有一层白屑和淤青，膝盖骨突出来，看着吓人。

　　他看着自己的腿，很久没说话。

　　江灿蹲在他面前，帮他揉腿。力气很轻。从脚踝开始，往上，一点一点地，把僵硬的肌肉揉开。宗砚低头看着他，没有阻止。

　　"……丑。"宗砚说。

　　"不丑。"江灿没抬头。

　　"你骗人。"

　　"一直好看。"

　　宗砚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确实弯了。

　　江灿揉完左腿，换右腿。他的手指按在宗砚小腿肚上，按到一块硬结，宗砚的腿抖了一下。

　　"疼？"

　　"……有点。"

　　江灿的手松了一点。继续揉。

　　能拄拐杖走路的时候，八月中旬了。外面的香樟叶子还是绿的，但太阳没有最热的时候那么毒了。下午三四点的光变得软了一些，照进病房里，落在被子上，暖的。

　　宗砚拄着两根拐杖，站在病房走廊里。许墨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她的手攥着包带子，指节发白。她没有走过去。没有说"小心"。

　　江灿站在宗砚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扶着他的胳膊。不是真的扶。是万一他摔了能接住。

　　宗砚走了三步，停住了。他喘了一口气。然后他转过头，看了许墨一眼。

　　很短的一眼。

　　许墨的身体僵了一下。

　　宗砚转回去了。他继续走。第四步。第五步。

　　许墨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两根拐杖一下一下地敲在地面上。她的嘴唇抿紧了。然后她转过身，往病房里走。

　　江灿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

　　但更多的时候，他还是躺在床上。

　　伤口没好透之前，站久了腿会肿。走多了骨盆那里会疼。医生说"慢慢来"，他就慢慢来。大部分时间他还是躺着，或者靠着枕头坐一会儿。

　　能稍微走几步之后，宗砚还是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但偶尔他会自己扶着墙，从床走到窗边，站一会儿，看看外面。八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热，但比最热的时候软了一点。他站一会儿，腿就开始抖，然后慢慢走回去，坐下来，喘一口气。

　　江灿不在的时候他自己走。江灿在的时候他也不让扶。他说"我能行"，然后一步一步地挪，走得慢，但走得稳。

　　许墨有时候在病房里。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他走。不说话。等他走回床上了，她才开口。

　　"……累了就别走了。"

　　宗砚不看她。但他说了唯一一句跟她有关的话。

　　"……知道了。"

　　声音很轻。很平。但这是他醒过来之后，第一次回应她。

　　许墨的手指在包带子上停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手。

　　八月的阳光照进病房里，落在宗砚的被子上。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江灿带来的，习题册，他翻了两页就没看了，扣在肚子上。

　　江灿坐在床边，靠着墙。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窗外有风。窗帘动了一下。香樟叶子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的。

　　宗砚的腿上盖着薄被子。石膏拆了，腿还是细的，但肉长回来一些了。他能走了。几步。慢慢地。还需要时间。

　　但他能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江灿。江灿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

　　宗砚没有叫醒他。他把手伸过去，很轻地，碰了一下江灿的手背。

　　江灿的手翻了一下。手指扣住了他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熬夜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