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霜天话尽 病骨双影, ...
-
冬日来得猝不及防。
一夜北风过境,窗外的树彻底落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伸向灰白的天,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填满了整间屋子。
屋里的暖炉一直开着,温度勉强维持着温热,却烘不透两人骨子里沉淀多年的寒凉。
他们已经彻底不下床了。
一日三餐变得极简。林见屿在床头放了恒温小壶,时时刻刻温着热水,旁边摆着软糯的米糊,饿了便小口抿一点,不费气力,也无需折腾起身。
所有烟火气,尽数缩在一方床头。
沈知叙大多时候都在昏睡。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意识总是沉沉浮浮,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偶尔睁开眼,也是安安静静靠着林见屿,不说话,不动弹,就静静感受怀里这点仅存的温度。
他的呼吸极浅,落在林见屿的衣襟上,轻得像一缕快要消散的雾。
林见屿的状态也一日弱过一日。
从前夜里只是偶尔咳喘,如今一到深夜,胸腔里的滞涩便压不住,细碎的咳喘反反复复,咬着牙隐忍,肩膀也会控制不住轻轻发抖。
他不敢咳得太重。
怕吵醒怀里熟睡的人,更怕牵动气力,再也抱不住怀里的人。
这天午后天色阴沉,没有阳光,屋里灰蒙蒙的一片。
沈知叙难得醒得久一点,靠在林见屿怀里,眼珠轻轻转了转,打量着这间住了许多年的小屋。
墙面干净,家具整齐,是他们日复一日收拾、相守的模样。
安静、温柔、无一缺憾。
唯独少了长久的岁岁年年。
“见屿。”他嗓音干涩,很久没有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真切。
“我在。”林见屿立刻应声,低头凑近他耳畔,气息温柔,哪怕自己说话都带着浅浅的乏力。
“冬天好长。”沈知叙喃喃道。
“嗯,好长。”林见屿抬手,轻轻拂开他贴在额前的碎发,指尖微凉,“我们慢慢熬。”
沈知叙轻轻摇头,眼底清清浅浅,没有悲戚,只剩通透的平静:“不是熬冬天。”
是熬最后的时光。
两人都心知肚明,却从来不肯说破。
林见屿沉默下来,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稳、更紧了些,薄薄的被褥裹着两人,两具清瘦微凉的躯体,互相依偎着取暖。
“冷不冷?”他轻声问。
沈知叙靠在他胸口,细细感受着他浅淡的心跳,轻轻答:“不冷,抱着你就不冷。”
他这辈子所有的暖意、所有的安稳,所有撑过寒凉岁月的底气,全都来自怀里这个人。
片刻后,沈知叙又轻轻开口,语速极慢,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全身仅剩的气力:“我好像……快要撑不住了。”
没有恐惧,没有不舍的哭诉,只是平铺直叙地告知事实。
他的身体在慢慢放空,气力一点点抽离,连睁眼、呼吸,都变成了耗费心力的事。
林见屿的脊背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他早有预料,却在亲耳听见的这一刻,心底漫开一片无声的酸涩。他低头,抵着沈知叙的发顶,呼吸轻轻落在他柔软的发丝间,声音稳得很,没有一丝颤抖。
“没关系。”
“撑不住就靠我。”
“我陪着你。”
无论何时,无论何种境地,他永远是他最后的依靠。
沈知叙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安静了许久,又小声问:“你呢?你撑得住吗。”
换作从前,林见屿一定会笑着安抚他,说自己没事,说还能陪他很久很久。
可这一刻,他忽然不想骗他了。
也骗不下去。
他的心肺早已透支殆尽,气力早已消磨干净,日日强撑的温柔,不过是为了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我也快撑不住了。”林见屿轻声坦白。
一句话,道尽两人宿命。
没有谁拖累谁,没有谁先辜负谁。
只是两缕单薄的气息,相伴燃尽,同步凋零。
沈知叙听完,反而轻轻松了口气。
眉眼缓缓柔和下来,嘴角漾开一点极淡、极安稳的笑意。
那就好。
不用他独自留下,不用他孤身独活。
他们依旧和从前岁岁朝夕一样,同寒,同暖,同耗,同尽。
“那就好。”他轻声重复,像是放下了心底最后一点执念,“不用一个人。”
林见屿闭上眼,喉间微微发涩,胸腔涌上一阵熟悉的痒意。他死死忍住即将到来的咳喘,不愿在这一刻打破难得的安稳,只是低头,轻轻吻了吻沈知叙的发旋。
“嗯,不用一个人。”
“我们一直都是两个人。”
从初遇到终局,从盛夏凛冬,从鲜活温热到薄息将尽。
从来都是他们彼此。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屋内的光线愈发朦胧。暖炉的温度温柔依旧,却暖不透濒临散尽的生命力。
沈知叙渐渐困倦,眼皮再度沉沉垂下。
入睡前,他最后往林见屿怀里缩了缩,牢牢贴着他的心跳,将这最后一点温柔的温度,牢牢记在心底。
“见屿。”
“我很庆幸。”
“这辈子遇见你。”
话音轻若云烟,散在寂静的冬日黄昏里。
林见屿抱着怀中渐渐安稳沉睡的人,久久没有动静。
窗外寒风呼啸,岁岁人间依旧。
只有床上相依的两人,气息越来越浅,越来越轻,慢慢融进这无边温柔的暮色里,静待终局落定,静待余温一同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