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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松针煮茶 空山万载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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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生手脚勤快,天刚蒙蒙亮便起身,拎着竹帚蹲在青石阶前,清扫昨夜落满一地的松针。
我坐在檐下守着泥炉煮茶,陶壶盛着山泉,水汽悠悠浮起一层薄白雾霭。山间晨雾迟迟未散,细碎水汽沾在少年发梢,凝成透亮的水珠。他扫上片刻,便抬手蹭一蹭额角,动作生拙,却做得格外认真,半分敷衍都无。
昨日他叩门拜师,一双眼里盛满纯粹的期许。我未曾多言,只将西侧的偏竹舍分给他暂住。昨夜夜半,隔壁传来细碎整理行囊的轻响,想来是初至空山,心绪难平,翻来覆去难以安睡。
“先生,松针都扫成堆了,该堆去何处?”
根生怀里抱着满满一捧棕褐松针,走到檐下垂首望我。他眼底澄澈干净,寻不到半分沉郁旧事,干净得像从未被岁月磨过分毫。
我抬手指向后院柴垛旁的土坑:“埋在那里,腐后可养坡下种的药草。”
他应声颔首,抱着松针快步走入白雾,单薄身影转瞬被山林吞没。
陶壶里的山泉沸了,咕嘟翻出细碎水声。我取少许干松针投入壶中,清浅苦涩的茶香缓缓漫开。
空山岁月素来清冷孤寂,岁岁年年,只有我一人,三餐清茶,朝暮松风。
而今,是第一次,这里要多一副碗筷,多一道人影,多一场朝夕相伴。
片刻后根生折返归来,衣摆沾了薄泥,安分立在我身侧,静静候着吩咐。
“过来坐。”我推过一只粗陶小碗,为他斟满温热茶汤,“晨间山风寒,喝一口暖一暖身子。”
他小心捧着瓷碗,指尖贴着温软的碗壁,小口抿下茶汤。眉眼瞬间柔和舒展,似是尝到了世间难得的清甜。
“茶水温温的,比村里井水好喝太多了。”
我静静望着他毫无阴霾的模样,心底不起半分波澜。
这是空山万载,第一个踏雾寻我、留下来的少年。
我不言宿命,不言前路,只清楚——这般干净热烈的鲜活,本就短暂。天道无声,从不会因一场初逢温柔,便格外留情。
根生浑然不知前路暗藏别离,絮絮同我说起山下村落的琐事。田埂溪流、山野晚风,还有年少时常食不果腹的窘迫,他说得轻快纯粹,眼底不见半点愁苦。
我安静听着,偶尔轻声应答。空山太静,常年只有风声叶落,第一次有人这样叽叽喳喳,同我说人间细碎烟火。
聊至尽兴,根生忽然记起一事,转身快步跑回偏屋,片刻后抱着一小捆晒干野菊走到我面前。
“昨日上山途中摘的,气味清淡,先生煮茶时可以添上一些。”
浅黄野菊捆得齐整,还带着山野未散的潮气。我伸手接过收好,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山间薄雾慢慢散去,晨光穿透层层松林,碎金般洒落在青石阶上。
岁岁空山皆旧景,唯独今朝,是我万古岁月里,第一场崭新的相逢。
我不必言说往后。
只静静陪着眼下,陪着我的第一个徒弟,走完这一程温柔短暂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