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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08 | 误会 。 ...


  •   十一月的北京冷得猝不及防。

      秦钰薇早上六点从宿舍出来的时候,气温已经降到了零度以下,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快步往图书馆走。

      法考结束之后她以为能松一口气,但期末紧接着就来了。宪法学期末论文的初稿被导师打回来重写,民法案例分析的阅读材料堆了厚厚一摞,还有三门闭卷考试等着她。她的作息表重新变得密不透风,每天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宿舍,中间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停下来。

      她和贺时衍已经连续两周没见面了。

      微信里的对话也变成了一种例行公事:"今天冷不冷""记得加衣服""晚安"。秦钰薇有时候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变淡,但她不确定是距离还是期末压力带给她的错觉,于是她没有深想。

      周五晚上,秦钰薇终于把宪法学论文的修改稿交上去了。她长长地吐了口气,看了一眼手机。贺时衍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实验室赶进度,可能回消息慢。"

      她回了一句:"没事。你忙。"

      然后她看着那个对话框想了一会儿,决定去找他。

      她没提前说。北理工离法大四站地铁,地铁加步行一共二十五分钟。她想着给他一个惊喜,虽然她不太确定"惊喜"这个词适不适合用在自己身上——她向来不做这种事。但今天,她忽然想见他。

      她甚至在地铁上看了看自己的倒影,用手拨了两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到了北理工计算机学院实验楼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秦钰薇推了推玻璃门,门没锁。她走进去,走廊里安静,只有尽头的实验室亮着灯,从门缝里透出来。

      她走到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贺时衍坐在靠窗的工位上,面前两台显示器都亮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敲。旁边站着一个人——一个女生,齐肩短发,戴着眼镜,正弯着腰凑到他屏幕前面,指着某一处代码说什么。

      贺时衍侧过头,也看过去,然后点头。女生笑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跟他说了句什么。贺时衍也弯了一下嘴角,转回去敲键盘,女生就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两个人继续对着屏幕讨论。

      秦钰薇站在玻璃门外,握着门把的手收回来了。

      她没有进去。

      她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大概有三十秒。里面的两个人讨论得专注,谁都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秦钰薇看见贺时衍敲完一段代码,女生又凑过来看,两个人的肩膀离得很近。女生说了句什么,贺时衍笑了一下,那种笑是她熟悉的——轻松、随意、不带防备的笑。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忘了把围巾重新围好。她站在北理工的校园里,路灯照着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树影在她脚边碎成一片。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看到贺时衍二十分钟前发的那条"今天实验室赶进度"。

      她把手机锁屏,没有回。

      回学校的路上,秦钰薇坐在地铁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对情侣正靠在一起看手机。她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

      她开始回想刚才看到的那一幕。那个女生的脸她见过——贺时衍给她看过实验室合照,说过"这是林晚,我们组的技术骨干"。她记得当时贺时衍说林晚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是说一个同事那样。

      她知道他们没有暧昧。两个人在讨论代码,动作自然,没有任何越界的地方。她都知道。

      但心里那个闷闷的感觉又来了,比上次看到邮件的时候更重一些。

      她想,贺时衍是不是跟林晚讨论过那封斯坦福的邮件?他们实验室的人应该都知道这件事吧。他们会不会在讨论代码的间隙聊到"你打算什么时候走""那边的实验室条件怎么样"这种话题?他会不会跟林晚提起他在犹豫、在担心、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跟女朋友开口?

      而所有这些,他都没跟她说过。

      秦钰薇回到家,脱了鞋坐在椅子上。她打开电脑,调出明天要复习的刑法总论讲义,看了三行就停了。

      她想起刚才在玻璃门外看见的那个画面。贺时衍和林晚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屏幕的时候,他肩膀放松,语气随和。那个状态她见过——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偶尔也会有那种放松。但最近没有了。最近他跟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在躲她。或者说,他在等。

      秦钰薇盯着讲义上那行"犯罪构成要件",手指在鼠标上放了很久。

      她把讲义关掉,拿起手机。贺时衍在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实验室进度还行。你论文交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三个字:"刚交完。"

      贺时衍秒回:"那今天早点休息。明天我去找你?"

      秦钰薇看着"明天我去找你"这六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她应该回"好"的。明天见面,坐下来说说话,问他实验室最近怎么样,然后顺理成章地问一句"那封邮件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们可以像以前一样,在咖啡馆里坐一个下午,把各自最近的事情都聊一遍。

      她打了"好"字,又删掉了。

      她回:"明天下午有讲座。"

      贺时衍:"那晚上?"

      秦钰薇:"晚上也排了。"

      贺时衍停了一下:"那周日?"

      秦钰薇看着那个"周日",忽然觉得他们俩好像在做某种精密的齿轮调度,两个人都太忙了,忙到连见面都要挤时间。而他在挤出来的时间里,有多少是跟她在一起的,有多少是跟林晚在实验室里的,她不知道。

      她没有力气想清楚这些。她只知道自己现在不想见面。她怕一见面,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就会冲出来,而她不知道怎么把它说清楚。

      "周日再说吧。"她回。

      贺时衍隔了一会儿才回:"好。你先忙。"

      秦钰薇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桌上。她重新打开刑法总论讲义,逼自己往下看。看到"故意与过失"那一节的时候,她发现她已经完全看不进去了。

      她合上电脑,洗漱,上床。关灯之后她盯着天花板,想起高三那年图书馆的午休。她写了一张"贺时衍。今天用了我三分钟"的纸条,然后觉得自己"完了"。

      那时候她觉得"完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现在她才知道,"完了"之后还会有更复杂的东西。比如你明明知道一切都没问题,但心里就是有一个地方在发酸。你不知道怎么把那块酸的东西掏出来,也不知道该不该掏出来。

      第二天早上,秦钰薇在图书馆自习的时候收到贺时衍的消息。他发了一张照片——实验室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飘着小雪粒。

      "北京初雪了。"

      秦钰薇点开照片看了一眼,窗外确实在下雪,细细的雪粒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小片水痕。她的目光落在窗玻璃的反光上——里面映出实验室的一角,能看见两台显示器的轮廓,还有旁边椅子上的一个水杯。粉色的。

      她认出来了,昨天在实验室门口看见的,林晚的杯子。

      她把图片关了,回了一条:"看到了。"

      然后她就没再看手机。

      周日下午,秦钰薇原本想继续在图书馆待着,但林栀突然杀到法大来了。她抱着两杯热可可出现在秦钰薇面前,羽绒服上还沾着雪粒:"薇神!我来投喂你了!"

      秦钰薇看着突然出现的林栀,愣了一秒,然后嘴角终于松动了:"你怎么来了?"

      "我周六就考完试了!闲得发慌!"林栀把热可可塞到她手里,"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脸都小了。贺时衍不给你饭吃?"

      秦钰薇接过热可可喝了一口:"他最近也忙。"

      "他忙他的,你忙你的,然后你们就不见面了?"

      秦钰薇没说话。林栀看着她,歪了歪脑袋:"薇神,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你就是不开心。你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喝饮料第一口都只抿一小下。"

      秦钰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热可可杯——她确实只抿了一小口。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习惯,林栀却记住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贺时衍那边,有个斯坦福的邀请。"

      林栀的表情顿了一下:"斯坦福?"

      "AI实验室。硕博连读,全额奖学金。"

      林栀的嘴张了张:"……他要去?"

      "他还在考虑。"

      林栀想说什么,但秦钰薇已经继续说了:"他实验室有个女生,跟他关系不错。昨天我去找他,看见他们在一起讨论项目。"

      林栀立刻坐直了:"那个女生怎么了?"

      "什么也没怎么。就是正常的讨论。"秦钰薇的语气很平,"但我站在门口的时候,忽然觉得,那是一个我不知道的世界。他们的代码、他们的项目、他们的聊天内容,我都看不懂。他能跟她讨论的那些东西,跟我讨论不了。"

      "你跟她比这个干吗?你是法学院的,她是计算机的,本来就是两个专业——"

      "我不是在比专业。"秦钰薇看着手里的热可可,"我是在想,他以后的圈子、以后的工作、以后的人,可能都是那样的。他如果去了斯坦福,那里的人会跟他讨论更好的代码、更新的模型、更有挑战的项目。而我——"

      她停住了。

      林栀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而你怕自己跟不上了?"

      秦钰薇没有点头,但她也没有摇头。

      林栀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秦钰薇的手是凉的,林栀的手是暖的。林栀说:"薇神,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段话,有一个关键词你从头到尾都没提吗?"

      秦钰薇抬起眼看她。

      "贺时衍。"林栀说,"你一直在说自己、说那个女生、说代码、说斯坦福,但你没有说过一句'贺时衍是怎么想的'。你不问问他,你怎么知道他到底怎么看你?"

      秦钰薇的嘴唇动了一下。林栀继续说:"你以前跟我说过,秦钰薇的逻辑能力很强,任何问题拆解一下就清楚了。那这个问题你拆解了吗?你拆了那个女生,拆了那个实验室,拆了斯坦福,但你有没有拆贺时衍的答案?"

      秦钰薇坐在那里,被林栀握着手,过了很久,她说:"我不敢问。"

      林栀的手紧了紧:"那你想清楚,你是怕他说'去',还是怕他说'不去'?"

      秦钰薇抬头看她。

      林栀说:"你怕他说'去',是因为你觉得他会走。你怕他说'不去',是因为你怕他为你留下然后后悔。薇神,你怕的不是那个答案本身,你怕的是答案不管是什么,你都不知道怎么面对。"

      秦钰薇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栀的手背上。林栀感觉到她的手背传来一点潮意,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秦钰薇的后脑勺。

      "你当了两年的年级第一,拿了物理竞赛省一等奖,考上了A大的法学院。"林栀的声音很轻,"你什么都能做好。但你总想一个人扛。"

      秦钰薇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她坐直了,吸了一下鼻子,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是红的。她喝了一口热可可,说:"林栀。你以后如果去商学院,别学人力资源。你太适合做心理咨询了。"

      林栀笑了:"那我转行。"

      那天晚上秦钰薇回到宿舍,拿起手机看到贺时衍的两个未接来电和一条消息。消息是下午发的:"今天下雪了,你有没有出去走走?"

      秦钰薇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起了林栀的话——"你拆解了那个女生,拆解了实验室,拆解了斯坦福,但你有没有拆贺时衍的答案?"

      她打了很长一段字,又删了。最后她只回了一句:"今天林栀来了。"

      贺时衍很快回了:"那你开心了吗?"

      秦钰薇看着"开心了吗"这三个字,觉得喉咙有点堵。

      "开心了。"她回。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关灯。天花板上的灯影法和大的宿舍天花板不一样,没有那道熟悉的路灯亮线。她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想,如果明天贺时衍问她"那封邮件的事"怎么办。

      她想了一分钟,做了决定——如果他问,她就说"你想清楚了就行"。

      她不会说更多了。她不知道怎么说。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一条凌晨一点收到的消息。贺时衍发的,四个字:

      "我想你了。"

      秦钰薇看着那条消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回:"我也想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出门去上课了。走廊里的冷风迎面扑来,她裹紧围巾,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北京初雪的第二天,天放晴了。但气温比雪天更低。

      秦钰薇走在法大的校园里,地上的雪被踩得发硬,滑溜溜的,每一步都要小心。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转着昨天林栀说的那句话。

      "你怕的不只是那个答案本身。"

      她怕的到底是什么。她一直在想。

      上课铃响了。她加快了脚步,把这个问题留到了下一节课的下课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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