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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除夕
除夕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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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余晏下午才回到自己家。
爷爷给装了一大袋东西让他带回来——柿饼、橘子、炸好的藕夹、一盒用保鲜膜包好的生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整整齐齐地码在保鲜盒里。余晏拎着那个袋子爬了五楼,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门从里面开了。祁丰年站在门里面,身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围裙还没摘,手上沾着面粉。
"回来了?"他侧身让余晏进来。
余晏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被收拾过,茶几上铺了新的桌布,浅灰色的格子布,边角压得平整。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摆着几个盆子和案板,一锅正在炖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从厨房门缝里溢出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你在做什么?"余晏把袋子放在桌上走过去看。
"年夜饭。"祁丰年回到灶台前继续忙碌,"你爷爷给的饺子先放冰箱冻着,明早再煮。"
余晏把饺子放进冰箱里,然后靠着厨房门框看祁丰年做饭。他在处理一条鱼,刮鳞的动作熟练,刀背贴着鱼皮推过去,鳞片簌簌地落到水池里被冲走。灶台上的砂锅里炖着排骨莲藕汤,案板上码好了切好的葱姜蒜,旁边的碗里调好了一碟酱汁。
"你几点开始准备的?"余晏问。
"上午。十点。"
余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五点了。"你准备了快七个小时?"
祁丰年把处理好的鱼冲洗了一下放到盘子里。"年夜饭。多几个菜。"
余晏走到他旁边。煤气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把油烟和水汽卷走。他站在那片油烟和热气里,看着祁丰年的侧脸被灶火的光映得暖融融的。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一个结,他的手在水和案板之间来回交替着,动作流畅而有条理。
"我帮你。"余晏说。
祁丰年看了他一眼。"你帮我把葱洗了。"
余晏拿起那把葱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水是凉的,冲过葱白的根部把泥土冲走,绿色的葱叶在水流里散开又合拢。他洗得很仔细,把根须上附着的土粒都搓干净了,然后递过去。
祁丰年接过来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把葱切成均匀的细段。他的刀工很稳,每一刀下去间隔一致,葱段落在案板上像一排整齐的小圆片。余晏看着他切完葱又去处理蒜和姜,手指间穿梭着那些细碎的调料,动作很快却很安静。
"祁丰年。"余晏靠着流理台叫他。
"嗯。"
"你以后每年都做年夜饭吧。"
祁丰年手里的刀没停。"好。每年都做。"
余晏看着他继续切菜的样子,没有再说话。他走到客厅里把带回来的柿饼和橘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到果盘里,又把那盆爷爷给的水仙——临走前爷爷硬让他带上的——放在了茶几正中央。白瓷盆里的水仙叶子比前两天又蹿高了一截,顶端鼓出了几个小小的花苞,裹在薄薄的膜里,像是正要撑开。
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熟悉的开场音乐和主持人的串词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填着房间的背景。余晏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盆水仙,手指碰了碰那颗鼓胀的花苞,硬硬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绿衣。
"鱼好了。"祁丰年从厨房里端出一个盘子。清蒸鲈鱼,上面铺了葱丝和红椒丝,蒸鱼豉油淋在四周,冒着热气。他把鱼放在餐桌中央,又回去端了其他菜——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香菇油菜、排骨莲藕汤,还有一盘刚出锅的椒盐虾。桌子被摆了满满当当,碗碟的边缘冒着热气,在冬日的傍晚里蒸腾成一片白蒙蒙的雾。
余晏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一桌子菜。除夕的傍晚天色正在暗下去,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进来,和屋里的灯光混在一起。祁丰年解了围裙坐到他对面,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又给余晏盛了一碗放在他手边。
"吃吧。"祁丰年说。
余晏拿起筷子。他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嘴里,甜咸适中,肉质酥烂,酱汁裹在骨头上被他一抿就下来了。他嚼着那块排骨,觉得和去年跨年时想象的那个画面重合了——暖色的灯光下,一桌子菜,祁丰年坐在对面喝着汤。
"这个排骨好吃。"余晏说。
祁丰年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放到他碗里。"鱼也好吃。"
余晏把鱼肉和着米饭一起吃了。两个人的筷子在餐桌上交错着,夹菜、盛汤、偶尔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春晚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小品演员在电视里说着夸张的台词,底下的观众笑声哗哗的。那声音热热闹闹地淌过来,像一条暖和的河,在他们吃饭的间隙里汩汩地流过。
饭后余晏去洗碗。他把碗碟一个个冲干净码在沥水架上,手指穿过温水的时候觉得暖意从指尖往上游走。祁丰年站在旁边擦着他洗好的碗,两个人像平时一样配合着,水流和碗碟轻碰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奏着一首短小的曲。
"你爷爷给的水仙,是不是快开了?"祁丰年把最后一只碗放回架子上。
余晏擦了手走出厨房。茶几上那盆水仙在灯光里静静地立着,鼓鼓的花苞顶端已经裂开了一条细缝,能看见里面嫩黄色的花瓣边缘。他蹲下来凑近了看,那股清冽的花香若有若无地飘出来一丝。
"明早能开。"余晏说。
祁丰年也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茶几前面,看着那盆正在悄悄打开花苞的水仙。窗外的夜色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进来,在茶几的桌面上投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祁丰年。"余晏蹲着没动。
"嗯。"
"去年除夕我在书里。"
祁丰年也蹲着没动。"在书里做什么?"
余晏想了想。"在系统给我安排的炮灰任务里。好像是去给林溪送一本书,路上故意掉了一页。"
祁丰年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今年呢?"
余晏看着那朵正在裂开的水仙。"今年在这。在看花。"
水仙的花苞又裂开了一点,嫩黄色的花瓣边缘从绿色的薄膜里露出来,像一只正在破壳的雏鸟。清甜的花香比刚才浓了一些,在冬夜暖融融的空气里弥散开来。
"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主持人在倒计时。零点的钟声快要敲了,窗外的远处响起了零星的烟花声,闷闷的、隔着重重的楼群传过来。
余晏站起来走到窗边。城市的夜空被楼群切割成不规则的多边形,在那些多边形的空隙里,有烟花正在升起来。一朵、两朵、三朵,在深蓝色的背景上绽开成彩色的光花,又很快暗下去。他靠着窗框看着那些烟花,暖意从玻璃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贴着他的脸颊。
祁丰年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窗玻璃映着他们的轮廓和远处烟花的光影。烟花的光在玻璃上短暂地亮了一下,把他们的脸照成明灭的剪影。
"又一年了。"余晏说。
祁丰年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在黑暗中握住了余晏的手。暖的、干燥的,指腹的薄茧贴着余晏的掌缘。烟花又升起来一朵,红色的,映在玻璃上像一小团坠落的火焰。
"明早水仙就全开了。"祁丰年说。
余晏嗯了一声。他看着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里灭了,余烬拖着细长的光尾慢慢落下去,融进夜色里。窗玻璃上他们两个人的轮廓重叠着,看不太清彼此的表情,但交握的手在玻璃的倒影里挨在一起,像两段被画在同一行里的线。
"祁丰年。"余晏在烟花散尽的寂静里叫他。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看烟花吗?"
祁丰年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在。后年也在。每一年都在。"
余晏看着窗玻璃上两个人交握的倒影,那影子在路灯暖黄色的光里显得柔和而清晰。他靠过去,额头抵着祁丰年的肩膀,感觉到那处传来的体温隔着毛衣的绒面稳稳地贴着他的皮肤。
远处又响了一串烟花,比刚才远一些,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他们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几朵烟花在天际线上绽开又消散,听着倒计时的最后几声"十、九、八"模糊地从远处的某个方向传过来。
"三、二、一。"
新年的钟声在夜空中撞开了。密集的烟花从四面八方升起来,把整片夜空搅成一片忽明忽暗的光海。红色的、金色的、绿色的光花此起彼伏地炸开,楼群的轮廓在那些光里明明灭灭的,像一排被不断被着色的剪影。
余晏靠着祁丰年的肩膀,在那片喧闹的光海里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祁丰年低下头,嘴唇碰了碰他的发顶,极轻的、像一片花瓣落下来。
"新年快乐。"祁丰年的声音贴着他的头发传下来。
余晏在烟花的光里笑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他靠在那里,听着那片鞭炮和烟花的声音从远近不同的地方涌过来又退下去,像潮水一样反复地冲刷着新年的第一分钟。
那盆水仙在茶几上静静地在开着。第一朵已经完全绽开了,嫩黄色的花瓣在灯光里舒展着,花蕊从中央探出来,散发着清冽的淡香。那一小朵花站在白瓷盆的中央,在新年的第一秒里,开得安静而完整。
余晏闭着眼在祁丰年的肩膀上待了很久。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疏了,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朵在很远的地方闷闷地响着。夜色重新恢复了深沉的安静,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和屋里的暖光融在一起。
"去睡吧。"祁丰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余晏从他肩膀上抬起脸。他看着祁丰年,新年的第一盏路灯的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余晏伸手碰了碰他右眼下那颗痣,指尖触到的皮肤是暖的。
"祁丰年。"
"嗯。"
"明年还在一起。"
祁丰年的嘴角弯起来。他握住余晏碰他脸的那只手,把掌心贴在自己脸上。"明年还在一起。"
余晏把手收回来。他转身走向卧室的时候经过茶几,低头看了一眼那盆水仙——花已经开了两朵了,在夜色和灯光的交界处安静地立着,像两盏小小的、刚被点燃的灯。花香在空气里轻轻地浮动着,清冽而淡。
他走进卧室,拉开被子躺进去。祁丰年随后进来关了灯躺在他旁边。被子被两个人的身体暖起来,余晏侧过身面对着黑暗里祁丰年的轮廓。
"晚安。"余晏说。
祁丰年伸手在黑暗里碰了碰他的额头。"晚安。"
余晏闭上眼睛。窗外远处的最后一朵烟花终于彻底灭了,夜空恢复了安静。新年的第一分钟已经过去了,接下来是第二分钟、第三分钟,然后是这一个小时,这一夜,这一整个还没有被书写的年份。他躺着,感觉到祁丰年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平稳地响着,和他自己的呼吸声叠在一起,像两条交汇的河,在看不见的地方一起往前流着。
他闭着眼,在那个呼吸声里,慢慢地睡着了。就像一个死掉的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