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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冬雪 入冬之后的 ...

  •   入冬之后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来的时候,余晏正在路上。

      那天下午他放学出来晚了,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他慢慢收拾书包的时候看见窗外有白色的东西飘下来,先是几片,然后越来越多,像有人在天空打翻了一袋子棉花。他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背起书包下了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雪花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操场变成了纯白色的平面,跑道线被雪盖住了大半,只剩依稀可辨的深色痕迹。余晏站在教学楼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走进了雪里。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凉的,触到皮肤就化了。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然后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把他的兜帽从书包底下抽出来扣上了。

      "下雪不知道戴帽子。"祁丰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余晏被扣了个兜帽,视野收窄了不少。他转过头,看见祁丰年也戴了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双眼睛在镜片后面看着他。雪落在他肩头,被他身上那件黑色外套衬得很白。

      "你什么时候戴的帽子?"余晏问。

      祁丰年把手收回去插进自己口袋里。"出门前就戴了。你跑太快没看见我。"

      余晏想起来他下楼的时候确实在门口看见一个人影,但他没仔细看就过去了。他把兜帽往上拉了拉,让视野开阔一些。"那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你也没听见。你盯着雪发呆的样子像傻了。"

      余晏想反驳,但发现他刚才确实是在看雪发呆。他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走,祁丰年走在他旁边。雪越下越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很快就把两个人的肩头都覆了一层白。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下雪的时候?"余晏走着走着忽然说。

      祁丰年想了想。"书里?"

      "嗯。你在校门口等我,给我一副手套。"

      祁丰年低头看了他一眼。雪花落在他的镜片上,他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记得。你那天特别高兴。"

      余晏也想起了那天。他戴着那副黑色毛线手套在雪地里走,觉得手心暖融融的。那副手套现在还在他抽屉里放着,虽然颜色已经有点旧了,但他舍不得扔。

      "那副手套我还留着。"余晏说。

      祁丰年转过头看了他一下。"那副手套我前两天翻了翻,线头有点松了。我给你重新织一副。"

      余晏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看着祁丰年在雪地里走路的背影——黑色外套上落满了白,灰色的毛线帽边缘露出几缕被压弯的头发。他走得稳稳的,脚印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清晰的轮廓。

      "你还会织手套?"余晏快步追上去。

      "不会。但可以学。"

      余晏走在他旁边,觉得嘴里呼出的白气和雪花混在一起,在面前结成一小片模糊的雾。"那你织一双难看的我也戴。"

      祁丰年看了他一眼。"我织的不会难看。"

      "你还没织怎么知道?"

      "因为是给你的。"

      余晏低下头笑了。他踩着祁丰年的脚印走了一段路,每一步都落在他踩过的凹痕里,像是踩着他留下的痕迹往前走。雪还在下,越来越大,很快把他们两个人的脚印都填成了浅浅的模糊轮廓,看不出谁先谁后。

      走到那条种满梧桐的旧街道时,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飘扬的雪花里形成一圈暖融融的光晕,雪片穿过去的时候被染成了淡金色。街边小卖部的冰柜已经收起来了,换成了热饮保温箱,门口挂着一串红色的灯笼,在雪夜里格外显眼。

      余晏在小卖部门口停下来。"买杯热的。"

      祁丰年跟着他走过去。保温箱里装着热豆浆、热奶茶、热咖啡,铝罐被温着,摸上去烫手。余晏买了两杯热奶茶,把其中一杯递给祁丰年。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甜的了?"祁丰年接过奶茶,掌心被烫得微微缩了一下。

      "下雪天就该喝甜的。"

      祁丰年没有反驳。他拉开易拉罐的拉环,温热的奶茶香气飘出来,混着雪和冬夜的气息。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喝着烫嘴的奶茶,看着漫天的雪从路灯的光晕里大片大片地落下来。

      "祁丰年。"余晏捧着奶茶罐,指尖被烫得发红。

      "嗯。"

      "雪下得大的时候你生日吧?"

      祁丰年的手在奶茶罐上停了一下。"瑞雪兆丰年。我妈说我出生那天雪下得特别大,路上都走不了人。"

      余晏记得这个。刚穿进书里的时候他查过祁丰年的名字含义,知道这是下雪天出生的意思。但他从来没问过祁丰年本人,不知道他还记得这件事。

      "那你生日快到了。"余晏说。

      祁丰年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暖意从喉咙滑下去。"还有一周。"

      余晏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还有七天。他从穿进那本书到现在,从来没有给祁丰年过过生日。在书里他们忙着应付系统和剧情,在真实世界里他们刚回来那几天他还在医院躺着。这是他们第一个能好好过的生日。

      "你有什么想要的?"余晏问。

      祁丰年想了想。"你。"

      余晏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他抬眼看着祁丰年,雪光里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那双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暖光,像两个小小的橘色月亮。

      "我说正经的。"余晏说。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祁丰年看着他,"你那天陪我就行了。"

      余晏低下头继续喝奶茶。烫的、甜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整条食管。他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空罐子捏扁,抬头看着还在飘落的雪。

      "好。那天陪你。"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余晏醒来的时候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整个世界被盖了一层厚厚的白毯。树枝上、屋顶上、街面上全是雪,在晨光里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穿上外套出了门。

      祁丰年已经在楼下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看见余晏下来,他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今天不上课?"余晏接过豆浆。

      "学校停了。雪太大。"

      余晏喝了一口豆浆,甜的热的。他看着街道两边被雪压弯的树枝,看着被踩出脚印的人行道上新落的雪又覆上了薄薄一层。整个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收了,只剩下脚下踩雪的咯吱声和彼此呼出的白气。

      "今天去哪?"余晏问。

      祁丰年想了想。"去天台。"

      余晏愣了一下。天台这个词在书里被赋予了太多的意义——他们最初认识的地方、每天见面蹲在角落说话的地方、祁丰年碎裂后回来的地方、最后一页被撕掉的地方。在真实世界里他还没有上去过。

      "去天台干什么?"余晏问。

      "看雪。"祁丰年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最高的地方视野最好。"

      余晏跟着他走。学校里没人,操场被雪盖得平平整整的,像一张巨大的白纸还没来得及被画上任何东西。他们穿过操场,进了教学楼。楼道里的暖气还没开,比外面暖不了多少,但雪地被隔在外面了。他们爬上楼梯,一步一步地走到顶层,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门。

      天台上全是雪。厚厚的、完整的、还没有人踩过的雪,像一层新铺的白绒毯铺满了整个地面。防护栏上积了厚厚一道雪线,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绵软而干净。远处整个城市都被雪覆盖了,屋顶、树木、道路,全是一片连绵的白,在天空的反光里泛着幽蓝的色调。

      余晏站在天台门口,看着这一片白。他想起书里的天台,想起那些灰白色的天空和收缩的世界,想起祁丰年站在防护栏边缘身上布满裂纹的样子。那个天台总是阴沉的、裂着缝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但眼前这个天台是完整的、被雪覆盖的、安静的。

      祁丰年走进天台中央,雪没过他的鞋面。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余晏,伸手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余晏走进雪里,脚感松软,每踩一步都陷下去一点。他走到祁丰年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这一整片完整的白雪中间。

      "生日快乐。"余晏说。

      祁丰年看着他。雪花又开始飘了,稀稀落落的几片从灰白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头发和肩头。他伸手把余晏兜帽上落的雪拍掉了,然后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

      "还有六天。"祁丰年说。

      "提前说不行?"

      "行。但你提前说了六天之后说什么?"

      余晏想了想。"到时候再说。"

      祁丰年的嘴角弯了一下,在雪光和天光里看起来柔和了很多。他转身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那些屋顶在雪的覆盖下变得圆润了,像一枚枚白色的蘑菇。余晏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同一个方向。

      "你知道吗,"余晏开口,"书里最后那天,我们也站在天台上。"

      祁丰年点了点头。"我记得。"

      "那天也是灰白色的天,也是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

      祁丰年侧过头看他。"那天和今天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祁丰年看着他的脸。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睫毛上,融化了,凝成细小的水珠。他看着那些水珠在余晏的睫毛尖上颤颤的,然后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那天我们不知道会怎么样。今天知道了。"

      余晏被他擦得眨了一下眼。那点凉意从他睫毛上被抹掉了,但祁丰年的指腹带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点温度。"知道会怎么样之后你高兴吗?"

      祁丰年收回手,重新看着远方。"高兴。因为知道会跟你在一块儿。"

      余晏站在雪地里,觉得胸口那团暖意又胀了一些。他伸手攥住了祁丰年垂在身侧的手,凉凉的,指间还夹着融化的雪水。他攥得很紧,把祁丰年那只凉手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暖着。

      "那说好了。"余晏说。

      "什么说好了?"

      "以后每一年的下雪天,我们都来天台上看雪。"

      祁丰年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余晏的手把他那只凉手整个包住了,暖意正从交接的皮肤里慢慢渗进去。他反握了一下,指尖在余晏的掌心里轻轻蹭过。

      "说好了。"祁丰年说。

      雪还在下。灰白的天空里雪花大片大片地飘落着,落在他们肩头、发顶、交握的手背上。整个世界白茫茫的,没有声音,只有雪落下来的极轻的窸窣声,和两个人并肩站在天台上的影子,在白地上投出两道长长的、挨在一起的灰色轮廓。

      余晏靠着祁丰年的肩膀站了一会儿。他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被雪一点点地描白,看着近处的操场上那条深色的跑道线被新雪又盖上了一层,看着他们两个人呼出的白气在面前交缠、散去、又重新聚起来。他觉得这个天台和书里那个天台不一样——这个是有尽头的,外面的世界真实存在,雪落下来会化,化了之后春天会来。而书里那个天台被撕掉之后就已经不存在了。

      "祁丰年。"余晏靠在那个肩膀上叫他。

      "嗯。"

      "六天之后你生日,我给你做个蛋糕。"

      祁丰年低头看着他。"你做?"

      "你教我。"

      祁丰年想了想他做蛋糕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行。我教你。"

      余晏觉得这个承诺比任何礼物都实在。他闭了闭眼,感觉到雪花落在他的眼皮上,凉的,很快融化了。祁丰年握着他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暖意从掌心持续地传过来,像一条不会断的线。

      他们在天台上站了很久。雪越下越厚,把两个人的脚印慢慢填平了,像是谁也没有来过一样。但余晏知道他们的脚印就在雪底下,一层一层地压着,等雪化了就会露出来。

      他等着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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