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无她》雨泞

10、第 10 章 季春把那张

　　季春把那张照片放进了书桌抽屉里，和那封样片信封放在一起。

　　她关上抽屉之后站在书桌前又拉开看了一眼，用手指把照片的边角对齐了一下，然后重新关上。

　　那天晚上她睡得比平时早。躺下之后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是暗的。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手机拿起来解锁，看了一眼对话框——沈白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她说的那句“懂了”。

　　她没有再发来。

　　季春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后还是拿起手机发了一条：“你睡了吗。”

　　沈白回得很快：“没。”

　　季春打字：“明天下午我去。”

　　沈白：“好。”

　　季春看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了眼。

　　第二天下午季春到工作室的时候，沈白不在。门锁着，门口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沈白的字迹：“临时出去一趟，半小时后回。钥匙在窗台花盆底下。”

　　季春弯腰看了一眼窗台——一盆绿萝的陶盆底下确实压着一把钥匙。她拿起来开了门，进去之后把钥匙放回原处，换了鞋坐到沙发上。工作室里很安静，电脑关着，相机架靠在墙角。季春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的小路空荡荡的，风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翻卷起来，露出浅色的背面。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二十三分。沈白说半小时，应该快了。

　　她坐回沙发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快三点的时候沈白还没回来，季春又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楼道里没有脚步声。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对话框里最后一句话还是昨晚的“好”。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发消息问。她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靠进沙发里望着窗外，手指在手机边缘来回刮。

　　三点十分的时候她站起来倒了杯水。三点二十分的时候她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楼下。三点半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拇指悬在对话框上面停了两秒，然后她打了一行字：“你回来了吗。”——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两个字：“在哪。”——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放回桌上，走到门口拉开门往楼道里看了一眼——没有人，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关上门回到沙发坐下。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没有很快，但快了一个档位。她把手按在胸口上感觉了一下，然后放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她只是今天下午来了，沈白不在，而且是第一次她来了而沈白不在。

　　三点四十分的时候楼道里响起脚步声。季春的目光立刻转向门口。脚步声停在门外，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声响了一下，门被推开了。沈白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不同颜色的衬衫，头发比中午稍微乱了一点，手里拎着一个信封。

　　她看到季春坐在沙发上的时候顿了一下：“你早到了？”

　　“两点就到了。你说半小时回来。”

　　沈白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三点四十二。“我路上耽搁了。碰到一个朋友，聊了一会儿。”她把信封放在桌上，“你等很久了？”

　　“没有很久。”

　　季春的语气是平的。沈白换鞋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走到季春旁边坐下来。

　　“今天要拍吗。”季春问。

　　“拍。你先选个位置。”

　　季春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的动作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坐到地板上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窗台边缘，碰出一声闷响。她没有喊疼，把腿伸直了，面朝着窗口的方向。

　　沈白拿起相机，走到三脚架前面架好。她弯下腰取景的时候透过取景框看了季春一眼。季春的脸朝着窗外，下巴微微仰着，嘴唇闭着，目光落在远处某一点上。沈白按了第一张。季春没有转头。第二张，第三张。

　　沈白按了第五张的时候放下了相机：“你今天怎么了。”

　　季春转过头来：“没怎么。”

　　“你坐在那的时候，肩膀是提着的。”沈白从三脚架后面走出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你平时拍的时候肩膀是平的，现在是提着的。”

　　季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确实微微耸着。她放下来。“我真的没怎么。你今天回来晚了，我坐着等了一会儿，没什么。”

　　沈白看着她：“你等了多久。”

　　“四十分钟。”

　　沈白蹲在她面前，安静了两秒：“下午在外面跟人聊的时候，我手机静音了。你如果给我发消息，我可能没有马上看到。”

　　“我发了。你看到了吗。”

　　沈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提示。“你没发。”

　　季春的嘴唇闭了一下，又松开。“我打了两条。删了。”

　　“为什么删了。”

　　“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催你。”

　　沈白蹲在她面前，手里还握着手机。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锁屏放回口袋里。“你不会催我。你删了是因为你觉得催了不好，不是因为你没有想催。”

　　季春的目光从沈白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地板上。窗外的光线正在从亮白向暖黄过渡，地板上那道长方形的光斑在慢慢缩短。

　　“沈白。”

　　“嗯。”

　　“我今天下午坐在这里等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一直不发消息，你是不是一直不知道我在这里。”

　　“你不会一直不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最后会发。”沈白说，“你删了两条，第三条你会发。如果你没发，说明你已经不想等了。你会走。”

　　季春看着沈白。蹲在她面前的沈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像是已经想过了这件事。“如果我走了呢。”

　　“我会给你打电话。问你为什么走了。”

　　“如果我不接呢。”

　　沈白想了一下：“我会上你家找你。”

　　季春的嘴角动了动。她把目光从沈白脸上移开，重新看向窗外。“你找我找到了。然后呢。”

　　“然后我会告诉你——如果你下次等了四十分钟还等不到，不用删消息。直接发。说‘你什么时候回’，我就会回。”

　　季春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我一直等你呢。”

　　沈白蹲在窗边看着她，下午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裹进一层浅金色的轮廓里：“那我就一直回。”

　　季春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她盘腿坐正了，面朝着沈白，手放在膝盖上。“沈白，你今天下午为什么电话静音了。”

　　“约了一个朋友谈事。谈的时候习惯静音。”

　　“你以前谈事的时候静音，有没有人给你发过消息。”

　　沈白想了一下：“有。工作上的。”

　　“那工作上的你也不回吗。”

　　“工作上的我等谈完之后回。”

　　季春安静了一下：“那你刚才回来的时候，第一个看的不是我。”

　　沈白沉默了一瞬。她没有辩解。她站了起来，走到桌子边拿起那个信封，走回来递给季春：“这是我下午出去拿的东西。不是故意不看你。”

　　季春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合同，封面写着某画刊的供稿合约，乙方那里空着。季春翻了一下，抬头看沈白：“你接活了吗。”

　　“嗯。之前投的一组照片，他们要了。”沈白的声音很平，“合同今天下午签的。”

　　季春拿着那份合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递还给她：“你签了之后，以后你会更忙。”

　　“会忙一点。”

　　“那你还会每天发消息吗。”

　　沈白接过合同放回桌上，转回身看着她：“会。但可能会迟到。”

　　季春的指节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她没有接话。沈白又蹲了下来，和坐在地板上的季春平视。她的目光落在季春的手指上——那几根正在蜷着的指节。

　　“你今天下午等我的时候，是不是在想——如果我不发了，你是不是就找不到我了。”

　　季春没有说话，但她没有摇头。

　　沈白伸出手，手掌覆在季春蜷着的拳头上，轻轻展开她握紧的指节，把她的手掌摊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我不会不发。你也不会找不到我。”

　　季春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沈白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体温从接触面传过来，稳稳的，不烫。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扣住了沈白的手指。两个人握着手，一个蹲着一个坐着，窗外的光线从暖黄变成了橘红。

　　“沈白。”季春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今天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其实知道你会回来。但我还是心慌了。”

　　“我知道。”

　　“你以后如果忙，可以告诉我。不用让我等到来了才发现你不在。”

　　“好。”

　　季春没有松开她的手。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今天那条还没发。”

　　沈白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她说：“晚上发。今天的不漏。”

　　“那你现在先别说。”

　　“为什么。”

　　“因为你蹲着的样子，让我想抱你。”

　　沈白没有说话。她松开季春的手，站起来，然后朝季春张开手臂。季春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也站起来，往前迈了半步，把脸埋进了沈白的肩膀里。沈白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手掌贴在她背上。力道不重，正好包裹住她。季春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那层紧张在这一刻散了，从肩胛骨的位置开始松下来，一层一层往下。

　　她闭着眼在沈白肩窝里待了很久。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了她颈后的碎发。她没有松手。

　　过了很久她放开沈白，退后了半步。“我该走了。”

　　沈白看着她：“明天还来吗。”

　　季春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说：“来。但你明天如果不能准时回来，提前告诉我一声。”

　　“好。”

　　季春推门出去之前，又回头看了沈白一眼。“你今天那条，发之前想一想再发。”

　　“想你今天的什么。”

　　“想我今天等你的时候删了两条消息。”季春说，“你发了我就知道你真的不会让我找不到。”

　　她关上了门。

　　沈白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还微微张开的手掌。

　　掌心里还残留着季春手指扣上来时的触感。她走到桌边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然后又打了一行：“晚上：你今天只有我。我今天回来晚了，但你还在。

　　”她停了一下，在末尾又加了一句：“以后我会提前告诉你。”

　　她按了发送。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光。

　　季春在地铁上收到了这条消息。她看了一眼，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没有回，但她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