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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大婚之日 没有哭嫁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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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寨子里的人闲聊时候说起谢昭,都要说一句“这姑娘心定”。
可不是么。
该看书看书,该进山进山。日子过得和从前一模一样,连眉头都不曾为这桩天大的事皱过一下。
倒是阿霁海,人瘦了一圈。
到了夜半,院里的灯还亮着。有人夜里从江边回来,望见他吊脚楼的窗子上,影子还在动。
寨子里的人都听说了,私下里都要笑笑他像个望妻石。
最后一夜时,谢昭还在灯下看书。
成婚这桩事,她应了,便只是应了。应下的事便办,办的时候便办得妥帖。至于旁的念头,她压在心里头,翻书的时候不看它,便也不冒出来。
只是那书上的字,这一夜看着总似乎比平常要软一些。
到了婚期这日,天还没有大亮,寨子里就动了。
阿依最先来,带着的是寨子里一拨能干的阿姐。门一推开,一屋子的人便涌进来,端着铜盆、捧着布巾、抱着妆匣,说话声、银饰碰响的声音、盆里的水晃出来的声响,一并响了起来。
谢昭还没从床上坐起来,就被她们围住了。
“起来起来,今日可不能赖着。”
“水是烧过的,还热着。”
“先洗脸,再梳头。这头发今日要梳得好。”
谢昭坐在那里,由着她们忙。
洗完了脸,她们便按着她坐下梳头。阿依说这头今日要梳九百九十九下,谢昭也不去问为何只由着她梳。
梳到后来,眉毛也要画,嘴唇也要点。阿依的手稳,一点点地描着,描完了退开半步看,又凑上去修一修,如是几回,才说好了。
谢昭抬眼看镜中的自己,一身黑红的盛装。
玄青亮布,正红滚边。衣襟上鸟兽花草,绣得极细,远看是纹,近看是景。领口压着一圈银片,每一片上都錾着细纹。腰间系着一条极宽的银链,链上挂着细细密密的银铃,一动,便是满身雨声。头戴一顶银冠,冠上的银花银蝶、银叶银穗,一样一样地堆叠着。
谢昭摸了摸那顶银冠,冠上的银摇叶擦过她指尖,凉丝丝的。
阿依在旁看得眼睛发亮,拍着手说好看。几个阿姐围过来,你一句我一句,说得一屋子银铃也跟着响。
正热闹着,外头忽然传来了芦笙。从院门那边响起来,一路往这边来。接着是铜鼓,咚,咚,很慢。
阿依笑起来,“来接了!来接了!”
一屋子的阿姐便都涌到窗边门口去看。
院门外头,阿霁海被人簇拥着来了。
他今日的衣摆袖口滚着银线,发挽得极高,露出整张脸,额上贴了一枚小小的银饰,垂下来一线细铃。颈上的银项圈一层叠着一层,压得脖颈那儿一片雪白。腰间的银链垂到膝下,一步一响。
可他站在院门口,却不往里进。几个阿哥在后头推他,他便往前挪半步,又不挪了。
阿依扒着窗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笑得眼睛都弯,“他不敢进来。”
谢昭也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阿霁海就站在门外,那副样子像一只被赶到门前的鹿。手里攥着一方手里的帕子,攥得皱巴巴的。
“去开门。”谢昭道。
阿依笑着去开了门,可门一开,同来的几个阿姐却拦在门口,端着酒碗,唱起歌来。
门前一圈人围着,一碗一碗的酒举上来。阿霁海一个一个地接,一个一个地喝。喝到后来,脸红了,眼里也亮了起来。
酒喝完了,歌也唱够了,一圈人终于让开一条道。阿霁海迈进门槛,一眼便望见了谢昭。他站在那儿,脚都忘了动。
谢昭站在窗前的光里,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他看了许久,像是不敢认,又像是想把这幅模样印进心里去。
“怎么了?”谢昭问他。
阿霁海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才把声音找回来。
“好看。”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寨中的铜鼓敲了九个,芦笙也吹得最响。成婚的仪式在鼓楼前。黎姜站在前头,手里握着那根乌木拐杖。寨老们环着肃立,寨里人围了一圈又一圈。
谢昭和阿霁海走到前头站定,黎姜开口念了些什么,寨中人都静了下来。念完了,黎姜看向他们。
两人齐齐俯身。
“结为一家,同甘同苦,生死不离。”
“同甘同苦,生死不离。”阿霁海跟着念了一遍,念得极清楚,一个字也没含糊。
谢昭也念了一遍。
黎姜点点头,把手一抬。寨中的人便齐齐地喝了一声,铜鼓骤响,芦笙齐鸣。
日头升高了,寨子里的席面也支起来了。
这一日的席,是从寨中一路摆到了寨子外头。竹桌矮凳一张挨着一张,坝子上、石阶上、江边,处处都是。桌上的菜都是各寨凑的,谁家酿了酒,谁家腌了肉,谁家做了糯米饭,都端上来。
谢昭和阿霁海被人拥到上首坐下,席上便开始喝酒。
有阿姐端了酒来敬的,也有阿哥端了酒来敬的。有寨老,有远客,说得上名字的,说不上名字的。一碗接一碗,从日头升到日头偏西,又从日头偏西喝到夜色下来了。
喝到后来,席上唱起歌来。先是一两个阿姐,唱的是那种调子长长的老歌。后来人越唱越多,歌声从这一张桌子传到那一张,传到江边,又顺着江风传到对面的山里去。
谢昭坐在席上,看满寨子的人笑着、闹着,她也笑了。阿依凑过来,往她耳旁说了句什么,谢昭摇摇头,又笑了笑。
阿霁海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酒碗,隔一会儿便偏过头看她一眼,看完又转回去,听着席上唱的歌,跟着哼两句,哼得不大准。
天彻彻底底黑了的时候,席才散了。寨中的人三三两两往各处去了,铜鼓声也渐渐稀了,最后只剩下江风,还有散席后没散尽的几声笑。
新屋在寨子后头,靠着江,朝南。那是阿霁海看好的这块地,如今屋已经起好了,木头是新伐的,还带着清冽的木香。
院子里载着木芙蓉,阿霁海将其养的极好,朵朵盛开。
谢昭与阿霁海被人送到院门口,寨中人道了喜,便都散了。两人推门进去,屋子各处都透着新东西的香气。屋里点着红烛,烛光跳动,把四壁照得暖融融的。
谢昭回过头,才发觉阿霁海仍站在门边,不曾跟上来,朝他伸着手,“过来。”
阿霁海呆愣站着,好似失去了三魂七魄般。眼眸浮起一层水色,一点一点汇聚在眼眶边上。烛火随风摇晃,水光便也晃起波痕。
“阿霁。”谢昭走至他身前,抬手在他眼角上碰了一下。
指尖一碰,晶莹便带着微凉散开了。阿霁海自己伸手去抹,抹了一把,又流出来。他偏过脸去,想把它藏起来。
“你怎么了?”谢昭柔声问他,心中微澜,对他这番模样既是喜爱又有些,有些忍不住想稍稍欺负他一下。
阿霁海摇摇头,连带着下巴都有点抖。
“没怎么……”
谢昭几乎是在哄逗小孩子那般语气,“没怎么呀,那阿霁在哭什么呢?”
“我……”
他把手背按在眼上,按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含含糊糊地道:“我高兴。”
“高兴成这样?”
“嗯。”
他眼鼻皆红,睫端凝着一点水,眨一眨,便滚落下来。抬眸看她,眸中犹漾着水光,眼波粼粼,看得人心随之一颤。
“从前想着……想着会有这么一日。”他轻声道,“想着的时候,反倒不敢想得太实在。怕想得太实在了,将来就没有了。”
“现在呢?”
“现在……”阿霁海吸了吸鼻子,“现在你在,我在,这屋子也在。”
他又抹了一下脸,可泪还是止不住。
“我今日一整天,都在看这屋子,看一遍,又看一遍。看着看着,就想,这是我们的家了。你说是不是?”
“是,我同你一样,很是欢喜。”谢昭答着,抬手替他抹去眼角那一滴。
“这里。”他指着自己的眼角,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过后的一点沙哑,“还有。”
“还有这里。”他指了指另一边。
谢昭便又替他抹了。
“好了。”
“没有。”
“哪里还有?”
阿霁海望着她,忽然往前凑了凑,把脸微微抬起来。
“这儿。”
烛光从一旁照来,将这张脸照得清清楚楚,泪痕未干,反倒衬得眉目愈发清艳。
两弯眉蹙着,杏眼盈盈,水光复又聚拢,长睫颤着颤着便托不住了,顺着睫梢坠下来。一滴,两滴,滚过腮边。
他垂着眼去抹,抹了这边,那边又落。薄唇抿着,偏又抿不住。眼尾也洇开一抹胭脂色,把眼眸洗得更清,像浸在泉水里的两块玉。
满身的银铃随着他那口将止未止的噎气,轻轻地响。叮叮当当,倒像是替他把满心满腹说不出口的欢喜,都摇给人听了。
谢昭低下头去,落下了一个吻。那点水光便随着这个吻,一点点地被吻干了。
吻落在他的眼角,又落在另一边的眼尾、鼻尖,一下一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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