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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传-Solas “我的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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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
史铁生《我与地坛》
——
窗外骄阳灿烂,如果忽略那些令人痛苦的回忆,我倒还愿意精心欣赏这美景。
只是事与愿违,
丧尸围剿的场景、破败的校园、耳畔低低的鸣声、手心温热粘稠的触感仍时刻萦绕。
这一切如影随形,不知何时消去。
当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的那一刻,我恍然惊诧,这眼前的事物如此不真实。但身临其境的感觉却无时不在,就像我还没有逃离出那个地方......就像她还活着。
我难以入睡,
闭上眼那洁白无瑕的沙漏似乎还在流转,
它在呼唤我……
我知道,我生病了。这种在心理学上称作PTSD,全称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病。
我将无时无刻处于紧张焦虑的状态下,
这是对幸存者的惩罚。
——
我开始使用手记,让这略显陈旧的记录方式填满我无趣的康复生活。
医生说要放下过去,死去的人就让她去吧,活着的人总该好好生活。我想大抵是救援队缺壮丁,看我好歹算是个青壮年便想拉我充数,不过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去了也不过当肉盾。
他们需要我发挥更多能力。
他们不信我双手未沾鲜血便能只身存活下来。
他们坚信我能发挥非同小可的“超能力”。
于是医生从一开始温柔的劝导变成了恶狠的洗脑。
医生说我并不是爱她的,是她对我的好道德绑架了我。医生说她从未遵从我的意愿,逼迫我成为唯一的幸存者。
…
对,医生说的对啊。
一切都是因为她…
——
我的PTSD症状渐渐变为无,成了一个他们眼中的正常人。医生似乎对自己的治愈成果感到非常骄傲,连着几天走路头都抬的特别高,眼神从不往下。
被未干的消毒液滑倒在地时,他总算肯把那头颅垂下。
救援队邀请我加入“清除计划”。我答应了。
那天的月朦胧到看不清轮廓。
——
所谓清除计划是由国家高层喊话各地政府筹办救援队,对当地丧尸进行全范围多覆盖打击行动。
当然包括病毒进化后处于丧尸病毒潜伏期的人类。
这种人被国家称为“第四方”。
是排救援人员,无感染普通人,与丧尸的这场清除计划第四方被动参与者。
——
清除计划第一个选址,便是我刚逃出不久的地点——市一重。
我感叹时间的能力,仅仅三个月,曾经处处洋溢青春活力的校园再无生气。
其他队员承接了行动之前清点装备的任务,我自是不必参与。
抬眼,迎面走来一个外表似与我年纪相差无几的男生上前搭话,他说他的代号叫白鲸,我看着这灿烂无比的笑容不禁思考到底谁是肉盾。
“因为什么?”其实我不太喜欢刨根问底似的聊天,实在对探索他人隐私没兴趣,又想着他是这几天唯一对我挺热情的人。只能硬聊。
“嗯……我不知道。那你又为什么叫惊鸟啊?怪晦气的。”他脸上完全没有冒犯到人的表情,那只能说明,单纯是欠的。
他不觉得冒犯我挺觉得的。
“因为……惊鸟入归林吧。”我这样答道。
这句话是我从她的课本上看到的,她新练的字很好看,于是我也就顺手摘抄了下来。
白鲸摸着下巴似是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嘴里嗯嗯啊啊的不知说些什么鸟语。
他维持姿势有个两分钟突然一拍大腿说道,“啊!我知道了!你是说我们救援队是‘归林’?!真是一往情深啊...说给队长听不得让他感动死了!”
真是……完全没猜到点上呢。
他见我一脸嫌弃便完全没有衔接的将话头转了过去,“诶我说你就别进去了吧,别回来又那什么激躺三个月。”
我摆摆手,“当然不会了,你们去我偷懒这算什么事啊,队长知道不得让我滚出去。”
我们就这样一直极其枯燥乏味毫无营养的聊着,白鲸似乎也是傻傻将我当知心好兄弟,一副知音难寻相见恨晚的模样。
直到装备终于清点完毕可以进入。
——
踏进久违的校园,那天发生的荒唐事仿佛还在我眼前不断重演,呼吸都变得沉闷。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我记得最后这儿丧尸成群热闹至极,却不知为何从进入开始连一条残肢断臂都没见着。
四周静的让人发毛。
走过空旷的操场,我们朝着教学楼迈进。余光撇到楼前一小处空地,那鲜艳的色彩渗入龟裂的水泥地,使其染上难以忘怀的深红。
我不敢想那儿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我不敢回忆,毕竟我曾见过。
我曾亲眼见过的啊。那血的主人。
只觉得气血翻涌到头晕脑胀,双眼所见之物皆被笼罩上一片猩红。
白鲸见我愣愣不肯走动,眼神死盯着一块地面,伸手一探发现体温也高得不像话,于是一巴掌将我重重扇倒在地。
我感到脸颊迅速高肿,真是毫不留情啊。
“喂!惊鸟!那儿什么也没有,你醒醒!”他一下跨坐在我身上,抓住两肩便疯狂摇晃我上半身。
想吐。
他一直这样重复说着,似是见到没效果,又换了种方法继续喊叫。
“醒醒啊,她死了!齐归死了!”
语毕,我双目变得清明,转瞬落下一行泪。
手却顺着紧紧抓住白鲸胳膊,眼睛从盯着远处转为盯着他。
“齐归……死了?”
她怎么会死,她是怪物。
她明明找到了不死的办法。
她怎么会死……
“对,她死了。被你害死的。”
脑中的某根线突然崩紧再断开,断弦于风中飘摇无定所,呼啸似喊叫。
呐喊在胸腔徘徊,泪水在脑海徜徉,仇恨在良知上斡旋。
我无比痛恨软弱的自己,救不了任何人,于是我的世界在我眼前消逝。我是凶手。
白鲸说的又何尝不正确呢。
血液再次沸腾,却不再是为她。
——
“把枪给我。”队长皱眉朝我索要。他在后悔吗?
“……”
我的意识又神游天外了。这大概是我在笑,我们也许谈崩了。
不知道发生什么,不知道现在何时,不知道置身何处。
混乱中听到枪正上膛的咔嚓声,与此起彼伏的尖叫。
“第四方!他是第四方!”
“开枪!”
这些声音只让我感到不安,忐忑下 那个破沙漏又一点一点将我的视线,目光所及之处全然遮盖,子弹击穿身体的痛楚让我意识到再无动作是真的会被干掉,计划也将失败。
我疯了的想抵抗这不明力量,不可以失去意识。不可以死掉。
决对不可以。
我掐着自己的喉咙,妄图用声音穿透四周一切。十指在咽喉上留下血痕,可那残破的震动始终在我的颅骨内回荡,一阵阵钝痛。
声嘶力竭地发出尖锐的喊叫,模糊的意识还想象着他人的呼应。
哪怕呐喊到嗓音发紧,也不怕呛出血,哪怕喊到自己想把内脏都翻吐出来,也希望有谁能够听到这份声嘶力竭下的东西,因为这是任何的表达方法都无可触及的暗幕下...
呐喊,泪水,仇恨没有消失,和患得患失的恐惧重叠,交织,融合,所有都将被点燃。
我变成灰烬,
他们依附着我的灵魂。
一起升腾。
刹那我的眼前一片漆黑,而后又出现一道强光。这套流程我再清楚不过,我又陷入那无法感觉颜色的境中。
但是沙漏中的沙变了颜色,血红的。
我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总之不像是好事,
坏事也比不过现在。
还是同样的,当我接触到沙漏的那一瞬,意识回笼。
我感到脸上一阵黏腻,眼前也被糊了个十成十,好不容易抹净才发现这全是血……
鲜红的血,尚且温热。
我一下慌了神,朝四周望去才发现,尸横遍野。
粗略抹去脸上血迹,我站起身,带着不愿面对的情绪背过身迈向教学楼背面。
这是幻觉。我在心里对自己安慰道。
——
良久,我走累瘫坐在地,脑袋耷拉下来,旁人看去大概一副失魂落魄。
那些人是我杀的吗。我闷闷的说着。
对,是你。心中的一道声音回答。
我只得苦笑。
这其实是完全无法预料的结果。
——
“蒋景”
一声模糊呓语,像是小孩呀呀学语不识音节的样子。
在叫我?
江惊。是江惊才对。
一股寒意直冲四肢百骸,我不由打了个冷颤。声音其实是从背后传过来的,但我却一直不敢回头看,
人类对未知总是恐惧的。
“江惊”
这一次似乎比上一次叫的更为清晰,没有了难明的绕舌音节。
这或许还是个母丧尸……正感慨自己的魅力之大,甚至连怪物都已经开始欣赏起本人的盛世容颜。
侧眼,却看到了烂开的皮肉。衣服和血肉早已粘连在一起,血液凝固,伤可见骨,甚至还有碎肉风干被黏连在皮肤上,狼狈不堪。
“江惊”
其实转头连一秒的时间都不用。
这是故人的声音,这是齐归的声音。
她早就已经是个尸体了吧,到底为什么还能记住我的名字,
不,
她不应该死无全尸吗?我想起成为幸存者的前一幕,齐归从高楼坠落,上有丧尸下有丧尸。按理说她不该有转化丧尸的可能,甚至在那样的撕咬下不应该有一块碎骨。
我不知道。
那不是一场梦吗?我清楚记得梦中的循环,以及预示着什么的沙漏。
沙漏?可我似乎刚见过…?
我顿时感觉头痛欲裂,这一切又是另一场梦吗?这所有的计谋、忍耐、苦痛,都只是梦?
可她就如此真实的站立于此。这也是梦的话,又能说明什么?
她的眼睛痴痴地望着我,不眨眼,貌似也没有思想,像一只拖着身体行动的草履虫。
说实话我根本不明白究竟该怎么办,行动驱使我带进装备扎营,直觉始终认为她并不会害我,要是害我的话,也算是回报了救命之恩吧。
我用水帮她简单的清理了一下,男女授受不亲。
却偶然发现她的皮肤伤口会化脓腐烂,就连其他地方都完全像个正常人一样,肌肤不僵硬色泽不泛白。
但又确实没有心跳了。
不过至少擦净之后看着勉强不那么像丧尸了。
她没有任何的动作。除了时不时叫两声我的名字,我望着 不禁怀疑她这是脑子缩水或者进水了吗?只能容得下江惊这两个字了?
仔细想想她还记得江惊就已心满意足。
于是出门倒水的江雨差点因为没看清撞在石柱上。
——
入夜,雾气不知从哪儿弥漫起来。江雨担心夜里有什么异动本不打算睡,总之他也睡不着。
雾淹没了他。
他看见雾气中走来一队身影。这是幻觉,江雨如此告诫自己。
他看见朦胧的落日,正如循环中已无法死亡的齐归的最后一眼。循环是梦,江雨如此告诫自己。
他看见雾气散去,露出正被蛆虫蚕食的尸体。这还是幻觉吗?江雨。
他双唇紧闭终是无法忍耐,反胃感如潮水淹没再如退潮离去。
寂静。安详。
然后他醒了,眼前是一片黑。
江雨不知道自己是睁眼还是闭眼,他看不见也没感觉。
“……”吟唱声。
江雨信神佛,但不拜。他更信缘。
“……”朝拜声。
观音好像在流泪,水一直往下淌,像一块冰低着头慢慢地要把自己融掉。
“……”呻吟声。
谁在喊叫呢?失去感觉中,他认为他抬起了手。
谁在翻滚呢?失去思考中,他认为他抬起了头。
“我的□□在海浪中燃尽,我的灵魂在浴火中重生。”
那是稚嫩的声音,是崇敬的。
这表明这话是决对的吗?
我的灵魂何时死亡。
我的□□何时跳动。
瀑布尽头灼烧在火焰中的冰,一双漆黑的眼瞳张望着悬崖的方向,凛冽的寒风中一位旅人跪倒在地。
“我的心脏已经停滞,我的灵魂永不磨灭。”
“我的□□已经腐烂,我的思想永世长存。”
“我的双腿无法迈步,我的精神传于千里。”
声音回荡着。
如雷贯耳。
旅人是谁?
江雨,是你。江惊。
一场梦。他在黑暗又昏过去了。
醒来也还是黑暗。
不知何时方能永远结束,他有点怀念以前的日子。
他突然觉得自己救不了齐归了,
因为是她在救江雨。
齐归祈归。
江雨认为该明白了。
江雨认为该醒了。
他抬手将倒置的沙漏轻轻拨转归正,白沙重复它千百次的任务——流逝。
然后是无尽的光明。
他听到了心脏苏醒的声音。
——
自苏醒后,病房中有一位难缠的患者,他不接受康复训练,也不直接出院,倔强的像在等待什么人出现,轻柔的哄他。
但每一位医生、护士都清楚的知道,他的父母抛弃了他,是一位自称表妹的年轻女孩替他交了疗养费用。
——
江雨始终望着窗外,最开始,他在等一个人,当一腔热血消退后,他仍在等,却已不知道在等什么。
于是他再次拾起手记,记录那些令他痛苦的梦,记录那些可以见到某个人的梦。
即使不够美好,但他食髓知味。
平凡的又一天,他从记录中抬起头,开口轻言:
“我在等一场雪。”
雪,南方冬天几乎无法见到的景观。
所有人都在等他出院,而第二天,他同意了康复治疗。
雪并没有落下,与此类似的是他从枕套中发现一封信,
与雪的寒冷无异。
——
信件:
请原谅我的贪婪,我的懦弱,我的无知。
我在阴暗中忏悔,又在阳光下得到宽容,得以救赎。
自始至终,我都是一个人,从今往后也都将是一个人。
我会努力的行走,积极地进食,蜷缩着取暖,又颤抖着落泪,凝视着惆怅,于匆匆的脚步中迈出我的伤痕与我的自由。
我的自由与你同在。
“我的灵魂永不磨灭。”
——落款上是一团黑线,笔迹新旧交叠着。
并无署名,但字体是他熟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