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从良了》临裁

46、好姐妹 岁岁年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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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内正在放着最后一个节目单。

　　上官夫人手握一柄没开刃的重剑，剑拖人身，却不显笨重，若雨天翅膀湿了的鸟雀，依旧灵活自如，不见滞涩。

　　她年纪半百，花白间隙的黑发给这场舞剑增添了岁月的厚重感。

　　施珩不自觉看入了神。

　　上官夫人是含璋的乳母。

　　含璋的出身，在公主中不算高。她和含姝又年岁相仿，皇帝才欣喜于登基后第一个孩子的降世，发妻就紧接着怀孕，郑婕妤的风光就这样冷了下去。

　　上官夫人的出身也不高，据说还是乡野间的女子。

　　含璋说，她们这种不是寻常乡野，应该叫住江湖才是。

　　含姝就问：“那他们真的有传闻中的内力和轻功吗？”

　　她换了个法子，问出她最在意的问题：“上官夫人会飞吗？”

　　含姝一直不想待在宫中的高墙里。

　　她幼时读书，认为自己应该成为男子，她哥哥是太子，母后常说君臣纲常，说太子往后会为她铺路的。所以含姝只需要做一个乖巧的妹妹，不给父皇生事的女儿就好。

　　含姝最开始理解的乖巧是，在上书房里，她样样都做第一，夫子高兴，父皇母后就一定会高兴。

　　她有一番惊奇的骑射天赋，除了后来的施珩，谁也比不上含姝在骑射上的优异成绩。

　　她超过了太子。

　　皇后无波无澜的脸上带了愠怒：“含姝，你知道因为你的举动，让你的父皇对你哥哥失望了吗？”

　　含姝小团子一样的脸上还映着骄傲，她很多自得：“可是父皇和夫子都对我很满意！母后，难道我这样不乖巧吗？”

　　皇后的凤眉扭出难看的弧度，她说出小四公主最在意的评价：“不乖巧！你这样，一点都不乖巧！”

　　那时三皇子出世不久，朝中请立太子的奏疏雨后春笋般一茬又一茬。

　　含姝看了许多书，知道了她不乖巧的究极原因——原来是因为她是个公主。

　　她是无比骄傲的嫡公主，在发现这个原因后，皇后没有对她进行正确的教导，于是她看不起自己的公主身份。

　　那段时间，她看不起含璋，看不起施珩，对含璋的乳母，上官夫人，一介乡野妇人，更是带有更明晃晃的看不起。

　　但上官夫人的阅历，使她讲出来的故事实在是有意思。

　　上官夫人先是说：“四公主说笑了。人又不是鸟雀，没有那双翅膀，怎么能飞呢？”

　　她温和坚毅地说给三个小姑娘下一段话：“大公主，四公主，施姑娘，人虽没有翅膀，但我们有脚，我们驯服马匹骡子驴，我们造出轼辙马车……没有翅膀的人也可以走很远。”

　　她指向含姝和含璋都腻味的宫墙：“就像是这座墙一样。奴婢不会轻功，但是可以搬来桌椅垫上去翻过去。当然，我相信三位姑娘金尊玉贵，等长大了，可以自己靠双脚，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含姝忽然对含璋说着“抱歉”。为她之前的傲慢。

　　她不再厌恶自己的公主身份了。

　　她想，她们三个，不，四个，加上小小的含璎一起，都会出去的。

　　……

　　重剑铮铮嗡鸣，宾台客座里，有人轻视这个抛头露面的公主乳母，有人看着上官夫人的剑眼热。

　　有寿星定定注视着上官夫人的飒爽英姿，同上官夫人一样温和的笑容习惯在明烛下，温暖得像没开刃的剑。

　　她们三姐妹也算是一起长大，施珩爱藏事不发，含姝喜广阔天地，含璋……

　　含璋就想和她在乎的人年年岁岁在一起。

　　上官夫人讲江湖事迹时，或是惩恶扬善，或是劫富济贫的理想事，施珩眼里是怀念雁北黄沙，含姝托着脸向往联想，含璋就趴在上官夫人的怀里，年长女性的母亲气息萦绕在她的鼻息间，带来丝丝眷念的馨香。

　　她没去问姗姗来迟的施珩为何来得这样晚，她暖黄色的侧脸偏向施珩，伸手索要：“你给我的生辰礼是什么？”

　　施珩卖个关子：“你且再等等看？”

　　含璋不满地用指甲轻叩酒杯，叩出一声轻响。

　　四座的人都在庆祝大公主的生辰，她忽然道：“我想好了。”

　　“嗯？”施珩问，“想好什么？”

　　含姝也放过皇后的寒暄嘱咐，钻过来一耳朵：“什么？”

　　含璋语出惊人：“我想成亲了。”

　　含姝禁不住高呼：“什么——”

　　施珩也异常震惊，她没拿稳叉点心的银叉，银叉落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含璋戳了戳施珩：“你震惊什么？开宴前不是你提点我，要我想娶亲得尽快吗？”

　　施珩捡起银叉：“那我也没想到你想得这么快啊！”

　　“昭昭姐姐你乱怂恿什么！”含姝极度不满。

　　宫中举办宫宴时，会开放一部分以前没开放的宫殿，例如施珩和程江蓠之前暂时歇脚的瑶光殿。皇后早知到这个女儿不是个规矩的，对她开宴前半个宫撒丫子乱窜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以含姝也才落座不久，就陡然听到这个霹雳消息。

　　她想出她认识的人选：“是谢子胥？”

　　“不是。”

　　“不是他。”

　　施珩和含璋近乎是同时开口。

　　不是谢子胥？

　　含姝逼问：“是哪家的公子？”

　　“不是哪家的公子……”含璋有些犹豫，“他是一介白身。”

　　“难不成是个没当官的举人老爷？”含姝想出了她印象里最低的白身。

　　含璋缓缓摇头：“他身上暂无功名。”

　　“秀才都没有吗？”含姝坐不住了。

　　施珩插嘴：“这还没定秋闱的结果呢。”

　　她记得她上次和含璋谈起娶亲，是从馆阁体开始的。既然有练馆阁体，那这位公子，许是有考取功名的意愿。

　　“但是……”她有些不赞同，“你们应该也没认识几天吧……这就想娶亲了？”

　　含姝也不赞同：“对呀大姐姐。你就开府住了半个月，半个月能对他了解个什么？”

　　含姝揣测：“别是他看你周身都是一副富贵相，想攀龙附凤吧？”

　　含璋低声，面露不忍：“他怕是没那么识货。”

　　她解释道：“京城对报考的人身份都卡得严，他娘本来是卖点绣活的，为了儿子能有点功名，就把买卖停了。他就偷偷给几家书肆写点志怪话本补贴生计。”

　　施珩问：“他年方几何？”

　　“咳咳，”含璋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十四。”

　　施珩：“？”

　　含姝乐了：“大姐姐，你选定的结婚对象，岂不是和我一样大。”

　　施珩委婉道：“大姐姐的眼光还真挺别致的。”

　　对男子来说，十四就娶亲还是太早了点，一般儿郎是十七八岁的相看人家，有些晚的，拖了二十五六也是有的。女子也是十五六才开始准备出嫁事宜。

　　像李衡这样盯上施珩和裴金玲两个二八都没有的人除外。

　　“父皇估计也不会同意。”含姝泼了盆冷水，“况且听起来，他身上还无半点功名。”

　　含璋喂给好妹妹一块桂花香蜜牛乳糕，堵住她的嘴，狡辩：“他是个童生。”

　　含姝毫无气度地翻了个白眼：“说得跟没有童生身份能考秀才一样。”

　　她们对着含璋的“未来夫婿”说着小话，大殿内，司礼太监手持礼单，佛尘装模作样佛了佛灰，开始第一轮唱词。

　　“誉王府贺送南海珍珠帘一挂，贺大公主及笄，芳辰永驻——”

　　司礼太监旁的小太监极小心地抬起珍珠帘一角，霎时珍珠光辉柔晕婉转。

　　誉王立身，对含璋举杯：“叔叔敬贺小侄十五诞辰，给小侄敬酒了。”

　　含璋也举杯回应：“使不得使不得！皇叔送了如此大礼，该是侄儿给皇叔敬酒才是。”

　　皇帝还是那么喜欢各种事情用誉王打头阵。

　　一番客套礼节间，司礼太监唱出第二项贺礼：“四公主贺送九转同心合欢滚灯一对，贺大公主及笄，年岁安康——”

　　滚灯精致，上绣绘了合欢花的样式，竹编了一个合欢藤结，不偏不倚转在滚灯里面。

　　含姝笑道：“妹妹贺大姐姐十五诞辰。”

　　含璋看着不灭的滚灯，入了迷，又执起酒杯，给含姝敬酒，姐妹间客套话要少了许多：

　　“多谢四妹妹送的贺礼。”

　　这番敬礼过，含璋对施珩道：“下一个就是你的贺礼了。还想着一直对我卖关子呢，眼下就要真相大白。”

　　施珩反问她：“皇后娘娘让你一起主持宴会，你就丝毫没看一眼礼单？”

　　含璋道：“没看。”

　　施珩笑她：“那你还嫌我给你卖关子。分明是你自己不愿意看的。”

　　“威武将军之女贺送千丝万缕同心结一结，贺大公主及笄，旧岁同结去，新岁同节来——”

　　看着那红色同心结里穿插的几缕墨色，含璋凝神：“那是……我的头发？”

　　施珩把手搭上去：“还有我的。”

　　“我悄悄找上青蝉，让她收集了郑婕妤，上官夫人等人的头发，我和含姝的也在里面。”

　　上辈子，她送的贺礼不是同心结，是一樽镇宅安家的年兽，希望含璋立府出去后，年兽能带来好的寓意。

　　这辈子，施珩转而亲手制了这方同心结，希望含璋脱离去北地和亲的命运，好姐妹年年岁岁花相似，甄享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