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默默隐忍的童年 天光越 ...
-
天光越来越亮,初夏的晨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青砖地面上,碎成斑驳的光点。
整条老街渐渐热闹起来,自行车的叮铃声、邻里的闲谈声、早餐铺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浓郁温暖。
唯独沈家小院,安静得只剩压抑的气息。
沈言茉端着小小的塑料脸盆,蹲在院子的水龙头前,一遍遍搓洗着堆积如山的衣物被褥。
初夏的清晨水依旧冰凉刺骨,水龙头里的自来水带着深夜残留的寒意,没过她小小的手背,浸透她单薄的袖口。
她的一双手本来就纤细白皙,是常年被养父温柔呵护养出来的软嫩肌肤,此刻被冷水反复浸泡,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就冻得通红肿胀,指节泛青,皮肤皱巴巴的,像苍老的树皮。
水盆里泡着沈敬之换下的厚重被褥、外套,还有张兰一家人的贴身衣物。
大伯母从来不自己洗衣服,自从苏晚走后,沈家所有的家务,连同对面大伯母家的杂活,全都压在了六岁的沈言茉身上。
厚重的被褥吸水之后重得吓人,小小的孩子根本拎不动。
她只能俯着单薄的身子,小小的胳膊用力撑着盆沿,一点点揉搓、捶打。
布料粗糙,反复摩擦着她娇嫩的掌心,很快就磨出了细密的红痕,隐隐发疼。
她不敢停。
一秒都不敢停歇。
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着张兰方才刻薄的呵斥,还有那些凶狠的警告。
她太清楚了,只要动作慢一点,只要哪里做得不合心意,等待她的就是辱骂和打骂。
人前的大伯母温柔善良,人后的大伯母,刻薄、残忍、毫无半分亲情。
“哗啦——”
她费力地将被褥浸满水,双手死死抓着边角,用力揉搓。
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小小的脊背绷得笔直,汗水混着冷水,浸湿了她的额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六岁的身子,承受着远超年龄的劳累。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腕僵硬酸痛,指尖冻得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可她依旧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坚持着。
她不敢哭,不敢抱怨,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隔壁传来小孩清脆的嬉笑声,是邻居家五岁的小女儿,被妈妈抱在怀里,喂着温热的牛奶,软糯地撒娇。
“妈妈,我今天要吃草莓蛋糕。”
“好好好,宝贝想吃,妈妈下午就给你买。”
温柔宠溺的对话,清晰地飘进沈言茉的耳朵里。
她垂着长长的睫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羡慕,转瞬即逝。
她从来没有撒过娇,从来没有任性的资格。
别的孩子的童年是糖果、玩具、宠爱、无忧无虑。
她的童年,是冷水、脏活、辱骂、小心翼翼的讨好和隐忍。
院子的竹衣架上,已经挂满了洗干净的衣物。
从清晨六点忙到八点,两个小时,她一刻未歇,终于把所有衣物被褥全部清洗完毕,一件件费力晾晒好。
做完这一切,她小小的身子已经累得摇摇欲坠,双腿发酸,胳膊抬一下都疼得钻心。
她扶着墙,缓缓站直身子,轻轻喘了一口气。
刚想抬手擦一下额头的汗,一道尖锐刻薄的声音就从巷口炸响。
“沈言茉!你死哪里偷懒去了!”
张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愤怒,大步跨过小巷,走进沈家院子。
她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盯着气喘吁吁、脸色发白的小女孩,眼神里满是嫌弃和凶狠。
沈言茉身子瞬间一僵,立刻放下手,乖乖垂在身侧,低头站好,小声道:“大伯母,我洗完衣服了。”
“洗完了?”张兰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挂满院子的衣物,随手扯下一床被子,用力揉搓了两下。
布料微微发潮,边角没有彻底拧干,还带着一点点水渍。
就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瑕疵,瞬间点燃了张兰的怒火。
“你看看你洗的什么东西!”
张兰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沈言茉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小院里骤然响起,刺耳又清晰。
力道极大,直接将瘦小的孩子打得偏过头去。
沈言茉小小的身子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脸颊瞬间火辣辣的疼,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
嘴角隐隐传来一丝腥甜。
眼泪瞬间蓄满了眼眶,氤氲了漆黑的眼眸,模糊了视线。
可她死死咬着下唇,用力屏住呼吸,硬生生将所有的哭声、委屈和疼痛,全部压了回去。
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
她习惯了。
习惯了无缘无故的打骂,习惯了鸡蛋里挑骨头的苛责,习惯了所有的委屈只能自己咽。
“洗个衣服都洗不干净!留着水痕怎么晾?发霉了你负责得起吗?”张兰居高临下地呵斥,声音尖利刻薄,“真是个废物!干啥啥不行,偷懒第一名!难怪你亲妈不要你,你爸是个神经病,果然养出来的小崽子也是没用的东西!”
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六岁孩子的心底。
“没人要的野种!小废物!小神经病!”
恶毒的辱骂源源不断,劈头盖脸砸下来。
沈言茉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微微颤抖,小小的拳头死死攥在身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浅浅的红印。
她不反驳,不辩解,不哭闹。
默默承受着所有的恶意。
“还愣着干什么?”张兰抬脚,轻轻踹在她的小腿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让她疼得双腿发麻,“赶紧重新拧一遍!全部重洗!今天晾不干,晚上不准吃饭!”
小腿传来钝钝的痛感,沈言茉踉跄了一下,稳稳站好,细声应道:“……知道了,大伯母。
顺从、卑微、毫无反抗之力。
张兰看着她这副死气沉沉、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却也没再动手,只冷冷瞥了她一眼:“赶紧干活!再偷懒、再做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别以为你爸醒了就能护着你,他自身难保,就是个疯疯癫癫的废人,护不住你半分!”
说完,她转身扬长而去。
直到张兰的身影彻底走出院子,脚步声消失在巷口,沈言茉紧绷的身子才骤然松懈下来。
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她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蹲坐在地上。
脸颊红肿滚烫,小腿钝痛,双手冻得麻木酸痛,浑身每一处都透着疲惫和疼痛。
温热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没有哭声,没有抽噎。
只有无声的落泪,极致的隐忍。
她不敢哭出声。
她怕被对面的大伯母听见,怕招来更凶狠的打骂。
也怕吵醒主卧里的爸爸。
爸爸还在睡觉,他身体不好,不能操心,不能生气。
这是她心底唯一的执念。
无论大伯母怎么打她、骂她、苛待她,她都不能告诉爸爸。
她太清楚张兰的手段了。
如果她敢告状,张兰表面会装作委屈大度、不知情的样子,反过来指责她不懂事、撒谎、污蔑长辈,转头就会变本加厉地折磨她。
会打得更狠,骂得更毒,苛待得更过分。
她赌不起。
六岁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忍。
忍过所有黑暗,忍过所有委屈,只要爸爸好好的,只要爸爸还在,她就还有一点点微光。
不知蹲了多久,眼眶哭到发酸红肿,她抬手,用脏兮兮的手背,一点点擦干净眼泪。
重新站起身,挺直小小的脊背,走到衣架旁,默默将所有带着水渍的被褥衣物,一件件重新拧干、重洗、晾晒。
动作依旧笨拙,却无比认真。
太阳渐渐升高,温度慢慢变暖,可她的手脚依旧冰凉,心底更是一片寒凉。
……
上午九点多,主卧的房门轻轻被推开。
沈敬之醒了。
男人穿着干净的浅色衬衫,身形清瘦温润,眉眼儒雅温柔。刚睡醒的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脸色微微苍白,是常年服药、精神不稳留下的孱弱。
他昨夜轻微发病,意识混沌了许久,折腾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清醒状态下的沈敬之,和正常的儒雅文人没有任何区别,温柔、细致、耐心。
他一走出房门,第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忙碌的小小身影。
看到单薄瘦小的女儿,独自一人站在满院晾晒的衣物中间,小小的身子看着格外孤单可怜。
沈敬之的心瞬间一软。
“茉茉?”
他轻声开口,嗓音温柔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正在埋头整理衣物的沈言茉身子猛地一僵。
她飞快地抬手,最后擦了一下眼角残留的湿痕,迅速转过身,脸上强行挤出一抹软软的笑意,乖巧地看向走过来的男人。
她不敢让爸爸看到自己红肿的脸颊,不敢让他看到自己哭过的眼睛,更不敢让他知道自己刚刚被打骂、被苛待。
她微微侧过脸,低垂着眼帘,软糯地喊道:“爸爸,你醒啦。”
沈敬之缓步走到她面前,弯腰,温柔地抬手,轻轻抚摸她的头顶。
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发丝,感受到孩子浑身的凉意,眼底满是心疼。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干活了?累不累?”他柔声询问,语气是独属于她的极致温柔。
沈言茉用力摇摇头,抬起黑漆漆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笑意软软的:“我不累,爸爸,我长大了,可以帮家里干活了。”
她刻意扬起小脸,装作无忧无虑、乖巧懂事的样子,将所有的委屈、疼痛、恐惧,全部藏得严严实实。
她的脸颊还红肿着,却微微侧着角度,避开了爸爸的视线。
沈敬之没有察觉异常,只当是孩子懂事,心里愈发心疼愧疚。
他因为病情,常年无法正常工作,无法给女儿优越的生活,连好好照顾她都做不到,已经足够亏欠。
他温柔地牵起她冰凉的小手,触碰到她冻得通红肿胀的指尖,瞬间蹙起眉头。
“手怎么这么凉?”
他立刻将她小小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一点点给她取暖,语气满是怜惜,“以后别一大早碰冷水,衣服放着爸爸来洗,你还小,不用做这些重活。”
沈言茉靠在他温暖的掌心之中,鼻尖骤然一酸。
所有强忍的委屈,在养父极致温柔的呵护下,几乎要决堤。
全世界所有人都在欺负她、苛待她、辱骂她,只有爸爸,永远温柔待她,永远疼她、护她,无论发病与否,从未变过。
发病时意识混沌,也会笨拙护着她。
清醒时温柔细致,更是把所有偏爱都给她。
这是她黑暗童年里,唯一的救赎。
她用力眨掉眼底的湿意,摇摇头,软糯道:“没关系的爸爸,我不怕冷,我可以做的,我想帮爸爸分担。”
沈敬之看着女儿过分懂事乖巧的模样,心底愈发酸涩难受。
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道:“饿不饿?爸爸给你做早餐。”
“不饿。”沈言茉立刻摇头,她不敢说饿。
她怕自己吃了爸爸做的饭,被大伯母看到,又会被打骂,说她偷懒贪吃、不知好歹。
沈敬之哪里看不出她的拘谨,只当是孩子性格内向胆小,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问,转身走进厨房,执意给她煮温热的粥和鸡蛋。
看着养父温柔忙碌的背影,沈言茉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脸颊的疼痛还在蔓延,心底的酸涩层层翻涌。
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不能说。
绝对不能告诉爸爸。
只要她忍下去,只要她乖乖听话,好好干活,大伯母就不会再过分,爸爸就不会生气,不会难过,不会因为她,和大伯母起争执。
她可以忍。
什么都可以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