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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假面人间 凌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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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夜色,是浸骨的墨黑。
没有星月,没有晚风,连巷口常年聒噪的蝉鸣都沉寂无声。老旧的居民楼陷在整片沉沉的黑暗里,只有二楼最西侧的窗户,漏出一丝微弱又单薄的灯光。
沈言茉跪坐在冰凉的水泥地板上,小小的身子只有六岁,单薄得像一片被秋风随时能卷走的枯叶。
地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洗得发白起球的旧睡衣,一点点钻进骨头缝里,冻得她指尖微微发僵,可她一动不动,黑亮的大眼睛死死盯着虚掩的房门。
屋内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滴答”声,单调又冰冷,像是在一点点割裂她小小的世界。
她刚刚醒过来,不是被钟声吵醒的,是被轻微的行李箱滚轮声惊醒的。
六岁的孩子,已经比同龄的小孩懂事太多。她没有哭闹,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
客厅的灯光昏黄暗淡,落在女人纤细却决绝的背影上。
那是她的养母,苏晚。
苏晚背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手里拖着一个小小的银色行李箱,身上穿的是平日里最体面的浅色长裙。她站在玄关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六年的房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客厅,扫过紧闭的主卧房门,最后落在次卧门缝里那一双黑漆漆、安静看着她的眼睛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晚的眼神没有丝毫留恋,只有积攒了数年的疲惫、绝望,还有彻底的解脱。
主卧的门紧闭着。
里面睡着沈言茉的养父,沈敬之。
这个在外人眼里温文尔雅、曾经是中学语文老师的男人,患上了重度精神分裂症。
发病的时候,他会沉默呆滞,会对着空气说话,会整夜不眠地坐在窗边发呆,眼神空洞得让人害怕。不发病的时候,他温柔、体贴、儒雅,会给沈言茉扎小辫子,会给她读睡前故事,会把所有温柔和偏爱,全都给了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
从沈言茉记事起,沈敬之就从未打骂过她一次。
哪怕他病情发作,意识混沌,谁都不认识,唯独记得她。会笨拙地护着她,会把仅有的零食塞给她,会小声呢喃着“茉茉别怕,爸爸在”。
他是沈言茉灰暗童年里,唯一的一束光。
可这束光,困住了苏晚整整五年。
日复一日的煎熬,提心吊胆的生活,看着曾经温柔的丈夫时而清醒、时而疯癫,承受着旁人的议论、邻里的窃窃私语,耗尽了苏晚所有的爱意和耐心。
她撑不下去了。
十年的婚姻,五年的煎熬,在这个凌晨三点的深夜,彻底画上了句号。
苏晚没有回头,没有告别,没有留下一句话,甚至没有看一眼偷偷看着她的养女。
她轻轻拉开老旧的防盗门,门外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卷起客厅薄薄的灰尘。
行李箱的滚轮碾过楼道凹凸不平的水泥地,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一点点远去。
脚步声、滚轮声,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漆黑的楼道尽头。
整栋房子,重新陷入死寂。
沈言茉依旧跪在地上,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六岁的她,好像天生比别人早熟,天生懂得什么是离别,什么是无可奈何。她知道养母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也隐隐知道,养母走的原因,是因为爸爸的病。
良久,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颤,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膝盖早已冻得通红发麻,小小的手掌撑着墙壁,站稳了身体。
她踮起脚尖,轻轻走到窗边,撩开厚重陈旧的窗帘一角。
楼下的小巷空空荡荡,夜色浓稠如墨,再也看不到养母的身影。
从此,这个家,只剩下她和爸爸两个人了。
……
清晨六点,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微弱的天光勉强撕开浓重的黑暗。
对面的居民楼,准时响起了开门声、说话声、炒菜的油烟声。
沈言茉家的房子是自建两层小楼,独门独院,干干净净,是早些年沈家盖的房子。而大伯母张兰的家,就在正对面,隔着一条不到五米宽的小巷,门对门,窗对窗,近得能看清彼此家里的一举一动,听得清每一句低语。
左邻右舍,全是住了十几年的老邻居,彼此熟络得不能再熟。
沈敬之有精神病这件事,整条街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只是所有人都记得,张兰对沈言茉极好。
人人都说,沈家大伯母心肠最软,心疼没亲爹娘的小言茉,心疼她摊上一个生病的养父、走了的养母,平日里处处照拂,疼得跟亲侄女一样。
只有沈言茉小小的心里清楚。
大伯母的好,是做给所有人看的。
是人前的温柔和善,是人前的嘘寒问暖,是邻里嘴里的菩萨心肠。
人后,是刺骨的冷漠,是刻薄的辱骂,是毫不留情的推搡与苛待。
天刚蒙蒙亮,对面张兰家的大门就“哐当”一声被推开。
张兰穿着一身花睡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落在对面二楼的窗户上。
当她看到窗帘后那一道小小的身影时,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阴冷笑意,随即又快速收敛,换上一副温柔和善的神色。
她大步跨过小巷,抬手轻轻敲响了沈家的大门,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茉茉?醒啦?快开门,大伯母给你煮了鸡蛋粥。”
屋内的沈言茉身子猛地一僵。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小小的拳头紧紧攥起,心脏骤然缩紧,生出本能的恐惧。
六年以来,无数个日夜的苛待,已经让她对这道温柔的声音,产生了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式害怕。
门外的敲门声不急不缓,温柔依旧,落在沈言茉耳朵里,却比打骂更让她恐慌。
她不敢不开。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小小的脚步轻轻挪动,走到门口,抬手缓缓拉开门栓。
大门打开的瞬间,清晨微凉的风带着烟火气吹进来,张兰温柔的脸庞映入眼帘。
她弯腰,视线与小女孩平齐,伸手亲昵地揉了揉沈言茉柔软的头发,指尖看似温柔,实则力道极重,狠狠掐了一下她的头皮。
沈言茉头皮一疼,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躲,不敢喊疼,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
“傻孩子,怎么不多睡会儿?”张兰柔声细语,声音响亮,刻意让左右刚起床的邻居都能听见,“你妈妈走了的事,大伯母都知道了,别怕,以后大伯母疼你,大伯母照顾你。”
她的声音温柔又心疼,眼眶还恰到好处地红了几分,一副心疼侄女孤苦无依的模样。
隔壁早起买菜的张阿姨探出头,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叹:“还是张兰心善,言茉这孩子命苦啊,爸妈都靠不住,还好有大伯母疼着。”
“是啊,小小年纪就没人管,以后多亏张兰照拂了。”
邻里的议论声轻柔响起,全是夸赞张兰善良、同情沈言茉可怜的话语。
张兰脸上的笑意更温柔了,拍了拍沈言茉的后背,看似安抚,实则重重一拍,将瘦小的孩子拍得踉跄了半步。
沈言茉踉跄着站稳,依旧一言不发,垂着脑袋,像个听话的木偶。
等邻居们纷纷收回目光,转身忙活自家事之后,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张兰脸上所有的温柔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变脸快得让人瞠目结舌。
她眼神骤然变冷,死死盯着面前瘦弱的小女孩,声音压低,带着刺骨的刻薄:“死丫头,站在这里装什么可怜?昨晚你妈走,你倒是沉得住气,一声不吭,挺会藏事是吧?”
沈言茉睫毛剧烈一颤,嘴唇抿得发白,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告诉你沈言茉,”张兰凑近她耳边,语气阴狠冰冷,字字扎心,“你妈跑了,你爸是个神经病,从今往后,这整条街,没人能护着你。吃我的用我的,就得听我的!敢不听话,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六岁的孩子,听懂了所有的恶意。
她抬起黑漆漆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张兰,眼底藏着惶恐和无助,却依旧不敢哭,不敢求饶。
“看什么看?”张兰抬手,狠狠戳在她的额头上,力道极大。
“咚”的一声轻响。
沈言茉小小的脑袋被戳得后仰,踉跄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磕得生疼。
额头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的委屈和疼痛全部咽进肚子里,眼眶泛红,却硬是一滴眼泪都不敢掉。
“赶紧去洗漱!”张兰冷声呵斥,语气再也没有半分温柔,“把你家客厅、院子全部打扫干净,地板拖得一尘不染,衣服全部手洗干净,还有你爸换下来的脏被褥,全部拆洗晾晒!天亮之前做不完,看我怎么收拾你!”
清晨六点,别的六岁小孩还在温暖的被窝里酣睡,被父母温柔呵护。
唯独沈言茉,被硬生生拽进了无边无尽的劳作和苛待里。
她没有早饭,没有温暖,没有撒娇的资格。
只有永远做不完的活,永远挨不完的骂,和藏在人前温柔假面下,最刺骨的恶意。
她乖巧地点点头,细若蚊蝇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大伯母。”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孩童独有的软糯,却满是卑微。
张兰瞥了她一眼,满脸不耐:“磨磨蹭蹭的!快点!别杵在这里碍眼!”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出沈家院子,回到对面自家门口,继续装作和善温柔的样子,跟来往的邻居打招呼,仿佛刚才那刻薄恶毒的呵斥,从未发生过。
阳光缓缓升起,温柔地洒满整条小巷。
世人眼中,是善良的大伯母怜悯孤苦侄女,悉心照料、温柔帮扶。
无人知晓,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六岁的沈言茉,从此彻底坠入了暗无天日的深渊。
而紧闭的主卧里,养父沈敬之还在沉睡。他昨夜轻微发病,折腾了半宿,身心俱疲,睡得极沉,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这是沈言茉苦难童年,彻底拉开序幕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