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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二章 重楼惜月误花辞   那天傍 ...

  •   那天傍晚,东楼春的厨房里升起了药炉的烟。
      鱼栖月的丫鬟叫洛禾,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手脚利落,话不多。她蹲在后厨的灶台前看着药炉上的陶罐,等药汤收至七分,才小心翼翼地端下来,用一块粗布垫着罐耳,倒进一只青瓷碗里。药汤是深褐色的,气味浓烈,带着一种像枯叶被雨水浸透之后又晒干的涩。洛禾把碗放进一只小托盘里,端起来往二楼走。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花惹雪正好从楼上下来。两人在楼梯的拐角处迎面碰上——洛禾侧身让了让,托盘在她手里微微倾斜了一下,药汤在碗沿晃了一圈,差一点洒出来。花惹雪伸手帮她扶了一下托盘:“小心。”洛禾稳住托盘之后,才发现自己袖口里空了,她平时系在腕上的那块擦手帕不见了,大约是落在厨房了。她犹豫了一下,看着花惹雪:“姐姐,能不能帮我端一下?我落了东西在厨房,很快回来。”花惹雪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托盘:“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洛禾转身跑下了楼。花惹雪端着托盘站在楼梯拐角,药汤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带着那种枯涩的气味,她的手指隔着托盘木板感受到碗底传来的温度,不烫手,刚好温热。她低头看了一眼药汤的颜色,深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光,被楼道里从窗口斜照进来的日光切成明暗两半。过了一会儿,洛禾的脚步声从厨房那边传过来,她跑上楼的时候微喘着,接过托盘连声道谢。花惹雪说:“不碍事,快送去吧。”洛禾端着托盘往鱼栖月那间房走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花惹雪看着她推门进去,门在洛禾身后合拢了,隔断了一线从屋里透出来的暖光,然后转身下了楼。她没有多想。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帮人端了一下药,连“帮忙”都算不上。
      鱼栖月接过药碗的时候,洛禾把托盘放在窗边的矮桌上,站在一旁等她喝完。鱼栖月端起碗来,碗沿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她指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药汤的颜色,然后在唇边停了一下,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口。她咽下去的时候皱了一下眉。比平时苦。但她没有多想,又喝了两口,把碗放下,靠回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她开始咳嗽。起初只是轻轻的几声,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没咽下去。然后那咳嗽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急,她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掩在唇前,整个身子都在抖,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深处被强行拽了上来。洛禾慌了,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小姐——”鱼栖月偏过头,一口深红色的血从她唇间涌了出来,落在床沿上,溅到她浅藕荷色的袖口上。她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片正在渗开的暗色,像在看一件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然后她的身子软了下去。
      洛禾的喊声从二楼传下来的时候,花惹雪正在一楼大堂里。她听见那声喊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洛禾在喊“公子”。然后是楼梯上的脚步声,急促而重,像有人一步跨了三阶。花惹雪抬头,看见燕重楼的身影从二楼走廊尽头一闪而过,推开那扇门进去了。她听见他在门内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压得很低,低到她只听见了两个字的尾音——像是“别怕”~然后门关上了。大堂里的人声静了一瞬。秋金素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没有往二楼走,她站在楼梯口抬头看了一眼,像在确认声音的来源,然后转身走回了柜台后面。
      花惹雪坐在角落里,手里那碗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她不知道那碗药里有什么,也不知道鱼栖月为什么会在喝了药之后咳出血来。她只知道那碗药,她在楼梯口端过它。她的手指在茶碗边缘轻轻收紧了,指尖被粗陶的边缘硌出一道浅白印痕。
      燕重楼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要先想好落脚点才能迈出去。他走到大堂中央的时候停下来,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散落的桌椅和暗下来的光线,落在角落里的花惹雪身上。花惹雪也看见了他。他眼睛里的东西是她没见过的——是一种像被烧过之后余温还没散尽的炭火,暗红色的,还在那里,只是没有再烧起来。他的衣摆扫过台阶边缘,月光白的袍料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银灰,领口和袖口的暗纹像一层被揉碎的薄霜。那是鱼栖月为他选的料子,他说她挑的云锦暖和,他穿了两季,袖口内侧的纱衬已经磨薄了,像一件被反复穿过、反复靠近过的东西,旧而贴身。
      “那碗药,”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被压过,平平地落在地面上,“你端过。”
      花惹雪站起来。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所有想好的句子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被堵在了喉咙里:“洛禾只是我帮忙端了一下——”
      “你干了什么?,”燕重楼打断了她,“那碗药不能离人,不能让人碰,不能转手。”他看着她的眼睛,“她跟你说过吗?”花惹雪站在那里。她想起洛禾把托盘递给她的那一刻,她只是顺手接了过来,站在楼梯拐角等了片刻。她不知道那碗药有这样的规矩。但她此刻站在这里,面对着他,“我不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她自己都没法说出口。
      燕重楼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跨过三个人之间的空气,靴底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晰的闷响。他低头看着花惹雪,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但在满堂的寂静里每一个字都像针落在釉面上:“你知道她的药不能离人吗?你知道她喝那碗药的时候,每一口都要分成三次咽吗?你知道她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花惹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我不知道那碗药里有东西。”
      “我没有问那碗药里有什么。”燕重楼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寸,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手指拨到了断裂的边缘,“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碰她。”
      花惹雪站在他面前。她的目光在某一刻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根垂在门口的旧绳上。他手腕上系着的那根绳已经褪色至青灰,打着一个磨圆了的结,她之前在药房门口见过另一根一样的——鱼栖月袖口里缠着的那根,新一些,但编法是同一种。那根绳是鱼栖月编的,编了三年才编到能系在他手腕上的长度,她戴着它的时候,指尖在药碗边沿慢慢转,像是已经决定好了什么。花惹雪把目光收回来,落回燕重楼的眼睛上。她说了那三个字。她开口,声音很低:“我不知道,不是我做的~”
      燕重楼的手抬了起来。那个动作没有预兆,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枝条终于弹回原处。他的手掌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落在她左颊上。那一声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花惹雪的头被带向一侧,她的目光从原来的位置偏开了,落在木地板上的一道旧木纹上。那道旧木纹从她脚边延伸出去,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小路。她没有抬手去捂,就那样站着,脸偏着,浅碧色衣领的边缘在她下颌处投下一小片暗影。她的头发散落了几缕垂在脸侧,她没有去拢。整个大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洛禾站在二楼楼梯口,看见这一幕,她攥着袖口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又像是一根线被扯了一下。秋金素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擦巾已经被她攥得变了形。慕澜之坐在暗处,他侧过头看了燕重楼一眼,又看了花惹雪一眼,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猜到但还没见过的事。然后他收回目光。
      燕重楼站在那里。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像在看一件他刚才没有认出来的东西,他的手指微微发麻,不疼,但像一层薄薄的余震正沿着指节爬回手背。那道掌痕在花惹雪左颊上慢慢渗开,边缘晕出一层正在变深的暗紫。燕重楼看着她侧过去的脸、看着她没有抬手捂的动作,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你为什么要替她端那碗药?”花惹雪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但还没有折断的树。燕重楼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他推开东楼春的门帘,夜风从门外灌进来,把他袖口的边缘吹得向后翻了一瞬,露出一截他系在腕上的旧绳——和鱼栖月袖口那根被细心缠过的丝线几乎是同一种质地。那根绳磨得褪了色,贴着皮肤的地方比别处更薄,像一条被摸了很多遍的路,表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大堂里静了很久。花惹雪站在大堂中央,左颊上的红痕正在慢慢变深,她抬手用指背极轻地碰了一下左脸颊,触到那层渗开的温热,她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轻轻缩了回来。她放下手,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道旧木纹上,然后转身走回自己房间,脚步声在楼梯上慢慢升高,一下,两下,像在数一道还没有走到尽头的路。
      就像一场无法辩解的罪名,永远且深刻的横隔在两人中间,花惹雪想,自己再也不会跟这个穿白袍的少年一起站在塔顶讨论自由了!他们再也不会有所谓的相濡以沫或者赤诚以待的未来了。
      大夫说到,:“鱼姑娘,之所以昏迷不醒,原因就是这种毒来自西域,至阴之毒,解药也在极偏僻的至阳之地,方能存活,而现如今能有此种解药的地方,普通人必定万万到达不了的,这便是江湖人,遍寻路径不得的金乌崖,如若能得此药,便还有生还的机会!”
      花惹雪在门外听见大夫说出解药的来历,当天黄昏,花惹雪牵着马站在东楼春后院的侧门外。那匹马已经喂过了,马鞍上挂着一只包袱,包袱很轻。她的左颊上那道掌痕已经褪成了极淡的浅紫色,她用指背碰了一下那里,微凉的指尖碰上微温的皮肤,她没有回望东楼春的灯火,翻身上马,沿着暮色中仍然明亮的河岸一路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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