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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一章 洛阳暗潮涌动 花惹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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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惹雪在洛阳郊区发现那片山坡的那天,她沿着东楼春门前的街一直往南走,出了城,走过一片已经开始泛黄的麦田,又穿过一小片柳林,然后地势忽然升高,面前铺开一道平缓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细碎的紫色小朵,金黄的单瓣菊,几丛白瓣黄蕊的,密密匝匝地铺了大半面坡,像有人把一件打翻了的旧织毯摊开晒在日头底下。风从坡顶吹下来的时候,那些花一起倾斜过去,像一层正在流动的颜色。
花惹雪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开始摘花。她摘得不快,挑那些开得正好的,避过被虫啃过的,手指掐断花茎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凉的汁液渗出来,沾在指尖上留下一股淡淡的青涩气味。她摘了满满一抱,各种颜色混在一起,抱在怀里像捧着一片被收拢起来的小山坡。日光照在她肩头,把她浅碧色的衣料照成一种暖融融的颜色。她弯腰又摘了一枝淡紫色的小花,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把它插进自己袖口的褶缝里,让那朵花斜斜地挂在她手腕附近,像一件随手别上的首饰。
她抱着花走回洛阳城的时候,路上有人侧目看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冲她笑了一下:“姑娘,今儿要买糖不,”花惹雪说:“还有呢,”老汉点了点头:“年轻人真好,看见什么好看的就要抱回来。”花惹雪笑了一下,没有停步,抱着那束花穿过城门,走过西市口,拐进东楼春所在的那条巷子。那束野花在午后的日光里被照得透亮,花瓣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像刚从山野里拾到的最后一点秋天。
她掀开门帘走进东楼春的时候,午后的日光正从门口斜照进来,把大堂里的木地板照成一片暖融融的浅金色。她满怀着那束野花站在门口,像一个刚刚把一小片山坡搬进了这间客栈的人。大堂里坐着几个人——燕重楼在靠窗那张桌边,手边放着一杯茶,那杯茶没有动过,像是已经凉了很久。鱼栖月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只空药碗,药渣还残留碗底,她正用手指轻轻转动碗沿,像在等一个不必着急的回答。秋金素在柜台后面低头翻账本,翻页的手指在花惹雪推门进来的时候停了一拍。
花惹雪进来的时候,大堂里多了一队人。门帘还没完全落下,带进来的秋日凉意卷着灰尘和草籽的气息散了一地。为首的人穿一件墨青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滚着暗金边,手里没有拿东西,身后跟着四个随从,各提着两只木箱,箱角包着暗铜色的护铁,一看就是走远路带的行头。慕澜之站在大堂中央,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柜台后的秋金素身上:“老板娘,订好的客房,今天来住。”
秋金素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目光从他身后的随从和那些木箱上扫过去:“小店已经客满了,这几天不再接待散客。”慕澜之从袖中取出一张收据,是发黄的旧纸,上面有秋金素的笔迹和店里的私印。他把那张纸放在柜台上,没有按着,只是搁在那里:“七天前定的,三间房。二楼朝南那三间。”秋金素低头看了那张收据一眼。她没有拿起来看第二遍,只是站直了身,把收据轻轻推了回去:“二楼最里侧三间,空着。”慕澜之微微颔首,侧过头对身后的随从示意了一下,那四个人拎着木箱往楼梯方向走了。楼梯木板被靴子和箱角磕碰出不大不小的响动,像一行正在被放进棋盘的棋子,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慕澜之随从正在搬抬物品上二楼,他面前放着一壶茶,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花惹雪怀里那束花上,像是在看一件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东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花惹雪突然记起那个喝多了拿走簪子的男人,抱着色彩斑斓的花束就走了过去。
那个谁,公子,上次你喝多了带走的银簪那是我的,就是上个月你来过东楼春,送朋友那天喝多了?你,还有印象吧~?花惹雪觉得自己有点冒然的唐突,小心翼翼的低声询问似乎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喔,有这事,我得回去找找才行,兴许在哪里放着呢?说着嘴角含笑低头喝了口茶。
大侠,我答应别人的,您可务必要找到呀~花惹雪几乎要小心嘱咐到。
放心~说着笑着倒了杯茶,喝完就上楼去了,转身上楼前眼角余光看了眼燕重楼的位置。
大堂靠里的暗处坐着一个人。穿一身黑色旧袍,袖口没有任何纹饰,腰间没有佩刀,花惹雪抱着花走进来的时候,日光照在她肩头,那束野花在光里显得格外鲜艳,像整间大堂里唯一没有被洛阳的秋天染过颜色的东西。靠里的那个人抬起头来。他的目光穿过大堂,穿过那些散落的桌椅和斜照的日光,落在花惹雪脸上。
花惹雪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很沉,像一口被树荫遮了大半的井,水面静得看不透。她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不是那种"好像认识的"模糊感,是那种"我一定见过但不记得在哪"的确定。她抱着那束花,看着那双眼睛,在原地站了很久。那双眼睛也看着她,没有移开,像在等她想起什么,又像在给她时间。
燕重楼注意到了她的停顿。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大堂靠里的暗处,看见了那个穿黑袍的人。那人的坐姿很定,没有因为被注视而做任何多余的调整,像一只已经在暗处站了足够久的猫头鹰,早已习惯了被人注视。燕重楼看了他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没有说什么。
她抱着花朝楼梯走去。经过鱼栖月那桌的时候停了一下,看到她也想要外出的目光,侧过身,从怀里那束花里抽出几枝颜色最鲜艳的,放在鱼栖月面前的桌面上,
送给你~花惹雪送给美人送了一把色彩斑斓的花术。
鱼栖云点头微笑道谢,有着落落大方的大家闺秀的举止优雅!
然后花惹雪继续往楼梯口走了。鱼栖月低头看着那几枝花,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然后把它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像在收一件不太确定能不能收的礼物。花惹雪走上二楼的时候,还是暗暗寻思那双眼一样,似乎被她收进了记忆里那页还没翻开的地方。
她把花插进房间的旧陶罐里,往里面添了一些水,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花在陶罐里高低错落,淡紫色的碎花垂下来搭在罐沿上,像一面正在缓慢打开的浅浪。她站在窗前,指尖碰到花瓣时,能感觉到花瓣表面薄薄的凉意,像刚摘下来的时候一样新鲜。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洛阳城在午后日光里铺展成一个不动的画面,远近屋瓦鳞次栉比,金黄的秋色在檐角堆积。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好像太大了,大到她住进来的这几天,还没有真正走过它所有的街道。她又看了一眼那罐花,转身下楼了。
当天傍晚,花惹雪正坐在大堂角落里剥栗子。面前的小碟子里已经堆了半碟金黄色的栗仁,还有一些碎壳散在桌面上。鱼栖月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袖口轻轻拂过桌面,带起一片栗子壳的碎屑。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落在那碟剥好的栗仁上,像在看一件她知道不该拿但又觉得很好看的东西。花惹雪把碟子推到她面前:“吃吧。”鱼栖月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我今天坐在窗户那里,看到你从外面抱着花回来。你进来的时候,大堂里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一下。”花惹雪继续剥着栗子:“为什么?”
“因为你像不属于这里的人。”鱼栖月说,“所有人都在等青鸾台的事,只有你抱了一束花回来。”她把那句话说完之后又捏了一颗栗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花惹雪没有接话,继续低头剥栗子。
那天夜里花惹雪下楼倒水的时候,经过大堂右侧那间虚掩的房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白天暗了一些,像是只点了一盏小灯。她路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没有停下来,但她的目光穿过那道门缝,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穿黑袍的那个。他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卷什么东西,像是一幅旧图,又像是一封信。他侧着身,烛火把他肩头的轮廓照出一道暗金色的边。
花惹雪的脚步没有停。她走过那扇门之后才把速度放慢,在心里把自己刚才看见的画面翻了一下——他的坐姿。她忽然想起自己是在哪里见过那双眼睛了。不是最近的哪里,是很久以前,她还穿着桃花渡的衣裳,刚出桃花渡口,还没有到洛阳、没有听过这些名字的时候,她见过那双眼睛。在一条河边,在一个她蹲下来洗手的傍晚,水里漂着一个受伤的人,她把他拖上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