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瑄短篇集》铭瑄

5、机器人和博士 机器人和博

　　机器人和博士
　　一，
　　数十年后的一天，一个充满机器的世界。
　　坐在堆满各种仪器因而显得分外凌乱和拥挤的实验室里，电脑屏幕上，快速窜动着的数字一次次地刺激着早已麻木的神经。抬头望向那与周遭极不和谐的巨大挂钟，老迈的指针乏力的摆过十二点，宣示着一天的过去。
　　喝下杯中最后的一滴咖啡，吃力地撑起那灌铅的眼皮，在键盘上敲下最后的一个回车。
　　靠着最后那肾上腺素的驱驰，起身向着那电脑桌前的玻璃小屋走去。推开门，越过地上盘根错节的粗细管道，走向那个被无数个发着滴滴答答声响的仪器所包裹着的金属床。没有动静，一切都像它从前一样，没有一丝生机，有的只是那仪器所发出的，那个代表着没有心跳的长长的嘟嘟声。
　　不会有结果的，就像教授说的那样，在这个世界上创造出有思想的机器人的梦想，我暗自揣度着。
　　眼皮终于禁不住诱惑，缓缓地耷拉下来。睡意朦胧中，只是觉得那个倾注了自己所有心血的僵硬躯体动了动。我的嘴角勾起了，却是苦涩的，因为那终究只是个梦。
　　二，
　　艰难地睁开双眼，机械的眼皮使眨眼分外的烦复。眼珠好奇却又机械的转动着，打探这周遭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硕大的，银白色的仪器，粗粗细细虬结在一起的管子；明晃晃的，将所有一切罩住的巨大的玻璃罩子。
　　尝试着将腰间的齿轮渐渐地转动起来，伸出手，将身上的管子拔去。侧过身，抖晃着让自己能从那不低的金属床上下来。推开成堆的仪器，向那玻璃罩子的门走去。
　　一个老式的摆钟，巨大的摇摆一刻不停地晃动着。摆钟下，数个宽大的屏幕仍旧泛着荧光，映出屏幕前一个憔悴的男人。
　　摇摆着向前走去，或许是因为我那全身上下仍不滑润的齿轮所发出的吃噶声音，还是我一路走过，所扫到的各种瓶瓶罐罐所发出的巨大破裂声，总之，这男人醒了。
　　“你，哇，你，原来这不是梦！！”他的脸上写满了兴奋和激动，他咧开嘴，大声的笑着。他忽地一下从座位上跃起，牢牢地抓住了我的手。
　　“博士！”含糊不清，我惊讶于自己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
　　“哈哈哈。”他笑得更欢了，就像吃了蜜一样。
　　一双手托起了我的身体突然地离开了地面，“你会是我的骄傲，也是全世界的骄傲，记住，你不是一个机器，我的孩子，你会是未来的博士！”
　　博士的含义清晰地记录在我的储存盘里，那是一种代表着智慧，创造和未来的象征。我笑了，很开心地，咧开嘴笑了，就像个孩子。
　　三，
　　不久，我就带着小博士回了自己家。他很愉悦，对于自己的新家，他如我所想的一般，对一切的新鲜事物透着分外浓厚的好奇，尤其是那些一闪一闪的仪器。
　　“小博，你以后和博士一般搞研究好吗，做个科学家。”小博，我喜欢这样叫他，他也并不反感我这么叫他，反而十分高兴。
　　他快速而坚定地点了点头。他的学习能力很强，只是数日，便已经能听懂我和同事的谈话了。
　　“好，那你以后要乖哦。”我摸了摸他的头，转身离开。
　　我急急地驾车去了研究所，开始新的研究。我还需要工作，我的研究不仅仅是他。
　　安置完研究所里的一切，我早早地回去了，我急于看到那个值得我骄傲的小博。随着锁扣的层层解开，我看的是满屋的疮疾，破碎的花瓶，半耷拉的窗帘，满地的稿纸和各种试剂。
　　“小博！”看着红灯频闪的仪器和满地的资料，我心中的怒火难以遏制地爆发了。
　　他没有反抗，只是像一条可怜的小狗一样，蜷缩在屋子的旮旯里，看着没完没了的发泄怒火着的我。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再也不准动家里的任何东西！不准！”
　　不准，不准，这两个字在宽大的屋子里一遍遍的回复着，压着他的头，一点点向下。
　　四，
　　我开始学会独自一个人待在家里，而不去动家里的任何东西，就像一个机器一样，坐在窗台前，只是偶尔地动动脖子。
　　我渐渐地发现，这窗外的，那个我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的美好，日日不同的鸟儿的鸟鸣，在窗口歇息的飞蝶，来来去去的勤劳的蜜蜂，更或是那随着清风飘舞的树叶，或是五颜六色层层叠叠的花浪，攀附在窗沿上的茎叶，一切都是那么的诱人和令人向往。
　　我禁不住站起身来，摸索着沿着吱嘎作响的梯子下楼，试探性地踏上那从未踏足过的松软的土地，肥沃却又湿粘的红土像浪花一般搭在如小船一般在土里来回踹跺着的脚上。
　　我兴奋地在花丛中来回地奔跑，感受与鸟儿和蝴蝶一起，在大自然里穿梭的快感。蓦然回首。
　　“你怎么跑出来了！”是博士惊讶的眼睛。
　　“外面好玩，有蝴蝶，有鸟儿，有花草。”我如是回答他。
　　“恩。”他莫言地点了点头，“以后可不准自己随便出来。”
　　“可是，博士。”我试图让博士能回心转意。
　　“不准，博士可是为你好。”分外的语重心长。
　　“恩。”缓缓地向回走去，的确，博士是为我好，我不该出来的，不该、、、
　　五，
　　他渐渐学会了如何的去待人接物，我也渐渐地思索着让他去学校，一个充满机器人的学校，就像其他的正常的孩子一样，也能让我有更多的时间去进行我的工作。
　　他第一次去学校，与这么多人在一起，是的，第一次作为一个普通的孩子，而不是研究所里的机器或者是实验品。学校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有趣的，他像第一次到家里那样到处的转悠，就如一块掉入铁矿的磁石一样，倏地一下就不见了踪影。
　　“你需要学到更多。”我对他说，同时也对自己说。需要我操心的事不仅仅是他，我还有我的研究，我的事业，我还需要奋斗，需要更广阔的前程。是的，这一刻，我自私了，但也是为他好。
　　六，
　　我成了一名学生，一个普通的，穿着校服，背挂着双肩包的，日夜在书本和作业中奔驰的学生，唯一与人不同的，就只是我驱壳内机器的头脑和器官。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地发现，事实和幻想有多么的遥远，和博士说的那个充满着花花草草的世界是多么的不同。每日不停的课程代替了原本说好的游戏，而成堆的习题则抹去了原本对学校是个游乐园的所有美好的幻想，他们被整段整段地从我的记忆中删进回收箱，又再一次的被从回收箱里永远的擦掉。我没有问的权利，没有说不的机会。
　　“老师，这能不能这样做啊？”
　　“不能，老师的方法是最简单的。”
　　“老师，我能不能去照看小动物？”
　　“不能，现在不是生物课。”
　　“老师，能不能让我去生物小组啊？我不喜欢文学鉴赏。”
　　“不能！”
　　“老师，···”
　　“不能！！！”
　　“为什么啊！！！”
　　“没为什么。”
　　我开始变得不再对世界妥协，我是机器，但我却有我自己的思想。
　　七，
　　我发现他渐渐长大了，不再如以前那般对一些并不值得注意的事物去耗费那来之不易的时间，只是他开始变得怪僻，变得对我不再如从前那般言听计从，他学会了反抗，开始质疑我的权威。
　　“博士，我想学钢琴。”是陈述句，不带一丝疑问的口气。
　　“不准。”毫不犹豫地回绝了，我不能忍受在我本就堆满仪器的屋子里再加上一个只能发出像蝌蚪般音符的黑疙瘩。
　　“但是，博士，我已经去报了钢琴班了。”他变得从没有过的强势。
　　“那就退掉。”
　　“博士，我和同学出去。”
　　“不能，你还没把那些材料看掉，你是未来的博士。”
　　他嗤之以鼻，提着东西便走了。
　　“不准就是不准。”在他冲出屋子的第一步，我愤怒地拦住了他，并切断了他的电源。
　　一切都静止了下来。他瞪着眼睛，疲软地倒在地上。我仍旧主宰着他，他仍旧只是一个机器，即便他有了自己的思想。
　　八，
　　一切都被抹去了，没有了。从此，我学会不再去问，不再去反抗，不再幻想，而是只是默默地去接受，接受别人所布置下的一切，因为这样，没有人会说你不好。我只是一个机器，我的使命只是完成，没有异议地去完成。我开始慢慢地习惯把自己封闭起来，习惯逆来顺受。
　　“小博，你去看材料吧。”“是.”“小博，帮我拿下资料。”“好。”“你把资料研究一下吧，帮我整理一篇报告出来吧。”“是。”
　　突然的发现，只是唯唯诺诺地接受别人的指令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困难，反而是那么的便利和快捷，不用花丝毫的精力。我只是一个机器罢了，而一个机器不需要太多的思想的。
　　九，
　　小博沉默了，他不再如从前那般缠着人不放，他学会了独自一人的去完成。我很欣慰地笑了。他的确越加的厉害，他的计算能力越发的强劲，他处理事务的能力也益加的老道。我下了个决定，决定带着他与我一道在研究所工作。他不再稚小了，是时候踏入这个世界，这个属于成人和无数机器的世界。
　　“明天开始，你便和我一起去研究所吧。”我已不再年轻，我需要他能有朝一日能替代我，以一个博士的身份。
　　“恩。”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是像回答问题一般的平淡。我笑了，一个科学工作者不需要太多的废话。
　　十，
　　八点，闹铃响了，熟练而机械地转动起全身的齿轮，快速地进入厨房做完早餐并唤起曾经的博士，现在的教授。
　　九点，捧起桌上所有的已准备好的材料和仪器，奋力地将它们搬上车。待教授上了车后，理所应当地坐进驾驶室里，像研究所驶去。
　　十点，教授将一打数据纸放在了我的桌上。“将这些数据整合一下，我十二点要哦，我的博士。”
　　“是。”看着依旧硕大的研究室，心中泛起一丝无端的伤感。
　　“教授，能不能看下我的研究报告，我很想把这个。。”我鼓足勇气，最后一次弱弱地探问。
　　“不能，”教授顿了顿，“你先把你面前的工作先做好罢。”不响，却清晰地字字地砸在我的心上。
　　“是。”我最终仍是妥协了，默默地走向那个充满着机器人的办公室。
　　十一，
　　这个世界上，博士又少了一个，而机器又多了一个。
　　不准这两个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能改变一个世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