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瑄短篇集》铭瑄

3、我与汝共存亡 我与汝共存

　　我与汝共存亡
　　鼓声震天，战马奔腾，铁蹄翻飞，漫天飞沙，遮云蔽日。
　　我立在关上，一脸正气地望着远方如潮水般源源涌来的栉比的蒙古奇兵，回头看向城里的一墙一瓦，一草一木，我突然感到我的心在颤抖，在撕裂。我转过身去，走入屋内，我忍不住闭上眼睛，因为实在不忍看手足将士血满护城河。参将的身影在面前晃动，不时送上着战报，只是这已是无用，至多只能是增加我的痛楚罢了。
　　“将军，左翼韩副将领兵三千突袭敌军粮草，烧其大半，但，但因不敌敌军···”被我大吼一声，喝住了。我不想再听他说下去。
　　“够了，下去吧。”我的喉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嘶哑而无力。
　　“是，将军。”那参将退下去了，临走时，他又回身望了我一眼，“将军。”他的眼眶里依稀地闪着晶莹,“将军，保重。”
　　朝廷于三十日前，将我从京城城遣到宁远，作为朝中最后一个武将，督师宁远边防。此战不会告捷，面对着数倍于我们的蒙古奇兵，靠这面前的几万早已被折腾够的行尸走肉又有何用？脚下的宁远边防已早已不是当年那神话般不可突破的坚墙，岁月的积淀和数年来没有一分纹银的贴钱使得这里早已是千疮百孔。好在还留下些许江宁铁骑，这大明王朝仅存的强旅了，我独自感伤着，独自幻想着，幻想着这两千铁骑能抵过几万的敌兵，幻想着大明不会亡国，幻想着一切都能从头再来。
　　当年的袁都督仍在就好了，我经常幻想着奇迹的出现，但梦醒之后，却发现这终究只会是一个梦，是一个噩梦，梦里是袁都督瞪着血红的双眸，死死地看着我，用他那虬臂狠狠地抓着我，拼命地摇着我，低声下气地求我救救大明，救救天下百姓;是袁都督被奸臣陷害，被推上刑场的样子，四散的乱发；是刽子手向他挥下大刀的那一瞬，是鲜血顺着脖项，在雪白的囚服上画上朵朵血莲。我摇着头入了内室。霉迹斑驳的墙上挂着我当年和袁都督一同厮杀的战袍。原本散着的光环早已被层层沙土所蒙蔽，浅意里已是透出几丝疲意。它真的老了，它早已被那当权的肉食者的勾心斗角，你欺我诈中折磨地失掉了棱角，它只剩下些银片，稀散地悬在披甲上，但我不舍弃去，因为它已是嵌入了我的□□，我誓与之共存，亦与之俱亡。
　　待我穿戴完毕，我默默地走向床头，日光虽已是被这呼啸飞沙遮去大半，但仅有的几缕余光仍反耀出这青峰的咄咄碧光。它曾饮过多少敌人的鲜血，更或是同胞手足的。浓稠的血浆一遍遍洗刷早已将剑身上原本的花纹扯去，留下的只是一道道剑壑，淡雅而散着杀气。它原本是想手刃皇太极的，但现下已是不行，它也老了，它已逝去了它当年的锐气和傲人的身姿，剑柄上已是廓上了圈圈布条，剑身上亦是布满了崎岖的缺口。它本不属于战场，它应该属于热血江湖，如此利刃为天下多少武林人所盼。可是它没有，它成了战场上的一把兵器，统治者手中的一柄无闻的屠刀，它只是无尽地做着砍杀的动作，无尽地重复着。这或许将是它最后的一次重复吧，热泪夺眶而出，晶莹如翡翠般的泪珠，滴答在剑身，化为珠华飞溅而出。曾地一声，宝剑已出，低沉地龙吟着，带着一丝老夫聊发少年狂的豪气，斜晖而出。吾誓与子同生，亦与子同亡。
　　马已是备好，只待我一声令下。
　　城门一开，令箭已发，取敌之首脑者，大赏也。吾等即为武夫，亦须为吾王孝忠，致死不渝。身后跟的是我麾下爱将，乱箭已是从敌营如丛蜂般刺来，以不知道有多少人死于箭下，但我们不惧，亦可说，我等已是麻木，我们会的只是冲阵杀敌。战火纷飞，兵刃交接，你死我亡。热血的冲击使得我们早已忘却了对死的畏惧，挥刀，头落，亦或是中枪，落地。这片黄土上充斥着冥冥杀气。
　　突然，一枚箭从敌营飞出，它是如此之美丽，这箭尾的那束红璘是如此之耀眼，那把弓又是如此的强，致使它射得如此之远，亦是如此之准。我的心口一阵刺痛。我仍努力地挥动着青锋，它艰难地泛着多多涟漪，只是愈来愈小，愈来愈弱。身旁已是围满了敌军，可是我一无力再战，心头的刺痛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对世间的留恋。四肢在逐渐冷却，我试图挣扎着站起，却发现不能。敌人越围越紧，“谁等取了他的首级，即可连升三级。”多么具有讽刺性啊。我鼓起我最后的一丝勇气，举起青锋插入了我的胸膛。刺红的鲜血泉涌而出，漫上了剑壑，滴滴落在这片黄土地上。我的嘴角泛起一丝笑，凄惨的笑。
　　我曾立下过血誓，剑在人在，剑亡则人亡;家在人在，家亡则人亡；国在人在，国亡则人定亡。
　　吾恒誓与汝共存亡。